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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花影 ·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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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 我要做圣贤

淳熙年间的春天,江西的雨比北方来得早。

正月一过,山色便先从灰里泛出一点青。溪边的草根还带着冬寒,桃树枝头却已经鼓出细小花苞。到了二月,雨水一场接着一场,山路湿润,石缝里长满新苔,远处峰峦常被云雾遮住,只在风稍大时露出半边轮廓。白鹭从浅滩上起飞,翅膀掠过水面,惊散几尾正在石下游动的小鱼;山雀则整日不安静,时而停在竹梢,时而钻进屋檐,好像春天一到,连鸟都有很多事急着要做。

程观澜十七岁这一年,也觉得自己有很多事要做。

而且都是大事。

他住在信州城外一个不算富裕、也绝不贫寒的人家。祖父做过县学教谕,父亲程元善如今替乡里几户人家教孩子,也代写契约、书信,偶尔替县里誊录文书。家中有田十余亩,有几箱旧书,日子谈不上宽裕,却足够让长子不必十五六岁便下田讨生活。

这让程观澜从小拥有一种陆青禾年轻时从未有过的东西:

时间。

他可以在天还没亮时起来读书,可以因为一句话和父亲争半日,也可以为了查一个典故,把家中几箱书翻得乱七八糟。十三岁以前,他想考功名;十五岁以后,他开始觉得只想做官太小;到了十七岁,他已经认真相信,一个人若真正把圣贤之学弄明白,是可以改变天下的。

这个念头最初从哪里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来自祖父留下的书。

也许来自那些不断往来于江西各地的学者。

也许来自近年来越来越响亮的几个名字。

朱熹。

张栻。

吕祖谦。

陆九渊。

不同的人说着不同的话,却都像在追问同一个问题:

人究竟怎样才能成为真正的人?

程观澜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时,整整一夜没有睡。

第二天一早,他对父亲说:

“我要做圣贤。”

程元善正在院里修一张坏掉的竹椅。

听见以后,手里的篾条停了一下。

“什么?”

程观澜以为父亲没听清。

“我说,我以后要做圣贤。”

程元善看了儿子半天。

“先把那边的水挑满。”

程观澜愣住。

“爹,我在说正事。”

“水缸也是正事。”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圣贤是——”

“圣贤不用喝水?”

程观澜一下说不出话。

父亲低头继续修椅子。

“先挑水。”

程观澜很不服。

可还是去了。

他挑着空桶出门时,心里甚至有一点悲壮,觉得家里没人真正理解自己。这样的少年心思若换一个年纪再回头看,多半会觉得可笑,可十七岁的程观澜并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胸中有一件很大的事,而周围的人却还在关心水缸、柴火、菜价和屋顶漏不漏雨。

去井边的路上,他还在想“圣贤”两个字。

一只黄狗从巷口跑出来,跟着他走了半程。

他低头看它。

狗也抬头看他。

程观澜忽然想:

狗知不知道什么叫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笑了。

挑完水回来,父亲还在修椅子。

“水满了?”

“满了。”

“那你刚才说什么?”

程观澜重新坐直。

“我要做圣贤。”

程元善这次没笑。

“为什么?”

“因为人应该知道自己为什么活。”

“圣贤知道?”

“知道。”

“你怎么知道他们知道?”

“书上有。”

父亲点点头。

“那书是谁写的?”

程观澜一愣。

“也是人。”

“人会不会错?”

这个问题让他有些熟悉。

家里那本旧书里,也曾有人问过。

那本书叫《天下书》。

已经传到程家很多年。

没人知道最早从谁手里来的。

祖父年轻时曾在江州一带游学,从一位老先生处得到,后来带回家,一直放在最里层的木箱里。程观澜十二岁第一次翻到时,只觉得杂乱:里面既有唐人的字,又有宋人的字;有议论,有账目,有山花、鸟、纸价,还有几处儿童涂画。它不像正经经书,也不像家谱,甚至没有一个统一的作者。

正因为如此,程观澜很喜欢。

他在里面读到过一句:

**“书不是为了让后人相信我们,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我们也曾经不知道答案。”**

少年时他觉得这句话很好。

如今却开始不满足。

总说不知道,怎么够?

总得有人知道。

若所有人都只是问,天下岂不是永远没有定论?

“人会错。”他回答父亲,“所以更要学。”

程元善点头。

“学到什么时候才不会错?”

程观澜又被问住。

父亲终于笑了一下。

“你看,圣贤还没做成,水倒是挑得不错。”

程观澜很不高兴。

当天午饭都吃得比平时少。

母亲问怎么了,他说没事。

程元善在旁边说:

“想做圣贤。”

母亲差点把汤喷出来。

程观澜脸都红了。

“你们笑吧。”

“没人笑你。”

母亲忍着笑。

“那你以后做了圣贤,还认不认娘?”

程观澜更气。

“娘!”

一家人终于都笑起来。

只有他觉得这件事非常严肃。

***

真正让程观澜下定决心离家求学的,是几个月后经过信州的一位学者。

那人姓顾,五十多岁,从福建回来,曾听过朱熹讲学。程元善与他有旧,留他在家住了两日。

第一天晚上,程观澜几乎没让客人休息。

问理是什么。

问性是什么。

问人为什么明知不该,还是会做错。

问读书到底是为了明白古人,还是为了改变自己。

顾先生开始还认真答。

到后来实在撑不住。

“你平时都这么多问题?”

程观澜点头。

“还有。”

“今天先没有。”

“为什么?”

“我困了。”

程观澜只好闭嘴。

第二天清晨,顾先生起床时,看见他已经在院里等。

“又来?”

“只问一个。”

“你昨天也这么说。”

程观澜有点不好意思。

“听说朱先生正在重整白鹿洞书院。”

顾先生看他。

“你想去?”

“想。”

“为什么?”

程观澜没有立刻回答。

雨后院中有一小片水。

两只麻雀正在里面洗羽毛,扑腾得满地水点。屋角一株海棠刚开,风过时落下几瓣,正好飘进水中。

“我觉得我在这里读下去,会越来越像我爹。”

顾先生笑了。

“你爹不好?”

“不是。”

“那像他有什么问题?”

程观澜皱眉。

“他什么都知道一点,可什么都不肯相信到底。”

“你想相信到底?”

“至少要有一个东西能站住。”

顾先生看了他很久。

“年轻人都想找一个永远不会动的地方。”

“难道没有?”

“我不知道。”

程观澜明显失望。

顾先生却说:“你若真想知道,可以去白鹿洞看看。”

这句话让他眼睛亮起来。

“朱先生在那里?”

“会去。”

“什么时候?”

“不一定。”

“那张先生呢?”

“未必。”

“陆先生——”

顾先生笑。

“你是去求学,还是去收集名人?”

程观澜脸一热。

“当然是求学。”

“那谁在都一样。”

“怎么会一样?”

“所以你还没明白。”

顾先生说完,转身去洗脸。

程观澜站在原地,心里却已经决定:

去。

***

父亲没有拦。

这反而让程观澜有些意外。

“你真让我去?”

“腿长在你身上。”

“可路很远。”

“你自己知道。”

“花钱。”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反对?”

程元善正在算今年田租。

头也没抬。

“我反对你就不去?”

程观澜沉默。

“还是会去。”

“那我何必先和你吵一场。”

这个回答很像父亲。

程观澜却突然有一点难过。

他原本甚至准备了一篇很长的话来说服父亲,讲求学、讲立志、讲不能困于一乡。结果一句都没用上。

父亲把账本合上。

“但有几件事你要答应。”

“什么?”

“第一,不要因为见了大先生,就觉得家里人都没见识。第二,不要因为读了几本好书,就觉得种田做工的人都活得糊涂。第三,不要欠钱。”

程观澜忍不住说:

“前两个和第三个放一起?”

“都重要。”

“还有吗?”

“有。”

父亲看着他。

“别急着当圣贤。”

程观澜皱眉。

“为什么?”

“先学会当人。”

“这不是一回事?”

“你以后自己看。”

程观澜又有点不服。

可这次没争。

因为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走。

***

出发前一夜,信州下起春雨。

雨不大。

檐下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石缸里,声音很慢。青蛙已经开始在田里叫,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吠。程观澜整理行李,只带两套衣裳、几本常读的书、一点钱,还有那本《天下书》。

父亲看见后,皱眉。

“这个也带?”

“嗯。”

“太旧。”

“所以才带。”

“路上丢了怎么办?”

程观澜想了想。

“不会。”

父亲看他。

“别说这种话。”

程观澜一怔。

他忽然想起《天下书》前面很多年前有人写过的一句话:

不要轻易说一定。

他把书包得更紧。

“那我尽量不丢。”

父亲点头。

“这还像话。”

母亲替他在包里塞了几块干饼。

又放一小包盐。

程观澜嫌重。

“路上能买。”

“能买也要钱。”

“我带了钱。”

“钱能不花就不花。”

母亲说完,又塞了一包炒豆。

程观澜无奈。

“娘,我是去读书,不是逃荒。”

“读书也要吃饭。”

这句话和父亲当初那句“圣贤也要喝水”几乎一样。

他终于笑了。

也第一次觉得,也许所谓求学并不是离开这些琐碎。

而是带着它们一起走。

***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山野像刚洗过。

稻田还没插秧,浅水映着灰白天空。路边野花全带着露,紫云英一片一片铺在田埂旁,蜜蜂已经开始飞。程观澜背着行囊往东南走,走出很远后回头,还能看见自家屋顶冒出来的炊烟。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

一路上,山越来越多。

有时候沿溪走。

有时候过渡口。

也有时候在荒村借宿。

他第一次真正离开熟悉的地方,才发现天下并不是书里那些州县名字。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味道。

有的村子烧木柴。

有的烧稻草。

有的水甜。

有的水带土腥气。

有些人说话,他甚至听不完全懂。

路边有樵夫唱山歌。

有妇人在溪边洗衣。

有孩子赤脚追鸭子。

还有一处山坡开满杜鹃,红得像火。

程观澜以前觉得,天下是一个很大的概念。

现在才知道,它其实是很多很小的地方连在一起。

***

白鹿洞书院比他想象中更安静。

第一次到庐山时,正是傍晚。

云从山腰缓慢升起来。

松林深处有鸟归巢的声音。

溪流从石间穿过,水声一路跟着山道。几只不知名的灰鸟在林间飞得很低,偶尔落到石头上,又很快钻进树影。

程观澜站在书院外,没有立刻进去。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激动。

结果真正到了,反而有些失望。

没有他想象中的庄严。

没有万卷书同时发光。

也没有一群圣贤站在门口等他。

只是几间屋。

几株树。

几个正在搬书的学生。

一个年轻人抱着被褥从里面出来,还差点撞到他。

“新来的?”

程观澜点头。

“求学。”

“先去登记。”

“朱先生在吗?”

那人笑了。

“你们新来的怎么都先问这个?”

程观澜脸热。

“我只是——”

“先安顿。”

对方指路。

“山不会跑,先生也不急着今天见。”

程观澜只好往里走。

路过一处廊下时,他听见里面有人争论。

声音很大。

一个说:

“若只向外求理,心何在?”

另一个说:

“不读书穷理,难道闭眼便能成圣?”

还有人拍桌子。

有人笑。

程观澜脚步停住。

这和他想象的书院又不一样。

他原以为这里的人已经比自己更接近答案。

现在看起来,他们争得比信州的人还厉害。

他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

竟然慢慢笑了。

原来圣贤之学不是一条已经铺好的路。

这里也有人不懂。

也有人不同意。

也有人把同一本书读出完全相反的意思。

这个发现没有让他失望。

反而让他兴奋。

***

那天夜里,他第一次睡在白鹿洞。

屋子很小。

同住四个人。

有人打鼾。

有人磨牙。

还有人半夜说梦话。

窗外山风很大,吹得竹林一直响。夜虫在草间断断续续地叫,远处似乎还有獐鹿踩过枯叶的声音。

程观澜睡不着。

便起来点灯。

旁边人迷迷糊糊骂:

“你不睡别人还睡。”

他赶紧把灯移远。

在窗边打开《天下书》。

翻了很久。

最后翻到一页旧字。

是很多年前陆青禾留下的:

**“我想知道,书院的门还能开多大。”**

下面还有别人后来添的东西。

有山花名。

有纸价。

有考试名次。

也有一句:

**“我以后想看海。”**

程观澜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几百年前的少年很不一样。

陆青禾想看海。

他想做圣贤。

哪个更大?

他原本会毫不犹豫地觉得自己的更大。

可这一夜,他第一次没那么确定。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鸟鸣。

很短。

接着又安静。

程观澜提笔,在空白处写:

**“程观澜,十七岁,今日至白鹿洞。”**

停了一下。

又写:

**“我来这里,是想知道怎样成为圣贤。”**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

觉得还不够。

便又添一句:

**“最好有人告诉我。”**

这句话写得很孩子气。

他自己都笑了。

第二天清晨,山里下了一场很轻的雾雨。

程观澜醒来时,窗外竹叶全挂着水珠,松树间有白雾缓慢流动。几只山雀已经在屋檐下叫,一只胆大的甚至跳到窗沿,歪着头看他桌上的书。

程观澜推开窗。

冷湿空气一下进来。

远处有人敲钟。

学生陆续起身。

有人洗脸。

有人找鞋。

有人还在抱怨昨夜谁磨牙。

没有任何人看起来像圣贤。

他忽然觉得很好。

因为这说明,他们也都还在路上。

程观澜把《天下书》合上,走出门。

他来的时候以为,白鹿洞会给他答案。

可真正站在山中晨雾里,他第一次隐隐觉得,也许这座书院真正要给他的,不是答案,而是让他发现:

自己原本那个“我要做圣贤”的愿望,也需要先被问一遍。

为什么?

做怎样的圣贤?

又由谁来判断,他已经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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