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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花影 ·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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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第七十三章 第一个名字

程叙白回到多伦多以后,祖屋里的事情没有因为距离而停下。

白天他照常上班。

开会。

看模型评估。

讨论数据授权和教育产品。

晚上十点以后,才真正进入另一个世界。

电脑右边是公司系统。

左边是他们给旧稿建立的数据库。

有时两个窗口同时开着。

一个窗口里是某个最新语言模型的错误率分析。

另一个窗口里,是一张可能已有一千多年历史的残纸。

这种并置最初让他觉得奇怪。

后来慢慢习惯。

人其实一直生活在不同时间里。

只是平常没有这么明显。

***

林若蘅回学校以后比他更忙。

教学。

论文。

会议。

研究项目。

两个人只能把固定时间留在周末。

周六晚上。

多伦多上午,国内夜里。

或者反过来。

时差把他们的关系也切成一块一块。

有时视频刚接通,林若蘅还在办公室。

有时程叙白刚煮咖啡。

两个人对着屏幕第一句话通常不是问候。

而是:

“我找到一处。”

或者:

“你看这个字。”

***

那天是林若蘅先发来消息。

只有四个字:

**找到名字了。**

程叙白正在一个产品会里。

他看见以后,后面二十分钟几乎没听进去。

会议结束,他立刻拨过去。

“谁?”

林若蘅没有马上答。

“你先看图。”

“别卖关子。”

“我怕你一听名字就开始构故事。”

程叙白叹气。

“你对我这么没信心?”

“非常了解而已。”

她把高清图传过来。

***

那是一张非常残的纸。

已经不是整页。

边缘有火痕。

中间还有一处虫蛀。

文字不多。

而且明显不是正文。

更像一段记录。

其中一个地方,两个字还算清楚。

**砚之。**

前面像有一个“沈”字。

但只剩右半边。

程叙白把图放大。

再放大。

“沈砚之?”

“可能。”

“概率多大?”

林若蘅说:

“如果只看字形,我会写‘疑为沈砚之’。”

“那不就是?”

“不是。”

“又来了。”

“你先别急。”

***

他们以前已经在后面几层材料里见过“沈砚之”这个名字。

而且不止一次。

问题是:

那些都是后来的整理。

最早部分是否真的出现这个人,一直没有直接证据。

如果这张残纸确实属于更早层,意义就完全不同。

它至少说明:

“沈砚之”不是近代整理者为了串联故事才加进去的名字。

但仍然不能证明纸上的沈砚之就是他们后来读到的那个沈砚之。

同名不是不可能。

甚至字也可能看错。

***

程叙白问:

“纸张检测呢?”

“初步结果回了一部分。”

“怎么说?”

“这一小组纸的纤维与工艺特征确实比较早。”

“多早?”

“专家不给那么窄。”

“只能说符合中古时期某些纸张特征。”

“唐?”

“可以相容。”

“但不能写‘唐纸已证实’。”

程叙白笑。

“你现在连我下一句都知道。”

“当然。”

***

他们又看墨迹。

问题更麻烦。

纸旧。

墨未必同期。

装订也显然后来动过。

有些残片甚至可能是后人从旧材料里剪下来重新拼入。

林若蘅说:

“我们现在最多能说,这是一个较早的材料层。”

“不能说这是全书第一层。”

“为什么?”

“因为现存最早,不等于原来最早。”

程叙白沉默。

这又是一件现代人很容易忘记的事。

数据库里最早时间戳通常意味着起点。

历史里不是。

最早留下来的东西,只是最早幸存的东西。

在它之前也许还有几十年。

甚至几百页。

只是都没了。

***

“所以‘第一个名字’也只是现存第一个?”

“如果最后确认,是。”

“那标题还叫第一个名字?”

林若蘅看他。

“你已经在想标题了?”

程叙白笑。

“职业病。”

“先别急。”

***

他们花了两个周末专门追这个名字。

“砚之”本身未必是名。

可能是字。

号。

也可能是后人称呼。

沈姓又太常见。

如果想在唐代文献中找到一个普通校书人的痕迹,难度极大。

更何况他们根本不知道:

这个人是不是做官。

是不是在长安。

是不是在洛阳。

是不是和丽正书院、集贤殿真的有关。

旧稿里虽然写到这些。

但那些叙述究竟形成于何时,还没完全厘清。

***

程叙白开始搜各种数字数据库。

古籍全文。

官员名录。

墓志。

地方志。

研究论文。

搜索能力很强。

结果却非常差。

同名不少。

但没有哪个能干净对应。

他连续折腾三天,最后发消息:

**没有。**

林若蘅回:

**很好。**

程叙白直接打电话过去。

“哪里好?”

“至少没有为了满足故事找到一个假答案。”

“你这个人真的很适合打击热情。”

“谢谢。”

***

但她自己也没停。

她从制度史方向查。

如果旧稿最早叙述中真的涉及唐玄宗开元年间的校书活动,那么很多称谓、机构名、官职用法可以互相核对。

这比找一个普通人名更可靠。

因为制度有时间边界。

错一个称谓,有时就能说明整段文字晚出。

他们开始逐条核。

***

有些对得上。

有些不完全对。

一处把丽正书院和集贤殿之间的称呼混用。

一处官称似乎偏晚。

还有一处地名写法很可疑。

程叙白看到以后心里一沉。

“是不是假的?”

林若蘅却说:

“别又一下跳到真假。”

“如果一个唐代人自己写,为什么会用后来称呼?”

“可能因为这部分是后抄。”

“也可能整理者改过。”

“也可能我们对原字认错。”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后人根据更早材料重写。”

“那就不是原始记录。”

“对。”

“但仍然可能保存更早信息。”

程叙白叹气。

历史最烦人的地方,就是很少给二元答案。

***

他们最后把最早层划成三种可能:

第一,确有唐代原始材料,后世装订时混入;

第二,原始材料较早,但文本经过后代重抄和术语更新;

第三,后人依据家族传闻、旧纸和更早片段重构了“开端”。

三种都不能排除。

林若蘅坚持全部保留。

程叙白则想给概率。

“可以内部做贝叶斯估计。”

林若蘅说:

“你做。”

“然后呢?”

“别发。”

“为什么?”

“因为你输入的先验本身就很主观。”

程叙白笑。

“你真的不喜欢数字。”

“我喜欢。”

“只是不喜欢数字穿上白大褂以后假装自己不是判断。”

***

真正的突破来自一个很不起眼的字。

不是“沈”。

而是旁边一处:

**“谢氏楼中借得……”**

后面残缺。

他们早就看过。

一直没当回事。

林若蘅却突然想到:

后来的第一卷里,谢令仪家有藏书楼。

如果这处确实属于较早材料,那么“谢氏”至少也不是完全晚出的叙事。

***

程叙白立刻兴奋。

“所以沈砚之和谢家都早期存在。”

“停。”

“我还没说谢令仪。”

“可——”

“谢氏不等于谢令仪。”

“藏书楼也不等于后面那个藏书楼。”

程叙白闭嘴。

隔了两秒又说:

“但方向更强了。”

“是。”

这一次林若蘅没有否认。

***

他们把相关残片重新排列。

不按故事。

只按纸张、墨迹、装订孔和断裂边缘。

结果出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关系:

带“砚之”的残片和带“谢氏楼中”的残片,在物理特征上很接近。

甚至某一处撕裂边缘可能属于同一原始纸组。

专业修复人员不敢说就是同页。

但至少可能来自同一批材料。

这让两个人第一次有了一点真正站得住脚的兴奋。

***

程叙白说:

“所以有一个早期材料组。”

“里面有砚之。”

“有谢氏。”

“有借书。”

“对。”

“这不就很接近第一卷了吗?”

“接近。”

“你终于说接近。”

“我一直说。”

“你平时都是‘尚不能排除’。”

林若蘅笑。

“那今天奖励你一个接近。”

***

他们继续核。

旧稿第一卷中有一句很普通:

沈砚之第一次进入谢家藏书楼时,因为手太脏,被谢令仪嫌弃。

这是非常小说化的细节。

程叙白曾经很喜欢。

可现存早期残片里完全找不到。

林若蘅说:

“这种最可能是后人叙事化。”

程叙白有点遗憾。

“也可能是真的。”

“当然。”

“只是没有证据。”

“对。”

“那以后如果出版,要删吗?”

“为什么删?”

“既然不能证实。”

“如果我们的目标是整理这部累积文本,就该保留。”

“但注明它属于后层叙述。”

程叙白一下明白。

他们不是在写沈砚之的传记。

也不是要从书里抽出一部“真实唐代史”。

他们真正要保存的,是这部文本如何一代代形成。

那么后人的想象、补写、误解本身也是对象。

***

这让“第一个名字”的意义开始改变。

一开始,程叙白想找到的是一个起点。

像找到源代码最初的提交者。

谁先创建。

谁写第一行。

谁是 founder。

这是现代技术世界很熟悉的逻辑。

一个项目再大,总想追到第一次 commit。

可这本书可能根本不是这样。

***

它也许开始于几张校书笔记。

一份借书记录。

一封私人短札。

一段家族记忆。

这些东西最初彼此根本不属于“一本书”。

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以后,才有人把它们收在一起。

那么所谓“第一个作者”可能从来不存在。

只有“最早留下名字的人”。

这两个概念完全不同。

***

林若蘅说:

“你为什么这么想找第一?”

他们正在视频。

程叙白靠在椅子上。

窗外多伦多下雪。

“因为人习惯找源头。”

“你们历史学不找?”

“找。”

“那为什么问我?”

“因为你找的时候有一种特别强的执念。”

他想了想。

“可能因为有起点比较容易理解。”

“谁开始。”

“为什么开始。”

“然后一路到现在。”

“这就是故事。”

“对。”

“可历史不一定照故事发生。”

“我知道。”

“知道和愿不愿意接受是两回事。”

***

程叙白看着屏幕里的她。

忽然问:

“那你呢?”

“我什么?”

“你研究书院史,难道从来不想找‘第一所书院’?”

林若蘅笑。

“当然有人这么问。”

“答案呢?”

“取决于怎么定义书院。”

“私人讲学算不算?”

“藏书机构算不算?”

“官办算不算?”

“有匾才算?”

“有学生才算?”

“你看,一问第一,就先暴露定义。”

程叙白点头。

这确实和他们现在一样。

什么叫第一作者?

什么叫作者?

什么叫这本书的开始?

不先定义,都没法谈。

***

第二个月,他们终于得到更完整的纸张检测报告。

结果没有奇迹。

也没有打脸。

早期几组材料确实存在明显年代差。

其中最早一批材料的物质特征,可以支持较早时代来源,但仍无法精确锁到某一年。

墨层也有后期补写迹象。

一些页边修补甚至是几百年后完成。

整部材料就像一棵被不断嫁接的树。

树干旧。

枝条新。

有些老枝断掉。

又被新线缝回去。

想找哪一片叶子算第一,已经没有意义。

***

但“沈砚之”三个字越来越稳。

后层多次出现。

早层残片疑似出现。

与谢氏借书记录同一材料组概率较高。

程叙白最终给数据库里的名字状态改成:

**沈砚之——早期材料可疑见,后层多见。身份待证。**

林若蘅看后说:

“可以。”

“这已经是你最高表扬了。”

“差不多。”

***

他们又决定不把他标成“第一作者”。

而是:

**现存材料中最早可追索的人名之一。**

程叙白觉得太长。

林若蘅坚持。

最后保留。

系统里标题难看一点。

总比历史被缩得太漂亮好。

***

那年春天,程叙白再次回中国。

这次不是处理房子。

而是专门做研究。

林若蘅也在。

两人重新回到祖屋。

一切和第一次已经不同。

屋顶做过修缮。

防潮改善。

旧稿也有了更专业的保存环境。

可真正让程叙白意外的是,他一进门竟然有一点“回来”的感觉。

不是故乡情怀。

而是工作已经在这里积累出时间。

桌子的位置。

柜子。

灯。

他们争过的地方。

都开始有了记忆。

***

那天晚上,他们把“砚之”残片的高清打印件和第一卷后层文本并排。

林若蘅说:

“现在可以尝试一件事。”

“什么?”

“只根据最早可证材料,写一份最小叙述。”

程叙白很感兴趣。

“就是只写证据最强的?”

“对。”

“不要补。”

“不要故事化。”

“看看最后剩什么。”

***

他们写了半天。

最后只剩很短几行:

某一早期材料组中,疑见“沈砚之”之名。

同组或近组材料有“谢氏楼中借得”之语。

材料与书籍借阅、校读有关。

具体时间、地点、人物关系尚不能完全确定。

后期文本将沈砚之置于唐代开元年间,并叙其与谢令仪、谢氏藏书楼及朝廷校书机构相关。

现无足够外部证据证实全部细节。

程叙白读完。

“太难看了。”

“但诚实。”

“像尸检报告。”

“历史研究有时候就是这样。”

***

他又把第一卷相关叙述翻出来。

少年。

藏书楼。

错字。

长安诏书。

灯下校书。

盛世。

失火。

离别。

两种文本放在一起,差别巨大。

一个只有骨头。

一个已经有血肉。

程叙白忽然问:

“如果骨头是真的,血肉是后来加的,那我们到底该相信哪个?”

林若蘅说:

“为什么只能信一个?”

“历史事实是一层。”

“后人怎么讲它,又是一层。”

“后人的讲法会不会歪曲前人?”

“会。”

“那还保留?”

“保留并不等于当事实。”

她看着他。

“你又忘了。”

***

程叙白笑。

“所以‘真的沈砚之’可能永远找不到。”

“很可能。”

“那我们现在做这么多有什么用?”

“让不知道变得更准确。”

这句话太像戴允修。

两个人都意识到。

一起笑。

***

第二天,他们去了一趟洛阳。

不是为了“朝圣”。

林若蘅很反感这个词。

只是因为后层叙述中,沈砚之与洛阳关系最早。

如果地方空间与旧材料能互证一点,也有价值。

现实当然已经完全不同。

现代道路。

楼房。

游客。

城市交通。

唐代痕迹只能通过遗址、博物馆和研究重建。

程叙白站在一片现代城市空间里,忽然意识到:

自己之前总把历史地点想成“还在那里”。

其实不是。

地方也会一层层覆盖。

就像那本书。

***

他们在博物馆看唐代文书、纸张、写本。

林若蘅讲得不多。

程叙白反而自己慢慢看。

一张残纸。

几个字。

一个普通人的名字。

千年以后被放在展柜里。

他以前总觉得“名字留下”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现在才知道,大多数人根本不会留下。

一个普通人的名字能穿过这么久,往往不是因为他多重要。

只是因为某张纸碰巧没有毁。

***

晚上回酒店路上,他忽然说:

“我现在觉得‘第一个名字’这个说法有点不对。”

林若蘅问:

“哪里?”

“我们好像默认第一个被找到的人,就是最重要的人。”

“对。”

“可他可能只是最幸运。”

“或者最倒霉。”

“为什么倒霉?”

“后人一直研究他。”

程叙白笑。

“也是。”

***

林若蘅又说:

“历史学里经常有这种偏差。”

“留下材料多的人,就显得重要。”

“没留下的人像不存在。”

“所以?”

“所以任何‘从第一人开始’的叙事,都要小心。”

程叙白想到谢令仪。

如果最早层只留下“沈砚之”,而谢令仪的名字暂时只在稍后层出现,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沈比谢更真实?

未必。

可能只是她那张纸没留下。

也可能女性名字本来就更少进入正式记录。

“缺席也可能是保存偏差。”他说。

林若蘅点头。

“对。”

***

回苏州后,他们在数据库里增加一个新的字段:

**缺席解释不可知。**

程叙白看着这个字段名。

“这真不像软件。”

“那像什么?”

“像哲学。”

“你们软件本来就该多一点。”

***

那天夜里,祖屋很安静。

他们把目前所有能确认的早期名字列出来。

沈砚之。

谢氏。

稍后出现谢令仪。

再后面更多。

程叙白原本想做一条漂亮时间线。

最后没做。

只留一个表。

每个名字旁边不是出生年月。

而是:

**首次出现在哪一层材料。**

**证据强度。**

**是否有外部互证。**

**是否可能为后人重构。**

很不漂亮。

但更诚实。

***

临睡前,程叙白翻到最早那张残片。

“砚之”两个字在灯下很淡。

他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亲近感。

不是因为确定这是祖先。

他们甚至不能确认血缘。

也不是因为这个人做过大事。

很可能没有。

只是想到:

一千多年前,可能有一个普通年轻人。

借过书。

抄过字。

改过错。

在某处灯下坐过。

后来大部分人生都消失。

只剩两个字。

***

他对林若蘅说:

“如果最后证明不是沈砚之呢?”

她正在关电脑。

“那就改。”

“会不会很可惜?”

“会。”

程叙白看她。

“你终于承认可惜。”

“当然。”

“求真又不是没有感情。”

“只是不能拿感情改证据。”

这句话他很喜欢。

***

他把项目日志打开。

写:

**“今日暂将‘沈砚之’视为现存最早可追索名字之一。”**

停一下。

又写:

**“不是第一作者。”**

**“不是已证实的起点。”**

**“只是目前最早看见的人。”**

林若蘅读完。

“这个好。”

“难得。”

“别骄傲。”

***

程叙白合上电脑。

屋里的工作灯还亮着。

他忽然觉得,历史其实很像夜里站在一条很长的路上。

灯只能照到一小段。

最远处不是黑暗里的“起点”。

只是你目前照不到。

而第一个被灯照见的人,也并不因此成为所有人的开端。

他只是站在那里。

或者更准确地说——

他的名字碰巧留在那里。

让一千多年后的人终于能够叫出一声:

沈砚之。

然后继续问。

他是谁?

他以前还有谁?

为什么是他留下?

还有哪些人没有留下?

起点究竟在哪里?

这一次,程叙白已经不那么急着得到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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