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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书院

作者:花影 ·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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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第二十四章 医生的女儿

入夏以后,庐山的雨多了起来。

午后常常还是晴的,到了傍晚,云便从山后压过来。最先起的是风,吹得竹叶一阵一阵翻成浅白色,接着雷声从远处滚近,山鸟忽然安静,连平日最闹的蝉也会停上片刻。雨真正落下来时很急,石阶很快被冲得发亮,屋檐像挂起一道道水帘,山沟里的溪水也会在不到半个时辰里涨高。

这样的天气,苏晚蘅上山反而比平日更勤。

夏季湿热,书院里病的人多。有人受凉,有人腹泻,有人夜里贪凉睡在窗口,第二天便发热。苏父年纪渐长,来回山路吃不消,许多不算严重的病,便让女儿先来看。

程观澜一开始觉得这是好事。

因为他有更多机会见她。

可很快,他发现苏晚蘅每次来都很忙。

她不是来陪他说话的。

也不是来听课。

她进门先问谁病了,再看舌苔、摸额头、问吃过什么,有时连坐都不坐。等一圈看完,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

程观澜常常跟在旁边。

开始还帮不上什么。

后来慢慢学会拿水、找布、记药名。

苏晚蘅有一次看他记得认真,问:“你真打算学医?”

“没有。”

“那记这些做什么?”

“以后也许用得上。”

“你以前不是说,有些书只是想知道?”

“这个既想知道,也能用。”

她笑。

“越来越会说。”

程观澜看她笑,自己也跟着笑。

这种笑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被她驳得没话说。

现在只是她一笑,他就觉得心里轻一点。

这变化很小。

可他自己知道。

***

有一日,苏晚蘅来得特别晚。

天已经快黑。

山路上雾很重。

程观澜原本在廊下看书,听见有人进门,抬头就看见她。

头发湿了一半。

裙角全是泥。

药篓也比平时沉。

他立刻站起来。

“你怎么这么晚?”

“路上有事。”

“什么事?”

“有人摔了。”

“你又救人?”

“不是我救。”

“那是谁?”

“他自己命大。”

她说得很平静。

可声音明显疲惫。

程观澜走过去接她药篓。

“我来。”

苏晚蘅下意识想拒绝。

最后却松手了。

程观澜一背,差点没站稳。

“这么重?”

“你不是说你行?”

他脸一热。

“我当然行。”

苏晚蘅看他。

“别逞强。”

又是这句话。

他这次没反驳。

只是把药篓重新往上托了托。

两个人一起往里走。

雨后的院子很湿。

石缝里有蚯蚓爬出来。

一只青蛙蹲在水沟边,见人靠近才跳走。

程观澜忽然问:“你是不是很累?”

苏晚蘅停了一下。

“还好。”

“你每次都说还好。”

“那还能说什么?”

“说累也可以。”

她看他一眼。

没说话。

程观澜继续道:“你爹不是还有药铺的人?”

“有。”

“为什么总是你上山?”

“因为我走得快。”

“还有呢?”

苏晚蘅还是不答。

程观澜停住。

“你是不是不想说?”

她这才看他。

“不是不想。”

“那是什么?”

“说了也没用。”

“你怎么知道没用?”

她沉默片刻。

“我爹最近身体不好。”

程观澜一下安静。

“什么病?”

“老毛病。”

“严重吗?”

“还没到很严重。”

“那你——”

“所以很多事我得多做一点。”

她说得很轻。

可程观澜忽然明白,她所谓的“多做一点”,并不是今天多背一个药篓这么简单。

是药铺的账。

是病人。

是父亲。

是家里。

还有她自己已经越来越少的时间。

“你想一直这样吗?”他问。

“哪样?”

“帮家里。”

苏晚蘅看着前面。

“现在想不想不重要。”

“为什么?”

“因为得做。”

程观澜心里忽然不舒服。

“那你自己呢?”

她转头。

“我什么?”

“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她第一次真正停下来。

雨后的天色很暗。

远处山林还在滴水。

一只夜鸟忽然从树后飞起来。

苏晚蘅看了很久。

“我想学医。”

程观澜有些意外。

“这不是正在学?”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现在学的是跟着我爹。”

她顿了顿。

“我想知道更多。”

“那就去学。”

“去哪?”

程观澜一下被问住。

女子学医,不是他说一句“去学”就有地方可去。

苏晚蘅看出他的表情。

“你看。”

程观澜皱眉。

“总会有办法。”

“你总喜欢这么说。”

“因为真的会有。”

“那你给我一个。”

他答不上来。

这一次,他很久没有说话。

***

那天晚上,书院里有个学生发高热。

苏晚蘅一直守到后半夜。

程观澜也没走。

她起初让他回去。

“你明天还要听课。”

“你明天也要下山。”

“所以更该睡。”

“那你呢?”

“我不能。”

“那我也不走。”

苏晚蘅看着他。

“你留下能做什么?”

“递水。”

“还有呢?”

“陪你。”

这两个字说出口,程观澜自己先愣住。

苏晚蘅也安静了一瞬。

屋里只剩病人的呼吸声。

窗外虫鸣很密。

灯芯偶尔爆出一点轻响。

程观澜耳根开始发热。

“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

她低头整理药。

声音比平时轻一点。

“那就留下吧。”

这句话让他心口猛地一跳。

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提刚才。

可气氛已经变了。

程观澜坐在桌边。

苏晚蘅在床前看病人。

有时候她让他换水。

有时候让他把灯挑亮。

更多时候,两个人只是安静地各做各的。

快到后半夜时,外面又下起小雨。

雨打在芭蕉叶上。

一下轻。

一下重。

程观澜忽然觉得,这样的夜很奇怪。

明明有人生病。

屋里也并不舒服。

可他却希望时间慢一点。

因为苏晚蘅就在旁边。

离他不远。

他甚至能看见她低头时额前掉下来的一缕头发。

***

病人的热终于退了一些。

苏晚蘅长长松了口气。

她靠到墙边。

闭上眼。

程观澜第一次看见她这么累。

平时她总很利落。

走路快。

说话准。

别人乱,她不乱。

可现在闭着眼时,脸上那种一直撑着的力气忽然松下来。

看起来竟然很年轻。

也很脆弱。

程观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苏晚蘅没睁眼。

“又看什么?”

他一下慌。

“你怎么知道?”

“你太安静。”

“安静也不行?”

“你平时不会这么安静。”

程观澜笑。

“那你睁眼看看。”

她真的睁开。

两个人目光撞上。

这一次,谁都没有立刻移开。

窗外雨声不断。

屋里灯火很小。

程观澜忽然觉得,很多平时敢说的话,在这一刻全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苏晚蘅先问:

“你是不是有话?”

“有。”

“那就说。”

“我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别说。”

她又要闭眼。

程观澜急了。

“晚蘅。”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不是“苏姑娘”。

也不是“苏晚蘅”。

就两个字。

晚蘅。

她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没纠正。

程观澜心跳更快。

“我……”

他忽然发现,自己平时那么会问问题,现在一句都问不出来。

苏晚蘅等了一会儿。

“你什么?”

“我就是觉得,你别什么都自己扛。”

她看着他。

没有笑。

“然后呢?”

“然后如果有事,可以找我。”

“你会看病?”

“不会。”

“会配药?”

“也不会。”

“那我找你做什么?”

程观澜被问得脸红。

“我可以帮别的。”

“比如?”

“背药。”

她终于笑。

“你背不动。”

“今天只是没准备。”

“还可以做什么?”

程观澜想了很久。

“听你说。”

苏晚蘅的笑慢慢淡了一点。

不是不高兴。

反而像忽然被什么碰到。

她低头。

“我其实没什么好说。”

“那也可以不说。”

“你留下?”

“嗯。”

这一声很轻。

苏晚蘅没有再看他。

可过了一会儿,她把头靠到墙上。

闭上眼。

这次是真的休息了。

程观澜坐在旁边。

没再打扰。

他忽然觉得,喜欢一个人原来不一定要一直说话。

有时候只是知道她很累。

然后不走。

***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点很淡的光。

山里的鸟开始叫。

先是一只。

很快变成许多只。

像整座山慢慢醒过来。

苏晚蘅睁眼时,程观澜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一只手还压着书。

她看了他一会儿。

没有叫醒。

只是走过去,把灯灭掉。

程观澜却醒了。

“天亮了?”

“嗯。”

“病人呢?”

“好多了。”

他一下坐直。

“你要下山?”

“待会儿。”

“我送你。”

“你先去洗脸。”

他摸了摸脸。

“怎么了?”

“有墨。”

“哪里?”

苏晚蘅指自己左脸。

程观澜擦了半天。

“还有吗?”

“另一边。”

他又擦。

她终于笑出声。

“骗你的。”

程观澜愣住。

“苏晚蘅。”

“怎么?”

“你现在会骗人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骗你?”

“你总说自己没看我。”

程观澜彻底没话。

苏晚蘅笑得更明显。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天亮得太快。

***

从那以后,两个人之间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没有谁明说。

但见面时会先找对方。

苏晚蘅上山,如果没看见程观澜,会问一句:“他今天不在?”

程观澜下山,也会故意绕到药铺。

有时只是站一会儿。

有时帮着搬药。

有时什么都不做。

他们也仍然会争。

甚至争得更多。

程观澜觉得学问应该追求更高的原则。

苏晚蘅则总提醒他,原则落到人身上会有代价。

他嫌她太现实。

她嫌他太容易被“大道理”感动。

有一次争到最后,程观澜气道:

“你是不是觉得理想都没用?”

苏晚蘅也生气。

“我没这么说。”

“你每次都先说做不到。”

“因为你每次都先说应该。”

“应该有错吗?”

“没错。”

她看着他。

“可你不能因为应该,就假装代价不存在。”

程观澜沉默。

这种争执让他有时很挫败。

可奇怪的是,他越来越离不开这些争执。

因为苏晚蘅不是在附和他。

她是真的在看他。

而且看得很深。

***

有一日傍晚,两个人沿溪回书院。

夕阳从山隙照下来。

水面有一小片金光。

溪边开着成片野花。

几只蜻蜓贴着水飞。

不远处有两只鹿从林间经过。

不是白的。

只是普通的灰褐色。

苏晚蘅看了一眼。

“这次不追?”

程观澜笑。

“鹿就是鹿。”

“有长进。”

两个人继续走。

过一块湿石时,苏晚蘅脚下一滑。

程观澜立刻抓住她手腕。

她站稳以后,两个人都没马上松手。

程观澜能感觉到她手腕很细。

也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快得不像话。

苏晚蘅低头看了一眼他们的手。

“还不松?”

他赶紧松开。

“我怕你摔。”

“我已经站稳了。”

“我知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

“忘了。”

苏晚蘅看他。

“这也能忘?”

程观澜耳朵发热。

她没再追。

两个人继续往前。

可距离比刚才近了一点。

走了很久,手臂偶尔会碰到。

谁都没有刻意躲。

***

快到书院时,苏晚蘅忽然问:

“你以后想去哪?”

程观澜想也没想。

“还没定。”

“以前不是想做圣贤?”

“现在还想。”

“圣贤住哪?”

他笑。

“哪都有。”

“那你可能会去很多地方。”

“也许。”

“会回信州吗?”

“可能。”

“会一直留在书院?”

“也可能。”

苏晚蘅听完。

“你的人生怎么全是可能。”

“你呢?”

她没答。

程观澜看她。

“你以后一直留在药铺?”

苏晚蘅沉默很久。

“如果我爹身体不好,应该会。”

“如果他好呢?”

“可能去别的地方学医。”

“哪里?”

“不知道。”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他们第一次真正谈到未来。

而未来一出现,刚刚开始变得柔软的关系,忽然又多了一层距离。

程观澜忍不住问:

“如果我以后离得很远呢?”

苏晚蘅看他。

“那就远。”

“你不在意?”

“在意有什么用?”

这句话让他有点受伤。

“你总这样。”

“哪样?”

“好像什么都可以放下。”

苏晚蘅停住。

脸色也变了。

“你觉得我很容易放下?”

“你刚才就是。”

“那我应该怎么说?”

程观澜没答。

她看着他。

“说你不能走?”

“我没让你这么说。”

“那说我会等?”

“我也没——”

“可你就是想听这些。”

程观澜被说中。

一下沉默。

苏晚蘅声音低下来。

“观澜,我不能先答应一个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的以后。”

这句话很轻。

却让他心里一下发紧。

他忽然想起《天下书》里那些关于“不要轻易说一定”的话。

以前读的时候觉得有道理。

现在落到自己身上,才知道一点都不好受。

“那你现在呢?”他问。

苏晚蘅看着他。

“现在什么?”

“现在有没有一点……”

他停住。

她没催。

程观澜最终还是说:

“喜欢我。”

山里忽然很安静。

其实并不是真的安静。

溪水还在流。

虫还在叫。

远处有鸟归巢。

可他什么都听不清。

苏晚蘅看了他很久。

久到他开始后悔问。

然后她说:

“有。”

只有一个字。

程观澜愣住。

“真的?”

“你别问第二遍。”

他忍不住笑。

“为什么?”

“因为我会后悔。”

“那我也告诉你。”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最近每天都来药铺。”

程观澜彻底笑出来。

苏晚蘅也笑。

可笑完以后,两个人都没有再往前走。

就站在那条山路上。

夕阳快落完。

山花被风吹得轻轻晃。

程观澜忽然伸手。

这一次不是抓她。

只是停在两个人之间。

苏晚蘅看了一眼。

没有马上动。

过了片刻,把手放上去。

没有握得很紧。

只是轻轻碰着。

可对程观澜来说,已经足够。

他第一次觉得,世上有一种事,不需要先弄明白全部道理,才能开始。

***

那天夜里,他翻开《天下书》。

写了很久。

又划掉很多。

最后只留下:

**“今日问晚蘅是否喜欢我。”**

下一行:

**“她说有。”**

再下一行:

**“我很高兴。”**

写完以后,他看了半天。

觉得太简单。

可又不想加。

过了几日,苏晚蘅看到这一页。

脸一下红了。

“你怎么什么都写?”

“这本书本来就记普通人。”

“这种也记?”

“为什么不记?”

“删掉。”

“不删。”

“程观澜。”

“真的不删。”

她伸手抢。

他把书举高。

两个人在廊下闹起来。

直到周先生远远看见,咳了一声。

他们才停。

苏晚蘅脸红得更厉害。

转身就走。

程观澜追出去。

“生气了?”

“没有。”

“你走这么快。”

“我忙。”

“晚蘅。”

她没停。

“苏晚蘅。”

还是不理。

程观澜笑着追。

山里的风从他们身边掠过去。

树上夏蝉叫得很响。

远处杜鹃早已经谢尽,新叶却正浓。

年轻的时候,人总以为爱情会给未来一个答案。

其实很多时候,它只是让未来变得更难。

因为从这一刻起,程观澜再想“我要去哪里”,已经不只是在想自己。

而苏晚蘅再说“我得留下”,也第一次知道,有一个人会因为这句话难过。

他们还不知道,这份喜欢以后要经过什么。

也不知道责任和理想会把两个人拉向多远的地方。

他们只知道,此刻在白鹿洞的夏天,在溪水、蝉声、山风和潮湿草木之间,两颗年轻的心已经靠近。

而这一次,没有人问它有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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