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书院
作者:花影 · 80 章
第五十一章 一本假书
第六卷《考据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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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按:第六卷《考据天下》从这里开始。叙事气质会明显变化:刀光和党争暂时退远,取而代之的是纸张、墨色、版本、题跋、印章和一个看似安静却同样危险的问题——如果一本人人都想相信的古书,其实是假的,该不该把真相说出来?
乾隆年间的苏州,秋天来得慢。
九月以后,白日仍有暖意,到了早晚才真正凉下来。城里的水巷比春夏清静一些,石桥边晒着新收的稻谷,书坊却正忙。秋闱已过,年关又未近,正是藏书家、书商和读书人最有闲心看旧书的时候。阊门一带每天都有旧书从乡下、宅第、寺院和破落人家流进来,有的装在木箱里,有的只用布包着,也有的已经散成一页一页,被人按斤论价。
戴允修最喜欢这个时节。
不是因为天气。
是因为旧纸容易看。
夏日湿气重,纸色发暗,墨气也混;到了秋天,天干,光线清,纸纤维、虫眼、修补痕迹都更容易分辨。他看旧书时有个习惯,先不开卷,先闻。
有人笑他。
“戴先生看书靠鼻子?”
他也不恼。
“眼会被骗,鼻子有时不会。”
话虽这样说,他从来不真靠闻味断书。
那只是第一步。
纸。
墨。
版式。
字体。
讳字。
行款。
装订。
印章。
题跋。
虫蛀。
补纸。
每一样都要看。
而且最好互相印证。
这让很多人觉得他麻烦。
戴允修自己也承认。
“麻烦总比被骗便宜。”
***
那年他三十五岁。
没有显赫官职,也没有什么传奇身世。父亲做过小官,家里不算富,却一直有书。戴允修年轻时也考过,成绩不好不坏,够不上让全家改命,也没有差到必须立刻放弃。
后来他渐渐失去兴趣。
不是不读。
恰恰是读得更多以后,对考试越来越没兴趣。
别人背一段经义,他总忍不住问:
这个版本对吗?
这句话最早在哪里?
为什么甲本多两个字,乙本少三个字?
一个先生讲得慷慨,他回去却会先翻书确认原文。
久而久之,朋友给他起了个外号:
**戴查字。**
他不喜欢。
却也没真反对。
因为有时确实如此。
***
那天上午,一个书商送来一只箱子。
不是普通书。
箱子外面还套着旧布。
书商进门以后,先把门关了。
“戴先生,有好东西。”
戴允修最怕别人先说“好东西”。
因为真正的好书通常不需要先喊。
“拿出来。”
书商却先问:
“若是真的,你估多少?”
“先看。”
“我说若是真的。”
“若是真的再说。”
书商苦笑。
“你这个人一点都不让人高兴。”
“买卖不是哄人高兴。”
箱子打开。
里面是一部旧书。
蓝灰色封皮。
线装。
一共六册。
第一册封面已经磨损,题签只剩几个字。
戴允修看见其中“宋椠”二字,眉头便动了一下。
书商压低声音:
“南宋本。”
戴允修没说话。
***
这是一部经解。
并不是什么从未见过的孤书。
可如果真是南宋刊本,价值完全不同。
宋版书稀。
尤其完整。
一部保存较好的宋本,价格往往远超过一般旧书。
更重要的是,这一部据说曾经经过名家收藏。
书后有题跋。
还有几方印。
书商说:
“从湖州一户旧家出来的。”
“家道败了。”
“箱底压了几十年。”
“以前没人知道。”
戴允修问:
“谁家?”
书商顿了一下。
“不方便说。”
戴允修把手收回来。
“那先别说宋版。”
“为什么?”
“来源都不清。”
“书是真的就行。”
“来源也是证据。”
书商皱眉。
“你们考据的人是不是做什么都要查祖宗?”
戴允修笑。
“若有人说书传了五百年,总得问这五百年在哪。”
***
他终于翻开第一册。
先看纸。
颜色旧得自然。
不是那种故意染黄的假旧。
边缘也有虫蛀。
几个虫眼从前页贯穿到后页,位置不完全一致,说明不是后来一次打出来的。
墨色也不浮。
版框略有磨损。
字口清楚,却不是新刻。
第一眼,很像。
第二眼,也像。
书商站旁边越来越得意。
“我没骗你吧?”
戴允修还是不说话。
继续翻。
***
书后有一篇题跋。
落款是元代某位藏书家。
字写得很有古意。
旁边还有一方朱印。
戴允修看了很久。
“印不错。”
书商立刻说:
“当然。”
“我是说做得不错。”
书商脸一下拉下来。
“你什么意思?”
“还没说是假的。”
“那你——”
“别急。”
戴允修把书拿到窗边。
阳光斜照。
他看墨的渗透。
又看纸上压痕。
题跋的墨确实旧。
至少不是刚写。
可“旧”不等于“元”。
一百年前也是旧。
两百年前也是旧。
这个区别值很多钱。
也值一个名声。
***
他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书商从站着变成坐着。
又从坐着变成喝茶。
最后忍不住:
“到底怎样?”
戴允修说:
“有问题。”
“哪里?”
“暂时说不准。”
“那就是没问题。”
戴允修抬头。
“为什么?”
“你查这么久都没抓到。”
“抓不到不等于不存在。”
书商烦了。
“你们这种人最坏生意。”
戴允修笑。
“所以你为什么拿来给我看?”
书商被问住。
因为他也怕。
一本号称宋版的书若卖出去以后被人认成假,损失的不只是这一单。
书商最值钱的也是名声。
***
下午,许含章来了。
她进门时,书商已经走。
戴允修还坐在桌边,对着那部书发呆。
许含章看见他这样就笑。
“又有人送了个祖宗来?”
戴允修抬头。
“什么祖宗?”
“你每次看旧书都像审祖宗。”
她把手里的包放下。
里面是几册刚从书铺收来的目录。
许含章二十九岁。
书商之女。
父亲经营旧书多年,铺子不大,却眼光很准。她从小跟着看书,最先学会的不是读经,而是看价。
什么书有人要。
什么书没人要。
哪个藏书家只爱宋元本。
哪个人嘴上说“重内容不重版本”,真看到宋版还是会两眼发亮。
她都知道。
所以她和戴允修常常争。
戴允修觉得她“太会算”。
许含章觉得他“太不会算”。
偏偏两个人又最愿意找对方看书。
***
她拿起桌上那部。
“什么?”
“号称南宋刊本。”
许含章动作明显慢了一点。
“哪来的?”
“不肯说。”
“那先减一半可信。”
戴允修看她。
“你也这么想?”
“书商为什么不肯说来源?”
“怕卖家身份暴露是一种。”
“来源编不圆也是一种。”
她翻开。
先看封面。
再看目录。
不像戴允修那样一页一页查。
而是迅速扫。
“多少钱?”
“还没说。”
“那说明想卖大价。”
“当然。”
“你看出什么?”
戴允修说:
“纸像旧纸。”
“版也像。”
“题跋不敢信。”
“还有?”
“字体有两处让我不舒服。”
许含章笑。
“什么叫不舒服?”
“就是不像。”
“证据呢?”
“还没找到。”
“那就不是证据。”
戴允修瞪她。
她已经笑着继续翻。
***
看到第三册时,许含章忽然停。
“这里。”
“什么?”
她指一行小字。
是夹注。
戴允修凑近。
没有立刻看出。
“怎么?”
许含章问:
“这字避讳了吗?”
戴允修一下坐直。
那是一个帝王名讳相关字。
按照南宋某一时期的刻书习惯,通常应该缺笔或改写。
可这一处没有。
完整。
一点没避。
他立刻往前翻。
再找。
又发现一处。
还是没避。
***
书商所谓的刊刻年代,若是真的,这种情况非常可疑。
但戴允修没有立刻断言。
“也可能后刻。”
许含章说。
“对。”
“也可能补版。”
“对。”
“也可能版本年代说错,不等于全书假。”
“对。”
她看他。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因为你说得对。”
“难得。”
***
两个人接着查。
这一查,问题越来越多。
书里有几处地名写法更像后代。
某个字形出现得太早。
版式表面仿宋,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整齐。
最可疑的是其中一篇跋。
里面提到的一部书,据戴允修记忆,似乎到明代中期才真正广泛流传。
如果一个元人跋文里自然提到它,就需要解释。
许含章问:
“你确定?”
“不确定。”
“那查。”
戴允修点头。
这种时候,两个人最合拍。
谁都不愿意靠“我记得”结束。
***
他们花了三天。
先查书目。
再查旧藏书录。
然后查相关人的题跋集。
戴允修甚至跑去借一部平常很难见到的旧目录。
第三天晚上,答案终于越来越清楚。
那篇所谓元人题跋里的一个说法,在元代资料里找不到。
却在明末一位藏书家的著录中出现过极其相近的表达。
不是一句完全相同的话。
可脉络太近。
这意味着:
题跋很可能不是元人写。
至少是后人依据更晚材料伪托。
***
许含章放下书。
“所以假?”
戴允修仍然不肯快。
“跋假,不等于书全假。”
“你真烦。”
“但是真的。”
“那继续。”
他们又看纸。
这一次不只看“旧不旧”。
而是看纸张是否可能旧纸新印。
许含章忽然提出:
“有没有可能用旧纸后刻?”
戴允修抬头。
这种造假并不罕见。
旧纸难得,却不是没有。
尤其从残书、旧账、废纸中取得,再印新刻版,可以骗过只看纸色的人。
于是他们开始看墨与纸的结合。
还看虫眼。
一处关键虫眼引起戴允修注意。
虫洞穿过几页。
可某些印字的墨边竟然覆盖在虫洞边缘。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纸先被虫蛀。
后来才印。
至少这一处是如此。
***
两个人都没说话。
因为这已经不是“不舒服”。
是证据。
许含章低声说:
“旧纸新印。”
戴允修点头。
“至少部分。”
“那这套东西做得很费工。”
“是。”
“不是普通骗子。”
“嗯。”
“也不是只骗一个不懂行的人。”
“对。”
这是专门骗藏书家的。
甚至专门骗“懂一点”的藏书家。
纸是真的旧。
墨做旧得好。
题跋也请高手仿。
印章仿得像。
连虫蛀都是真的。
只有当你把版本、避讳、书目、纸墨和细节一起对,才慢慢露出来。
***
许含章靠在椅背上。
“我倒有点佩服。”
戴允修皱眉。
“佩服造假?”
“佩服做得认真。”
“认真造假也是假。”
“我没说不是。”
她笑。
“你看,你又急着分道德。”
戴允修不说。
许含章继续:
“我只是想,这人懂得不少。”
“比很多买书的人懂得多。”
这句话是真的。
一个能做出这种假书的人,必须了解古版。
懂纸。
懂字体。
懂题跋。
懂藏书家的心理。
最重要的:
懂别人想相信什么。
***
“为什么大家这么容易信宋版?”许含章问。
戴允修说:
“因为稀。”
“还有?”
“名声。”
“还有?”
“值钱。”
“还有?”
他想了想。
“因为人喜欢觉得自己拿到古人真正摸过的东西。”
许含章点头。
“这才是。”
一本书越老,越像从时间里直接递过来。
那种感觉很难抵抗。
所以很多藏书家嘴上说看版本,其实先被“宋版”两个字迷住。
造假的人卖的并不只是书。
还卖一种接近古人的幻觉。
***
书商第五天又来。
一进门便问:
“怎样?”
戴允修说:
“假的。”
书商整个人僵住。
“你说什么?”
“至少不是你说的南宋本。”
“证据?”
戴允修把一项项写出来。
避讳。
题跋年代。
旧纸新印。
虫洞和墨迹关系。
几处用语问题。
没有夸张。
也没说“全书所有部分都能证明”。
只说:
**现有证据足以否定南宋刊本的判断。**
书商脸越来越难看。
最后说:
“不可能。”
戴允修没争。
把书推过去。
“你可以找别人。”
“已经有人看过。”
“谁?”
书商报了两个名字。
都是颇有声望的人。
“都说真。”
戴允修沉默。
这下问题麻烦了。
***
许含章在旁边问:
“他们看了多久?”
书商说:
“其中一个看了一刻钟。”
她笑了一下。
“那不算。”
书商火了。
“你什么意思?”
“看一刻钟可以说像真。”
“不能说已经真。”
对方脸涨红。
“你们两个人难道比别人都懂?”
戴允修终于开口:
“不是谁更懂。”
“是证据在哪里。”
“如果他们能解释这些地方,我可以改。”
书商不说话。
***
可真正让他愤怒的,不是“书假”。
而是钱。
他终于说出价格。
已经先付了一大笔订金。
若现在承认是假,损失很重。
更糟的是,他已经向一个大藏书家许诺:
这是新出的宋本。
对方甚至准备来看。
“你们能不能……”
他说到这里停住。
戴允修看他。
“什么?”
书商很艰难地说:
“先别往外说。”
屋里一下安静。
***
这句话并不过分。
戴允修原本就没有到处宣传的打算。
可书商下一句就不同了。
“若有人问,你就说还在看。”
“多久?”
“等我先把事情处理。”
“怎么处理?”
书商不答。
许含章却已经听懂。
“你想退给上家?”
书商脸色一变。
“买卖自然要退。”
“那上家再卖别人?”
“那不归我管。”
许含章冷笑。
“怎么不归?”
“你已经知道是假。”
书商急了。
“难道要我一个人吞这笔钱?”
这句话出来,三个人都沉默。
问题终于从版本变成利益。
***
戴允修问:
“多少钱?”
书商报数。
确实很大。
大到普通人几年都挣不到。
许含章也不笑了。
她做生意。
更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如果直接砸在一家普通书铺身上,真的可能伤筋动骨。
“所以呢?”戴允修问。
书商看着他们。
“至少让我先想办法。”
“可以。”
许含章说。
戴允修转头看她。
她继续:
“但不能再当真书卖。”
书商脸色难看。
“那怎么回本?”
“和上家谈。”
“退。”
“或者按后刻仿宋本卖。”
“价钱低很多。”
“总比骗下一个强。”
书商冷笑。
“你说得容易。”
许含章没生气。
“我知道不容易。”
“可难不能把假变真。”
这句话本来很像戴允修会说。
他听见,反而笑了一下。
***
书商带着书走后,戴允修问:
“你刚才怎么那么硬?”
许含章看他。
“什么叫硬?”
“你平时不是最会算损失?”
“所以才知道。”
“若今天为了回本,把假宋版卖给下一个,迟早出事。”
“到时候赔得更多。”
戴允修笑。
“原来还是算账。”
“当然。”
她看他。
“你们读书人总爱把道德和利益分得太开。”
“很多时候,坏生意长期也不是好生意。”
这句话他记住了。
***
事情原本到这里也可以结束。
可十几天后,消息传来:
那部书被另一个藏书家买走了。
价格比原先还高。
戴允修听见时,以为自己听错。
“怎么可能?”
许含章也脸色变了。
他们立刻去找原书商。
对方起初不认。
后来才承认:
不是他卖。
是退回上家以后,上家转卖。
“我已经告诉他们有问题。”
书商说。
“他们不听。”
“买家知道吗?”
“不知道。”
戴允修脸色越来越沉。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买家?”
书商也怒了。
“我凭什么?”
“这笔买卖已经和我没关系。”
“而且你让我去得罪那边?”
那边是大书商。
背后还有名藏书家。
关系很深。
事情已经不是一本书。
而是一张利益网。
***
更麻烦的是,那位新买家很快公开展示这部“宋版”。
请人题跋。
请人写序。
一时名声很大。
很多人都来称赞。
有人说:
“纸墨古穆。”
有人说:
“版刻精绝。”
还有人写:
“真宋椠无疑。”
戴允修看到这些题跋,只觉得胸口发闷。
许含章却比他冷静。
“现在你怎么办?”
“说。”
“怎么说?”
“写出来。”
“证据够吗?”
“够。”
“对方会怎样?”
戴允修停住。
许含章继续:
“他刚花大价钱。”
“又公开请人看。”
“这么多人已经写了真。”
“你现在说假,不只是说一本书假。”
“还等于说一群有名的人都看错。”
戴允修沉默。
他知道。
所以更难。
***
“那不说?”他问。
许含章摇头。
“我没说。”
“你到底站哪边?”
“我站证据。”
她说得很平。
“但你要先知道,真相不是一说出口就只剩真相。”
“还会碰到脸面。”
“钱。”
“名声。”
“关系。”
“甚至婚事。”
戴允修看她。
“为什么还有婚事?”
她翻了个白眼。
“比如你得罪大藏书家以后,谁还敢把女儿嫁你。”
他笑了一下。
“你呢?”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停住。
***
这是他们第一次碰到这个意思。
许含章脸慢慢红。
“我说别人。”
“我知道。”
“你别多想。”
“我没。”
“你脸上有。”
这句话不知道经过多少代人,竟又在他们这里出现。
两个人都笑。
可笑完以后,那个问题没有消失。
他们相识多年。
一起看书。
一起争。
一起跑书铺。
戴允修早已习惯任何重要版本先找她。
许含章也习惯遇到难书便说:
“去找戴查字。”
只是两个人都没有把这段关系往前说。
好像只要不说,就可以一直停在书上。
***
戴允修最后还是写了。
文章题目很平:
**《某本辨伪记》**
没有写:
惊世伪书。
也没有写:
某某藏家被骗。
只按顺序列证据。
先描述书。
再说来源不明。
然后列避讳。
字形。
题跋。
书目。
虫洞与印墨。
最后下结论:
**“据目前所见,此本不得定为宋椠,当为后人以旧纸仿刻者。至其具体刊刻年代,尚待别证。”**
许含章看完。
点头。
“最后一句好。”
“哪里好?”
“你没为了证明自己厉害,顺便把你不知道的也说了。”
戴允修瞪她。
“我一直这样。”
“没有。”
“什么时候?”
“二十多岁。”
“你那时候每次看出一个错,都像抓到贼。”
戴允修想了一下。
确实有。
年轻时发现别人错,是一种快感。
现在慢慢知道:
辨伪的目的若只是证明别人眼力差,也是一种虚荣。
***
文章送出去以后,反应比他们想象更大。
有人称赞。
有人怀疑。
有人直接愤怒。
最有意思的是:
很多人并不先讨论证据。
而是先问:
“戴允修和某藏家是不是有过节?”
又有人说:
“许家书铺是不是没买到,所以故意说假?”
戴允修第一次听见,气得笑。
“怎么又是许家?”
许含章却不意外。
“因为我和你走得近。”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还没学会?”
她看他。
“人不喜欢难证据的时候,最喜欢先找动机。”
这句话让戴允修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天下书》里顾怀简的那些记录。
不要猜动机。
先看事实。
时代已经变了。
人却没有那么变。
***
那位藏书家没有公开骂戴允修。
反而请他登门。
这让事情更复杂。
戴允修去之前,许含章问:
“怕吗?”
“有一点。”
“带上文章。”
“当然。”
“还有原始笔记。”
“嗯。”
“别喝太多茶。”
“为什么?”
“你一紧张就喝。”
戴允修看她。
“你怎么知道?”
“认识你多少年了?”
这句话落下来。
两人都没再接。
***
藏书家的宅子很大。
书楼更大。
那部假宋版就放在正中。
旁边甚至已经配了新盒。
主人五十多岁。
很客气。
第一句话就说:
“戴君文章我看了。”
戴允修点头。
“哪里不对,还请指教。”
对方看着他。
“你真觉得是假?”
“是。”
“没有余地?”
“具体年代有。”
“宋版这一点,证据目前不支持。”
主人沉默。
然后问:
“若我能找到旧藏印证明?”
“要看印本身。”
“若找到传承记录?”
“也要看记录年代。”
“你总要查。”
“是。”
对方笑了一下。
“你活得累不累?”
戴允修也笑。
“习惯了。”
***
主人没有发火。
只是说:
“我买这书,花了很多钱。”
“我知道。”
“还请了几位先生看。”
“我也知道。”
“他们都说真。”
戴允修没有说“他们错”。
只说:
“我看到的证据如此。”
“如果以后有新证,我会改。”
主人看着他很久。
“你知道你这篇文章若成立,我丢的不只是钱?”
“知道。”
“那你还写?”
戴允修停了一下。
“因为以后别人会拿你的题跋、他们的序,再继续证明这本是真的。”
“时间越久,越难改。”
屋里安静。
这其实才是他真正写文章的原因。
假的东西一旦被权威连续认证,会越来越真。
到了下一代,后人看到的是:
名家旧藏。
多人题跋。
流传有绪。
于是假的来源本身又会变成“证据”。
如果这一代没人留下异议,下一代会更难。
***
藏书家最后叹了一口气。
“你们这些人讨厌。”
戴允修笑。
“很多人说过。”
“但也有用。”
对方让人把书拿来。
“你再看一次。”
这一次,两个人一起看。
没有主人和批评者。
只是两个面对一部书的人。
到傍晚,藏书家自己也沉默了。
尤其看到虫洞覆墨那一处。
那是很难解释的。
“真的假?”
他问。
声音比上午低很多。
戴允修说:
“我认为是。”
老人坐了很久。
最后忽然笑。
“真贵。”
戴允修没懂。
“什么?”
“这一眼。”
他指那虫洞。
“这一眼让我少了几千两的幻想。”
***
戴允修回去,把这句话告诉许含章。
她听完却说:
“不一定少。”
“什么意思?”
“假宋版也可能值钱。”
“谁买?”
“有人买。”
“为什么?”
“因为造得好。”
“因为有研究价值。”
“因为它本身也是历史。”
戴允修皱眉。
“假书还值得藏?”
“当然。”
她说。
“只要别当真宋版卖。”
“一个做得很好的旧伪本,本身也能告诉后人,当时的人怎样理解宋版、怎样造假、怎样骗藏家。”
戴允修一下安静。
这层他此前没有想那么深。
真假不是简单的留与毁。
假的东西也可以留下。
但必须被正确命名。
***
“所以真相到底有什么用?”许含章问。
戴允修说:
“把东西放回它本来的位置。”
“就这个?”
“就这个。”
他想了一下。
“假的可以留。”
“错的可以研究。”
“传闻也可以记录。”
“关键是别把它们说成别的。”
许含章点头。
“这句像你。”
***
当晚,他们翻开《天下书》。
这本书经过多年转手,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完整。
有些页重装过。
有些页边烧焦。
还有晚明沈墨娘留下的墨迹。
戴允修每次翻到她,都很喜欢。
尤其那句:
**“我留下的,不是他的正确。只是他的声音。”**
他今天第一次在下面真正读懂了另一层。
留下一个错误的东西,并不代表认同。
只要把它是什么说清。
***
戴允修写:
**“今日辨一所谓宋本,实后刻仿本。”**
接着列几项证据。
没有写价格。
也没有写藏书家姓名。
许含章在旁边看。
“为什么不写谁买的?”
“没必要。”
“以前顾怀简他们很爱记名字。”
“他们记的是公共事情。”
“这是私人买卖。”
许含章点头。
“可以。”
他又写:
**“伪书亦可存,惟不可伪称真。”**
许含章看后,加:
**“假的东西若被正确地叫作假,也可以成为真的历史。”**
戴允修看了很久。
“这句比我好。”
“当然。”
“你越来越像作者。”
“沈墨娘以前也被这样说?”
戴允修一愣。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
她翻到晚明页。
指给他看。
两个人都笑。
***
窗外秋夜已经很深。
远处书铺还亮着几盏灯。
苏州城里不知道还有多少真书、假书、误认的书、无人识得的好书,以及被名声抬得太高、被价钱压得太低的旧纸。
戴允修忽然觉得,所谓考据,并不是把世界整理得毫无含混。
恰恰相反。
越查,越会发现:
很多事只能说到某一步。
纸是真的旧。
书却可能是后来印。
题跋是真的古。
内容却可能抄自后人。
一本假书也可能藏着真的历史。
一个被公认的结论,也可能只是很多人没有重新查过。
求真不是把所有东西分成黑白两堆。
而是在每一项判断旁边,尽量写清:
**我凭什么这样认为。**
以及——
**如果以后有更好的证据,我愿意改。**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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