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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在书中

作者:海心 ·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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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第十三章 订单为什么丢了

郁见川第一次真正参与一笔可能失去的大订单,是在工作快满一年的时候。

那是一家美国客户,合作时间已经不短,过去每年都会下几批订单,金额不算公司最大,却很稳定。客户做家居用品连锁,采购量大,对价格和交期都很敏感。郁见川原本只是协助周组长处理日常邮件,真正的谈判轮不到他,可那年春天,事情突然出了变化。

客户发来一封很短的邮件,说下一批订单暂时不确认,原因是“price is no longer competitive”。

价格没有竞争力。

这句话在外贸公司里并不陌生。几乎所有业务员看到以后,第一个反应都是:客户嫌贵。

周组长也一样。

当天上午,他叫上采购和财务开了个小会,重新算成本。

“还能降多少?”

采购说原材料价格刚涨。

财务算完以后表示,如果保持原来的利润率,最多只能让两个点;再往下,利润几乎没有。

周组长皱着眉:“竞争对手给多少知道吗?”

“不知道。”

“客户没说?”

“只说我们贵。”

老板下午也问起这件事。

“老客户,尽量保。”

意思很清楚。

可以牺牲一点利润。

先把订单留下来。

郁见川坐在旁边听,没有资格做决定。他只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这家公司过去也不是市场最低价。

客户合作几年,一直知道这一点。如果真正只是价格问题,为什么偏偏这一批突然说不下单?

更重要的是,上一批订单刚刚发生过一次延迟。

因为一个供应商临时出问题,原定交期晚了将近两周。虽然最后还是交货,客户当时已经表达过不满。

郁见川在会议上提了一句:“会不会不只是价格?”

周组长问:“那还能是什么?”

“上次交期。”

采购立刻说:“交期我们不是解释过了吗?”

“解释过不代表客户不在意。”

周组长想了一下。

老板却比较直接:“客户说价格,那就先谈价格。别把问题弄复杂。”

会议很快结束。

公司准备给客户一个新报价。

降价百分之五。

对这样一笔订单来说,已经不算小让步。

报价发过去以后,客户两天没有回复。

第三天回了一句:

**Thanks. We are still reviewing our options.**

还在评估。

没有接受。

办公室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周组长说:“看来别人价格压得很低。”

老板也觉得可能要继续降。

郁见川却越来越不相信。

如果只是价格,降了百分之五以后,客户至少应该进入更具体的讨价还价,而不是继续模糊。

那几天,他晚上正在读一本关于谈判的书。

不是因为早就安排好。

而是因为眼前刚好有问题。

他已经开始养成这种习惯:白天遇到什么真正解决不了的事,晚上就找这个领域最值得看的材料。

那次,他读到一个非常简单却让他停下来的观点:

**谈判中,对方说出的立场,不一定等于真正的利益。**

“价格太高”是立场。

但真正关心的可能是现金流、交期、风险、内部压力、老板要求,甚至只是需要一个向上级解释的理由。

郁见川把书放下,想起那个美国客户。

如果自己是客户,会担心什么?

价格当然重要。

但一家零售商如果为了便宜百分之五,结果旺季货不到,损失可能远远超过这点差价。

他开始查过去一年所有和这个客户有关的邮件。

一封一封看。

以前他只看自己负责的部分,现在第一次试着从客户角度重新看整个关系。

三个小时以后,他发现一件事。

过去半年,客户有两次问过交期稳定性。

一次是在延迟发生以前,询问公司能否保证旺季供应;另一次就是上一批延迟以后,对方采购经理明确写过:

**We need more visibility on production status.**

需要更清楚地掌握生产进度。

这句话当时公司回复过。

但只是解释延迟原因,没有真正提供新的解决机制。

郁见川第二天把这些邮件打印出来,放到周组长桌上。

“我还是觉得他们主要担心交期。”

周组长看了几页。

“你想怎么办?”

“先别继续降价。”

“老板已经准备再让两个点。”

“如果真正问题不是价格,再降也没用。”

周组长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那你给个方案。”

郁见川早上来之前已经想了一路。

“能不能把下一批订单拆成三次交?第一批提前做,后面两批按计划。然后每周给客户发一次生产进度,包装完成多少、什么时候验货、什么时候装柜都写清楚。”

周组长没有立即说话。

“还有付款。”郁见川继续,“如果客户担心风险,可以让最后一部分货款跟最后一批交货走,不要求一次付完。”

“这对我们现金流有影响。”

“有,但比继续降价可能好。”

周组长看着他。

“谁教你的?”

郁见川笑了一下:“没有谁。”

“书上?”

“有一点。”

周组长也笑:“书里还教你延迟收款?”

“那倒没有。”

这个方案最后还是要老板拍板。

郁见川第一次被叫进老板办公室,完整解释自己的判断。

老板听完,没有马上赞成。

“客户已经明说价格。”

“我知道。”

“你凭什么觉得他说的不是真的?”

郁见川说:“我不是觉得他说的是假的。我觉得价格是真的,但不一定是最重要的。”

老板抬头看他。

郁见川把打印出来的几封邮件递过去。

“如果是我,我可能也不会直接说‘我不相信你们按时交货’。说价格更容易谈。”

老板翻了两页。

“那你准备怎么确认?”

“直接问。”

“客户会承认?”

“不一定。”

“那怎么问?”

郁见川想了想。

这恰恰是他最近阅读谈判材料时学到的另一个东西。

不要问:

“你是不是担心我们交期?”

这种问题太容易得到一个“不是”。

可以换一种方式。

他最后给客户写了一封并不长的邮件。

没有继续谈价格。

而是说:

> 如果价格是唯一阻碍,他们愿意继续讨论;但为了更好理解客户内部顾虑,他想确认一件事:除了价格以外,上一批订单的延迟是否也影响了客户对下一批采购的判断?

邮件发出去以后,半天没有回复。

下午四点多,客户采购经理直接打电话过来。

周组长让郁见川一起进会议室。

电话接通以后,对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Price is important, but yes, delivery is becoming a concern.”

价格重要,但交货确实已经成为一个问题。

郁见川看了周组长一眼。

周组长没说话。

客户继续解释,他们下一季度有一次重要促销,如果货物再延迟,店里会出现缺货。内部采购团队因此正在考虑把订单分给两家供应商,即使另一家价格优势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真正的问题终于出来了。

不是单纯嫌贵。

而是客户不愿意把风险全部压在一家公司身上。

接下来的谈判和郁见川想象得并不完全一样。

客户并没有因为他们提出分批交货就立刻答应,反而继续提出一堆问题:第一批能不能提前?每周生产报告谁负责?如果再次延期怎么办?是否愿意承担一部分加急运输费用?

事情变得更复杂。

可复杂并不可怕。

至少问题已经是真的。

过去公司是在和一个模糊的“价格太高”搏斗。

现在,他们终于知道客户真正需要什么。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双方形成一个新的方案。

价格不再降。

维持原来减少百分之五后的报价。

订单分三批交付。

第一批提前两周。

公司每周提供生产进度。

如果第二批以后因公司原因出现超过约定时间的延迟,公司承担部分加急运输费用。

付款也调整为分批进行。

这不是一个完美方案。

公司承担了更多执行压力。

客户也没有拿到最低价格。

但双方真正解决了彼此最担心的问题。

两天以后,订单确认。

金额比原计划还略有增加。

周组长把打印好的订单放到郁见川桌上。

“你的。”

郁见川一愣:“什么我的?”

“你不是一直盯着吗?以后这个客户你跟。”

这句话比奖金更让他高兴。

因为这意味着,他第一次真正拥有一个需要自己负责的客户。

不是帮别人整理邮件。

不是做报价表。

而是从问题开始,到解决,再到结果,由他跟下去。

那天晚上,他没有急着庆祝。

回到住处以后,第一件事是重新翻开那本谈判书。

这一次,书里的内容和第一次读完全不同。

以前看到“立场”和“利益”的区别,他只觉得有道理。

现在,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一张客户订单。

有一个真实的人在电话另一头。

有工厂。

有物流。

有付款。

有公司利润。

有失败的风险。

同一个概念突然有了重量。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

**现实会替书本提供例子,而书本会替现实提供语言。**

两者放在一起,理解才真正完整。

他在笔记本上写:

**客户说价格的时候,不能自动认为问题就是价格。**

又写:

**先找到对方最害怕失去什么。**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最害怕失去什么”这句话听起来甚至不像商业。

却很像人。

客户怕失去销售机会。

公司怕失去订单。

工厂怕增加成本。

业务员怕承担责任。

每个人表面上都在谈条件,背后其实都在保护某样东西。

他突然想到,谈判和人际关系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同。

很多争执之所以解决不了,是因为双方都在反复说自己的要求,却没有真正问:

你到底在怕什么?

第二天上班,老板把他叫进去。

桌上放着一只信封。

“奖金。”

郁见川没想到。

“多少?”

老板笑:“你先拿。”

他打开看了一眼。

一万元。

那是他第一次拿到远高于月薪的奖金。

拿着信封出来时,郁见川心跳得很快。

一个月工资两千八。

一笔奖金一万。

过去他一直觉得,收入是按月慢慢增加的。

现在第一次看见另一种可能:

如果你解决的问题价值更大,回报并不一定和时间成正比。

这个认识后来对他的财富观影响极大。

可那时,他最先想到的并不是创业。

而是给母亲打电话。

沈素汀听见一万元,第一反应是:

“公司是不是发错了?”

郁见川笑:“没有。”

“你干什么了给这么多?”

“帮公司保住一个订单。”

“多大的订单?”

郁见川说了一个数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沈素汀大概在努力理解这个数字。

最后问:“那你们老板赚多少?”

郁见川笑得更厉害。

“我不知道。”

“你别只顾着替人挣钱,自己身体也要顾。”

母亲关心的永远是另一套问题。

奖金。

订单。

利润。

这些到了她那里,最后都会变成:

吃饭了吗?

睡得够不够?

别太累。

挂电话以后,郁见川坐在床边,看着那只信封,第一次认真思考一万元应该怎么用。

祁牧野知道以后,当晚就打电话过来。

“请客。”

“可以。”

“再换个手机。”

“手机还能用。”

“你现在一个月快三千,奖金一万,还拿那个旧东西?”

“能打电话就行。”

“你真没意思。”

祁牧野那时已经跟家里做建材生意,挣钱比他多,也比他敢花。

“钱就是拿来用的。”

郁见川说:“也可以留下。”

“留着干什么?”

这个问题让他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他的答案很简单:

怕以后没钱。

这是一种穷人非常熟悉的安全感。

可现在,他第一次觉得,钱也许不只是“防止未来出问题”的东西。

它还可以让未来多一点选择。

他最后没有买手机。

也没有把全部钱存起来。

拿出一部分给父母,留一部分生活,又第一次开了一个专门的储蓄账户。

金额并不大。

但他在笔记本里给它起了一个名字:

**选择的钱。**

不是买什么东西。

而是以后如果有一天他想换工作、学习、旅行、创业,至少不至于因为下个月房租而完全不能动。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开始理解“储蓄”的另一层含义:

不是单纯舍不得花。

而是在今天保留一点未来说“不”和说“我要”的能力。

闻疏桐知道奖金以后,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准备买什么?**

郁见川回复:

**没想好。**

她说:

**那先别买。**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

**不过可以请我吃顿好的。**

郁见川笑。

周末,他真的去了南京。

两个人找了一家比他们平时吃饭稍贵的餐厅。

闻疏桐看完菜单,故意问:“今天不算值不值了?”

“算。”

“还算?”

“你这个人值。”

话说出口以后,郁见川自己先愣住。

闻疏桐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有立即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翻菜单,嘴角却明显有一点笑。

“现在会说话了。”

郁见川说:“工作需要。”

“所以是在练习?”

“刚才不是。”

闻疏桐没有再接。

但那顿饭以后,两个人之间有些一直没有说破的东西,明显更近了一点。

回杭州的火车上,郁见川又把这次订单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

他越来越确定一件事:

真正有用的书,不应该只让自己读完时觉得“说得很对”。

它最好能在某个现实问题出现时,让自己多一个角度。

哪怕只多一个问题。

这一次,那个问题是:

**客户真正担心的到底是什么?**

一个问题,保住了一张订单。

一张订单,让公司第一次真正信任他。

而这一点信任,又让他拥有了过去没有的客户、经验和奖金。

命运并没有突然跳跃。

它只是从一个微小的认知变化开始,一环扣着一环。

多年以后,郁见川回头看自己最早的职业经历,会发现财富增长其实经常遵循类似的路径:

**先看见别人没看见的问题。**

**再解决它。**

**然后让解决问题的能力变得越来越稀缺。**

那时候的他还不会把这些话说得这么完整。

他只在笔记本最后写了一句很简单的话:

**不要急着给答案,先确认自己有没有问对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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