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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在书中

作者:海心 ·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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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第十九章 岑绍庸的三张桌子

郁见川第一次看见岑绍庸书房里的“三张桌子”,是在一个下雨的周日下午。

杭州已经入梅,空气里一直有一种潮湿的味道。郁见川从公交车下来,裤脚被雨水打湿了一截。岑绍庸住的老小区没有电梯,他一口气爬到五楼,敲门时还在喘。门打开以后,岑绍庸看了他一眼:“年轻人爬五楼都喘?”

“下雨跑了一段。”

“跑什么?”

“怕迟到。”

岑绍庸让开门:“迟到五分钟不会影响人类文明。”

郁见川笑着进去。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岑绍庸家,却是第一次被带进真正的书房。过去两个人通常坐在客厅说话,郁见川一直以为靠里的房间只是放更多的书。门推开以后,他才发现里面除了书架,还摆着三张并不相同的桌子。

一张靠窗,一张在中间,另一张很小,贴着墙。三张桌子上都堆着书和纸。

郁见川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您一个人需要三张桌子?”

岑绍庸说:“本来只有一张。”

“后来为什么越来越多?”

“因为我年轻时候太容易相信一本书。”

郁见川没听懂。

岑绍庸走到靠窗那张桌子旁,拍了拍上面的书:“这张,放我正在读的作者。”又指向中间,“这张,放反对他的人。”最后指向墙边那张最小的桌子,“这张放原始材料。”

郁见川一下明白了一点:“就是正方、反方、证据?”

“差不多。不过别叫正方反方,容易搞成辩论赛。现实里一个观点很少干净到只有赞成和反对。”

郁见川走近看。第一张桌上放着几本关于城市和现代化的书,第二张桌上也有同类主题,却显然立场不同,第三张桌上则放着统计资料、旧报纸复印件、政策文本和几篇论文。

他拿起一份打印资料:“这些都看?”

“不一定全部。”

“那为什么放这里?”

“提醒自己,别只在别人解释过的世界里打转。”

这句话让郁见川很有感觉。因为他这些年的阅读虽然已经不再单纯追求数量,但仍然很容易被一本写得特别有说服力的书带走。一个作者如果逻辑清楚、例子漂亮,常常会让人产生一种“事情原来就是这样”的快感,而这种快感,其实很危险。

岑绍庸问:“你最近读什么?”

郁见川报了几本。

“有一本特别喜欢?”

“有。”

“为什么?”

“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岑绍庸笑了一下:“这句话最没用。”

郁见川也笑:“那应该怎么说?”

“你先告诉我,他最重要的判断是什么。”

郁见川认真讲了一遍。岑绍庸继续问:“这个判断依赖什么前提?”

郁见川停了一下:“什么叫前提?”

“比如他说企业扩大规模会提高效率。那是不是所有行业都成立?如果不成立,需要什么条件?”

郁见川想了想:“可能要有规模效应。”

“还有?”

“需求得足够大。”

“还有?”

他又想了一会儿:“管理能力跟得上。”

岑绍庸点头:“现在才开始像读。”

郁见川看着桌上的三堆书:“所以每个观点都要找反对意见?”

“重要的要。”

“那不是很慢?”

“是。”

“如果每本都这样,一年也读不了多少。”

岑绍庸抬眼看他:“你又开始了。”

郁见川知道他指什么,又开始算数量。他笑了一下:“习惯。”

“所以才需要练。”

岑绍庸从第二张桌子上拿起一本书递给他:“这本作者和你喜欢的那本几乎完全相反。”

郁见川翻了两页:“您觉得谁对?”

“不知道。”

“您读这么多还不知道?”

“正因为读得多,才不敢那么快知道。”

这句话让郁见川安静下来。

岑绍庸说:“年轻的时候我总觉得,学习就是不断增加确定性。后来发现,真正认真学下去,很多时候是增加不确定性。”

“那不是越来越难做决定?”

“不是。”

“为什么?”

“因为你会知道自己到底不知道什么。”

郁见川没有马上回答。这几年,他确实经历过这种变化。刚工作时,很多问题看起来都有答案。订单丢了,就降价;客户不满意,就解释;工厂不配合,就要求执行。后来慢慢发现,每个问题后面都还有原因,每个答案后面都有条件。知道得越多,越不容易轻易下结论,可工作又要求必须做决定,不能因为复杂,就什么都不做。

这正是他最近最困惑的地方。

“那如果证据不完整,又必须决定呢?”

岑绍庸看着他:“这才是现实。”

“所以怎么办?”

“区分判断和事实。”

“什么意思?”

“事实是你现在知道什么。判断是基于这些事实,你认为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不要把两者混在一起。”

岑绍庸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纸,上面是几年前的一些手写记录。

“我以前做编辑的时候,有一次判断一本书会卖得很好。”

“结果呢?”

“卖得很差。”

“为什么?”

“我喜欢。”

郁见川愣了一下。

岑绍庸笑:“所以我把自己的喜欢当成市场事实了。”

这件事听起来很简单,却让郁见川立刻想到工作。自己是不是也会这样?喜欢某个客户,所以觉得客户会继续下单;觉得某个产品好,所以相信市场一定接受;认同某个观点,所以自动搜集支持它的证据。

他突然意识到,人脑也许并不天然追求真实,更容易追求一致。你一旦先相信一件事,就会开始喜欢那些证明自己没错的信息。

岑绍庸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这个以后可以慢慢读。”

郁见川接过来,是 Daniel Kahneman 的《Thinking, Fast and Slow》。他当时还没有完整读过,只知道这本书很有名。

岑绍庸说:“别把它当成一本讲‘人不理性’的书,那太简单。你读的时候注意一件事:人为什么会在自己完全没意识到的情况下,被已有判断带着走。尤其你以后做生意,会越来越危险。”

“为什么?”

“因为一旦你连续做对几次,就会开始相信自己判断很好。”

郁见川笑:“现在还没到这个阶段。”

“以后会。”

“您怎么知道?”

“因为人都一样。”

他说得太平静,反而让郁见川有一点不舒服。

“也不一定所有人都——”

岑绍庸看他一眼:“你看,已经开始觉得自己例外了。”

郁见川也笑起来。

两个人喝了一会儿茶,窗外雨一直下。岑绍庸让他从自己最近最关心的一个问题开始,真正试一次“三张桌子”。

郁见川想了想:“出口业务是不是应该尽量做大客户?”

“为什么选这个?”

“我们公司现在很看重大客户。”

“你自己呢?”

“我也觉得大客户好。”

“那第一张桌子有了。”

“第二张呢?”

“找为什么大客户可能危险。”

郁见川开始列:“客户集中度,议价能力,付款条件,一旦失去订单影响太大。”

岑绍庸问:“第三张桌子呢?”

“看实际数据。”

“什么数据?”

郁见川慢慢想:“公司过去三年客户结构,大客户利润率,回款周期,流失率,服务成本。”

岑绍庸点头:“还有大客户到底是不是利润最多。”

这句话让郁见川一愣:“销售额大不一定利润高?”

“你自己去看。”

第二天上班,他真的开始查。最开始只是出于好奇,后来越查越认真。

公司过去一直把销售额最大的几个客户当成“最重要客户”,会议上也常常重点讨论。可郁见川把近两年的订单重新整理以后,发现其中一个大客户虽然销售额很高,利润率却很低,而且经常要求延期付款、改包装、加急交货,实际占用的公司资源远高于表面。另一个中型客户销售额只有它的三分之一,利润率更高,付款更稳定,沟通成本也低。

如果只看营业额,大客户当然更重要;如果看利润和现金流,答案就没有那么简单。

他把这件事拿去问周组长。

周组长一开始说:“大客户肯定重要啊。”

郁见川把表给他:“我知道。我只是想看,到底重要在哪里。”

周组长看了几分钟,表情开始变化:“这个客户的加急费用这么多?”

“以前分散在不同订单里,没一起看。”

“退货呢?”

“也高。”

“那老板知道吗?”

“数据都知道,但可能没这样合在一起看过。”

周组长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别直接拿去跟老板说。”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算的不一定全。”

郁见川一下听懂了。又是一个提醒:不要刚看到一个新角度,就马上把它变成结论。

于是他继续查,问财务,问仓库,问采购,还问负责那个客户多年的老业务员。结果比最开始更复杂。这个大客户虽然直接利润不高,却能让工厂保持稳定产量,也帮助公司建立一些行业信誉。因为有它,公司拿其他客户时更容易。

也就是说,单看利润,它不算最优;但从整体看,它仍然可能有战略价值。

郁见川第一次真正体验到“三张桌子”的意义。不是把原来的答案推翻,而是让答案从一个简单判断变得更完整。

他把最后的结论重新写成:

**大客户不一定最好。**

然后划掉,改成:

**判断客户价值,不能只看销售额,也不能只看单笔利润。要看利润、现金流、资源占用、风险和长期战略作用。**

写完以后,他自己笑了一下。这句话已经没有“金句感”,甚至显得有点笨,却更接近现实。

岑绍庸听完他的过程以后,只说了一句:“开始长脑子了。”

郁见川问:“以前没有?”

“以前主要长书架。”

他笑起来。

从那以后,郁见川开始建立一个新的笔记习惯。每遇到重要判断,不再只写“我认为是什么”,而是分成几栏:

**已知事实。我的判断。支持证据。反对证据。什么情况下我会改变判断。**

最后一栏最难写,因为它逼着一个人提前承认:我可能错。而且要具体说,出现什么证据以后,我愿意改。

这不是谦虚,而是一种实际的认知纪律。

刚开始,他写得很生硬。例如:

**判断:这个客户会继续合作。**

**支持:合作三年,订单稳定。**

**反对:近两次抱怨交期,竞争对手报价更低。**

**改变判断条件:如果未来两个月询价明显减少,或开始把订单拆给第二家供应商。**

这种记录看起来甚至有点机械,但过一段时间回看,效果非常明显。有些判断对了,有些完全错,更重要的是,他第一次能看见自己为什么错。

不是一句“当时没看准”,而是具体知道自己忽略了什么、高估了什么,是不是只看支持信息,是不是因为喜欢某个客户就低估风险,是不是因为最近刚读完一本书,就把那本书的框架套到所有问题上。

这件事慢慢改变了郁见川的阅读,也改变了工作。他不再只问“这本书说得有没有道理”,而开始问:“在什么情况下有道理?证据是什么?有没有另一种解释?如果相反观点成立,我现在会怎么看?”

这使他的笔记越来越难看。过去一页非常整齐,核心观点、三个结论、几个行动;现在常常满是箭头、问号和相互矛盾的句子。

闻疏桐有一次翻到,笑他说:“你现在读书像在审案。”

郁见川说:“岑老师害的。”

“他教你怀疑一切?”

“不是怀疑一切。”

“那是什么?”

郁见川想了一会儿:“别太快相信自己。”

闻疏桐看着他:“这个适合你。”

“什么意思?”

“你以前最大的问题就是特别容易觉得自己想明白了。”

郁见川不服:“我现在呢?”

“现在好一点。”

又是这三个字。他已经从周组长、闻疏桐和岑绍庸嘴里听过不知道多少次,可这一次,他没有争,反而觉得“好一点”可能比“已经改变”更真实。人的成长大概很少是突然完成,更多时候,只是某个老问题出现时,你比过去少犯一次。

那年年底,公司准备进入一个新的产品类别。老板很兴奋,因为一个客户主动提出需求,市场看起来也不错。会议上大多数人都偏乐观,郁见川也觉得有机会,但已经习惯多问一层。

“我们为什么觉得市场会起来?”

有人说客户问了,有人说同行已经有人做,还有人拿出一份行业文章。这些都不是没用,但还不够。

他开始找反面信息,查国外零售数据,看同类产品过去几年的价格变化,问物流费用,甚至去看几个主要竞争对手是不是已经大量进入。结果发现,这个品类虽然销售增长很快,但竞争也已经明显加剧,价格在持续下降。如果公司没有成本优势,贸然扩大库存,风险很高。

他把资料拿到会上,没有说“不能做”,只说:“可以试,但我建议先小批量。”

老板问:“为什么?”

郁见川把支持和反对的数据都放在一张纸上:“我觉得需求是真的,但我不确定我们有没有优势。”

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司会议上用“不确定”作为一个完整判断,而不是知识不足的羞耻。

老板看了很久,最后同意先试一小批。产品上市以后,销量一般,没有失败,也没有大卖。如果按最初计划大量备货,很可能会压库存。

公司避免了一次不大的损失。

没有人因为这件事特别表扬郁见川,甚至几个月以后,大多数人都忘了,可他自己记得。因为这是第一次,他清楚感觉到:

**判断力本身也可以创造价值。**

不是只有销售出去才创造价值。有时候,没有做一个错误决定,也是一种价值。

这种价值很难被看见,因为它没有一个真正发生过的灾难可以证明。可企业活得越久,这种“少犯一点大错”的能力就越重要。

那天晚上,郁见川又去找岑绍庸。

他问:“是不是所有重大决定都应该这么分析?”

岑绍庸摇头:“不要又把它做成仪式。”

“那什么时候用?”

“错了以后代价大的时候。”

“如果只是小事?”

“快一点决定。”

郁见川点头。这又和他最近慢慢学到的东西连起来:不是所有问题都值得同样多的时间,就像不是所有书都值得精读。真正重要的能力之一,是知道哪里该慢,哪里可以快。

岑绍庸又问:“你现在还相信读书会让人越来越聪明吗?”

郁见川想了一会儿:“可能不会。”

“为什么?”

“读得越多,也可能只是更会给自己的错误找理由。”

岑绍庸笑起来:“这句话不错。”

郁见川继续说:“所以最重要的不是知道更多,而是有没有办法发现自己在骗自己。”

这一次,岑绍庸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

“这才是三张桌子真正要教你的东西。”

窗外已经黑了,书房里三张桌子仍然摆着不同的书和资料。郁见川忽然觉得,它们其实并不是三张桌子,而是三种习惯。

第一张桌子提醒你认真理解一个观点,第二张桌子提醒你去找它可能错在哪里,第三张桌子则提醒你最后回到事实。

很多年以后,郁见川做投资、选高管、决定公司战略,甚至处理自己婚姻里最困难的问题时,都会反复回到这套最简单的方法:我现在知道的是什么?我以为的是什么?有什么证据支持我?有什么证据正在反对我?如果我是错的,什么事情会让我承认?

那时他才真正明白,读书更高级的作用,也许不是让一个人拥有更多答案,而是让他慢慢建立一种能力:

**在必须做决定的时候,仍然给“我可能错了”留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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