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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花影 ·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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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第十七章 第一次考试

夏末的时候,长沙城里传来消息,说府学要举行一次选试。

不是正式科举,也不是决定仕途的大考,只是从各处荐来的年轻人中选出一批成绩较好的,日后有机会继续进入更正规的学习和应试路径。对那些家境不错、从小跟先生读书的学生来说,这不过是一次寻常试笔;可对陆青禾来说,却像一扇忽然从远处打开的门。

消息传到岳麓山时,书院里一下热闹起来。

有人已经参加过类似考试,显得很镇定;有人开始重新整理文章;也有人四处找旧题,问往年都考些什么。原本谈经论史时还从容的人,一到考试,语气都变快了,连吃饭时也有人在背书。

陆青禾第一次发现,读书一旦和名次连在一起,气味会变。

以前大家争一段经义,可以争半天。谁也不一定赢,先生有时甚至故意不下结论。可考试不同。考试要求一个人把答案写在纸上,然后有人告诉你:好,或者不好;前,或者后;取,或者不取。

这种确定性,让他既兴奋,又紧张。

周先生把愿意参加的人叫到一起,说了大概规矩。

“府学这次不取很多人,也不是只看一场文章。经义、策问、书判都有可能涉及。你们若想去,现在就开始准备。”

有人问:“先生觉得哪些人最有希望?”

周先生笑了一下。

“你们最近怎么都喜欢问我谁最有希望?”

“总要心里有数。”

“有数以后呢?”

“更用功。”

“没数就不用功?”

大家都笑。

陆青禾却没笑。

他真的想知道自己有没有希望。

下课以后,他留下来。

“先生。”

“嗯?”

“我能考吗?”

周先生看他。

“为什么不能?”

“我学得比别人晚。”

“考试不问你几岁开始认字。”

“但我很多书没读完。”

“别人也没读完。”

“我文章写得不好。”

“这个是真的。”

陆青禾脸一下垮下来。

周先生忍不住笑。

“所以才要练。”

“那我到底有没有希望?”

先生看了他一会儿。

“你想听真的,还是想听好听的?”

“真的。”

“有。”

陆青禾眼睛一亮。

周先生又说:“但不大。”

他脸上的光又暗了。

“为什么?”

“基础差,见得少,写得慢。你读书晚,又经常断断续续,别人会背的东西,你有些才刚熟。”

陆青禾沉默。

这些他都知道。

可真正听先生说出来,还是很难受。

周先生看着他。

“你还考吗?”

“考。”

“为什么?”

陆青禾没有犹豫。

“因为有一点希望。”

这次周先生没笑。

他点头。

“那就准备。”

***

陆青禾把要考试的消息告诉父亲时,父亲第一句话就是:“考中了给钱吗?”

陆青禾差点被气笑。

“不是给钱。”

“那给什么?”

“以后有机会进府学。”

“府学给钱吗?”

“爹。”

“我问清楚。”

陆青禾忍住。

“进府学以后,可以继续读,也有机会参加后面的考试。”

父亲听懂了。

“然后能做官?”

“不是考一次就做官。”

“那要考几次?”

“很多。”

父亲皱眉。

“这么麻烦。”

陆青禾说:“本来就不是一次。”

“那这次考不中呢?”

“以后再考。”

“考中呢?”

“继续。”

父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是考中了也还不能挣钱。”

陆青禾有点烦。

“你怎么还是只问钱?”

父亲看他。

“难道我问诗?”

陆青禾被噎住。

母亲在旁边笑了一下。

父亲继续说:“考要不要花钱?”

“要去城里。”

“纸笔呢?”

“要。”

“吃饭呢?”

“也要。”

“那就是先花钱。”

陆青禾没话。

父亲看了他半天。

“想考就考。”

这回答反而让陆青禾愣住。

“你同意?”

“你都问先生了,还问我做什么。”

“那钱——”

“我出一半。”

“另一半呢?”

“你自己想。”

陆青禾一下觉得公平得让人无法抱怨。

第二天,他去纸坊找韩静娘。

“我准备考试。”

韩静娘正在挑纸。

“什么考试?”

“府学选试。”

她抬头。

“你?”

“我怎么了?”

“没怎么。”

她忍住笑。

陆青禾立刻不高兴。

“你是不是觉得我考不上?”

“你想听真的?”

“怎么你们都问这句。”

“那就是有人已经说过。”

“周先生说希望不大。”

韩静娘点头。

“那他挺诚实。”

“你也觉得不大?”

“我又没看过别人写文章。”

“那你笑什么?”

“我就是想起你第一次写‘今日听懂七字’。”

陆青禾脸一热。

“那是多久以前了。”

“所以我没说你不行。”

她把纸一张张挑出来。

“你要纸?”

“要。”

“练文章?”

“嗯。”

“要多少?”

陆青禾报了个数。

韩静娘停下。

“这么多?”

“写坏了要重来。”

“考试还没开始,你先准备浪费纸?”

“练文章怎么叫浪费。”

“写一篇就扔一篇,不叫浪费?”

“那怎么办?”

韩静娘抽出一叠品相差些的纸。

“先用这个。正式写再用好的。”

陆青禾接过。

“多少钱?”

她报了一个比平常低的数。

“这么便宜?”

“次纸。”

“能写吗?”

“你又不是给皇帝写。”

陆青禾瞪她。

韩静娘笑。

“等你真考大了,再给你好纸。”

“要是考不上呢?”

“那更不能浪费。”

他忍不住笑。

“你怎么和我爹一样。”

“你爹至少知道钱从哪来。”

“我也知道。”

“你现在才知道。”

两个人斗了几句,陆青禾心里的紧张反而松了一点。

临走前,韩静娘忽然叫住他。

“青禾。”

“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想考?”

他停住。

“不是说过吗?考好了能继续。”

“我是问,你现在为什么特别想。”

陆青禾想了想。

“我爹觉得读书总要有结果。”

“所以考给他看?”

“也有一点。”

“还有呢?”

他沉默片刻。

“我也想知道自己到底行不行。”

韩静娘点头。

“那就去。”

“你不劝我别把读书变成名次?”

“我为什么要劝?”

“你平时不是最爱说这些?”

“考试本来就可以考。只要你别考一次,就把自己整个人都算进去。”

陆青禾没听懂。

“什么意思?”

韩静娘说:“考得好,不代表你什么都好;考得差,也不代表你前面读的都白读。”

陆青禾看着她。

“你怎么突然这么会说?”

“我一直会。”

“以前没发现。”

“那是你笨。”

***

接下来一个月,陆青禾第一次真正为了考试读书。

这种读法和以前完全不同。

从前他碰到一个问题,会停下来想,会问先生,也会翻《天下书》看看前人写过什么。现在他开始背那些可能会考的内容,记文章格式,练如何在有限时间里把意思写清楚。

他最初很不适应。

有一次写策问,周先生只给了一个题目,让大家在规定时间里作答。陆青禾看到题后想了很久,先想到山下的人,再想到书院开放,随后又想起自己父亲,等真正下笔时,别人已经写了大半。

收卷时,他只写了不到一页。

周先生看完问:“你在想什么?”

“很多。”

“考试不看你脑子里有多少。”

“那看什么?”

“看你能写出来多少。”

陆青禾不服。

“可有些事情本来就复杂。”

“所以更要学会说清楚。”

“规定时间里说不清怎么办?”

“那就输了。”

“这不公平。”

周先生看他。

“考试不是为了把一个人全部看完。”

“那为什么要用它选人?”

“因为人太多,位置太少。”

陆青禾沉默。

这回答他不喜欢。

可又知道现实确实如此。

周先生说:“你可以批评考试不够好,但你既然要进这扇门,就得先学会它的规则。”

“那会不会最后只剩会考试的人?”

“会。”

“那怎么办?”

“所以制度也要改。”

“谁改?”

“以后的人。”

陆青禾听完更烦。

“怎么又是以后的人。”

先生笑。

“你也可以是以后的人。”

这句话他记住了。

***

韩静娘很快发现,陆青禾准备考试以后变得没以前有趣。

他来纸坊时不再愿意闲聊。

拿了纸就走。

有一次韩静娘叫他帮忙抬东西,他竟说:

“今天不行,我还要回去背书。”

她看着他。

“你以前不是说做完活再读?”

“今天先生留了东西。”

“那纸坊的活就不是活?”

“我没说。”

“可你现在就是这么做。”

陆青禾急了。

“我只有一个月。”

“那我就有很多月?”

两个人一下都停住。

韩静娘脸色不好看。

陆青禾也知道自己刚才语气重。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现在说什么都不是那个意思。”

“静娘。”

“你去读吧。”

“我帮你搬完。”

“不用。”

她转身去叫别人。

陆青禾站在那里,很难受。

可最后还是走了。

走出去以后,他一路都觉得不对。

可一想到考试,又告诉自己:

就这一个月。

以后再解释。

晚上翻书时,他忽然想起谢令仪写过一句:

**不能太相信以后还有。**

陆青禾看着那句话,心里一阵不舒服。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纸坊。

韩静娘正在捶浆。

看见他,只问:“又缺纸?”

“不是。”

“那干什么?”

“搬东西。”

“不用了。”

“我昨天答应的。”

“昨天的活已经做完。”

“那今天的。”

韩静娘停下。

“你不用背书?”

“要。”

“那还来?”

陆青禾想了一下。

“读书不能拿来逃日子。”

这句话,是周先生当年第一次让他进书院时说的。

韩静娘看着他。

半晌才说:

“你倒记得。”

“有时候忘。”

“现在想起来了?”

“嗯。”

她把木槌放下。

“那先搬那边。”

陆青禾立刻过去。

过了一会儿,韩静娘又说:“你还是赶紧考完吧。”

“为什么?”

“最近看你很烦。”

“我以前不烦?”

“以前没这么烦。”

“那你还让我考?”

“考试又没得罪我。”

陆青禾笑了。

韩静娘也终于笑了一点。

***

考试前一天,父亲难得没有叫他进城做活。

陆青禾反而不习惯。

“今天粮铺没事?”

“有。”

“那为什么不叫我?”

父亲正在修扁担。

“你明天不是考试?”

“下午可以去。”

“少挣一天又不会饿死。”

陆青禾看着父亲。

这话从父亲嘴里说出来,实在太不像他。

“爹。”

“干什么?”

“你是不是希望我考中?”

父亲手没停。

“废话。”

“为什么?”

“考不中那钱不是白花了。”

陆青禾笑。

父亲也笑了一下。

过了会儿却又说:“不过考不中也算了。”

陆青禾一愣。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

“我又没考过。”

“那你现在为什么这样想?”

父亲把扁担放下。

“我看你这个月都快读傻了。”

陆青禾忍不住笑。

父亲看着他。

“你那个先生说得对不对,我不知道。但一个考试要是真能把人逼成这样,也未必全是好事。”

陆青禾忽然觉得,父亲这些年也变了。

并不是因为读了书。

而是因为看着儿子读书,也开始跟着想一些以前不会想的问题。

“明天你别跟我去。”陆青禾说。

“谁说我要去?”

“你刚才那个样子像要去。”

“我不去。”

“为什么?”

“看你考能多写两个字?”

“不能。”

“那我在家。”

他说得很硬。

可第二天一早,陆青禾刚出门,就发现父亲已经站在路边。

“你不是不去?”

“我进城有活。”

“这么早?”

“顺路。”

陆青禾没拆穿。

父子俩一起往长沙城走。

***

考场比陆青禾想象的普通。

没有他心里想的庄严气象。

院子里挤满了年轻人。

有人衣着华贵,有人像他一样普通,也有人带着书童和食盒。大家都装作镇定,却不断整理袖口、检查笔墨。

陆青禾坐下以后,手心全是汗。

发纸。

发题。

第一道经义。

他会。

第二道书判。

有些难。

最后是一道策问。

题目大意,是问地方教化应如何施行,学校与民间教化之间如何取舍。

陆青禾看到以后,心反而慢慢静下来。

这题他见过。

不是在书里。

是在生活里。

他想起书院开门。

想起卖炊饼的人。

想起老妇想认孙子的信。

想起韩静娘第一次坐在后排。

也想起父亲站在书院门外,说自己鞋脏。

他第一次没有急着猜考官想看什么。

而是开始写自己真正见过的东西。

写到一半,他又停住。

因为他忽然想到,若写得太直,会不会显得不像正经文章?

旁边的人笔一直没停。

陆青禾犹豫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继续。

时间到时,他刚好写完。

没有机会检查太久。

卷子收走。

他走出考场时,两腿竟有点软。

父亲果然还在外面。

手里拿着两个饼。

陆青禾看见,先问:“你不是有活?”

父亲说:“做完了。”

“这么快?”

“你考得怎么样?”

“我先问你。”

“我先问你。”

两个人互相看了半天。

最后都笑。

父亲把饼递给他。

“吃。”

陆青禾咬了一口。

“我不知道考得怎么样。”

“写完没有?”

“写完了。”

“那不就行。”

“写完和写好是两回事。”

父亲说:“反正钱已经花了。”

陆青禾差点噎住。

***

等结果的十几天,比考试还难熬。

陆青禾每天告诉自己不要想。

可只要有人从城里来,他就忍不住问有没有消息。

书院其他参加考试的人也差不多。

有人嘴上说无所谓,却每天去看榜。

有人开始提前庆祝。

也有人已经听到一些小道消息。

陆青禾越来越烦自己。

以前他觉得考试只是一次检验。

现在才发现,名次没有出来之前,它已经把人的心抓住了。

韩静娘看不下去。

“你每天问三次,有用吗?”

“没有。”

“那你还问?”

“忍不住。”

“你不是最会说有些事急也没用?”

“轮到自己不一样。”

“所以以后少教训别人。”

陆青禾无话可说。

她继续晒纸。

过了一会儿又问:“如果没中呢?”

“再考。”

“如果中了?”

“继续读。”

韩静娘点头。

“听起来都一样。”

“怎么一样?”

“不管中不中,你都还是要继续。”

陆青禾一下怔住。

“那我紧张什么?”

“你自己问自己。”

他想了一会儿。

“可能是因为想知道我和别人比怎么样。”

韩静娘说:“终于说实话了。”

“这有什么不能说?”

“当然能。人就是会比。”

“你不比?”

“比纸。”

“什么?”

“谁家的纸更白、更韧、更便宜,当然比。”

陆青禾笑。

“那你还说我。”

“我没说不能比。”

她转头。

“只是别把输赢当成自己全部。”

又是这句话。

陆青禾这次听懂了一点。

***

放榜那天,下着小雨。

书院里有人从城里跑回来。

鞋都跑掉一只。

刚进门就喊:

“榜出来了!”

所有人都冲出去。

陆青禾站起来时,心跳得厉害。

他想装得平静。

装不了。

“陆青禾!”

那人喘着气。

陆青禾整个人一僵。

“怎么?”

“你中了。”

周围一下有人拍他肩膀。

有人喊恭喜。

陆青禾却先问:

“第几?”

对方报了名次。

不算前。

但在取录之内。

陆青禾愣了一会儿。

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高兴。

而是:

为什么不是更前?

这个念头刚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就在几年前,他还站在墙外,听懂七个字都觉得高兴。

现在已经考中,却先嫌名次不够高。

人原来真的会变得这么快。

周先生走过来。

“怎么,不满意?”

陆青禾赶紧摇头。

“没有。”

“脸上不是这样。”

“我就是……”

“想更前?”

他只好点头。

先生笑了一下。

“正常。”

“这样是不是不好?”

“为什么不好?”

“静娘说别把名次当全部。”

“她说得对。”

“那想考前也对?”

“也对。”

陆青禾忍不住说:“先生,你现在怎么什么都对?”

周先生大笑。

“因为人心本来就能同时有几样东西。”

“那怎么分哪个重要?”

“慢慢分。”

陆青禾发现,先生年纪越大,给的答案反而越不像答案。

***

父亲知道以后,第一件事是去买了一小块肉。

母亲骂他浪费。

父亲说:“考中一次总得吃点东西。”

陆青禾笑。

“又不是做官。”

“那等做官吃大的。”

全家都笑起来。

弟弟问:“哥,你以后是不是不用搬米了?”

父亲立刻说:“想得美。”

陆青禾也笑。

“照搬。”

妹妹问:“那读书有什么好?”

弟弟抢着说:“能吃肉。”

屋里笑得更厉害。

陆青禾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一天和自己想象的“考中”完全不一样。

没有鼓乐。

没有官服。

也没有命运立刻改变。

只是多了一小碗肉。

母亲把最好的一块夹给他。

父亲还在算这次一共花了多少钱。

妹妹不知道考试到底是什么。

弟弟只关心以后还吃不吃肉。

可陆青禾觉得,这样已经很好。

晚上,他去纸坊找韩静娘。

她显然早就知道。

“恭喜。”

“就这样?”

“还要怎样?”

“你不是应该说早知道我行?”

“我不知道。”

陆青禾笑。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因为中也正常,不中也正常。”

“你这话听着很气人。”

“那你想听什么?”

“至少夸两句。”

韩静娘看着他。

很认真地想了想。

“你这几年确实没白学。”

陆青禾原本还笑。

听见这句话,反而安静下来。

“谢谢。”

韩静娘递给他一张纸。

比平常的好。

又白又匀。

陆青禾接过。

“干什么?”

“不是说真考大了,给你好纸?”

“这也不算大。”

“第一次,算。”

他低头摸了摸纸。

“多少钱?”

韩静娘瞪他。

“送你的。”

“你以前不是说纸坊不能白送?”

“这是我自己的。”

陆青禾抬头。

韩静娘已经转身。

“别想太多。”

“我没想。”

“你脸上有。”

他笑了。

过了一会儿,问:

“静娘。”

“嗯?”

“你觉得考试有用吗?”

她背对着他。

“有。”

陆青禾有些意外。

“你不是不喜欢这些?”

“我没说没用。”

“那你觉得哪里有用?”

“至少今天你知道,你学的东西有人认可。”

她转过来。

“也让你爹觉得这些年没完全白花。”

陆青禾点头。

“坏处呢?”

“你已经有了。”

“什么?”

“刚才是不是先问第几?”

陆青禾一下没话。

韩静娘笑。

“看吧。”

***

那天夜里,他把那张好纸夹进《天下书》。

没有拿来练字。

也没有舍得写文章。

韩静娘知道后一定会骂他,说纸就是拿来用的。

可他还是想留几天。

他在《天下书》里写:

**“今日第一次应试,得取。”**

想了想,又添:

**“知道结果以后,先问第几。”**

写到这里,他自己笑了。

再往下写:

**“从前听懂七字便喜,如今已经得取,却嫌名次不前。人的欲望似乎会跟着门一起往前走。”**

周先生后来看到,在旁边加了一句:

**“不必怕欲望,先看它把你带去哪里。”**

韩静娘又写:

**“也要看你为了往前,把谁落在后面。”**

陆青禾看见这句话时,安静了很久。

他知道她是在说前些日子纸坊那次争吵。

也不全是。

他提笔,在下面写:

**“记住。”**

没有辩解。

窗外雨停了。

岳麓山上的树叶被洗得很亮。

陆青禾第一次站在一场考试之后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从墙外,到廊下;从听懂七个字,到教别人写名字;从一张废纸都舍不得,到如今能把自己的文章交给陌生人评判。

考试给了他一个名次。

也第一次给了他一种危险的感觉:

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被排在另一个人前面。

而当这种排序被所有人承认以后,人很容易忘记,名次只回答了一个很小的问题。

它没有回答这个人是不是善良,是不是明白,是不是值得信任;也没有回答,他以后会把自己读过的书用在什么地方。

这些,都还要往后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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