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死在那一天
作者:凡瑞 · 65 章
第三章 她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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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第一次见到顾曼青,是十九岁。
那时候她们都还没有学会掩饰自己。
大学新生报到那天,上海热得发白,校园里的梧桐叶一动不动。沈知微拖着两个沉重的行李箱站在女生宿舍楼下,母亲陈岚一边擦汗,一边嫌她带的东西太多。
“女孩子出门在外,东西要精简。”
“妈,这些都是你让我带的。”
“我让你带,也没让你什么都塞进去。”
沈知微没说话。
从小到大,她和母亲争论时,最后总会发现继续说下去比沉默更累。
就在这时,一个红色行李箱从台阶上滚下来。
差点撞到陈岚。
一个女孩从楼上追下来,边跑边喊:
“让一下,让一下——”
行李箱“砰”地撞在墙角。
箱盖弹开。
衣服、书、化妆包、几张照片一起散了一地。
最尴尬的是,最上面还掉出一件黑色蕾丝内衣。
陈岚的脸一下变得很微妙。
那女孩却一点也不尴尬。
她弯腰把内衣捡起来,拍了拍灰,又冲沈知微笑。
“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坦诚,不好意思啊。”
沈知微没忍住,笑了。
那是顾曼青。
她十九岁时就已经很会让人第一眼记住她。
不是因为长得惊艳。
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几乎毫无遮掩的生命力。
别人都在努力表现得合群。
她不。
别人怕出丑。
她也不。
别人说女生不应该怎样。
她最喜欢问一句:
“为什么?”
宿舍里一共四个人。
另外两个女生一个来自苏州,一个来自安徽。
顾曼青住沈知微下铺。
第一晚熄灯以后,她们几个人都睡不着。
有人聊高中。
有人聊男生。
有人说大学一定要谈一次恋爱。
顾曼青躺在黑暗里说:
“为什么只能一次?”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笑成一片。
沈知微也笑。
顾曼青又说:
“我不是开玩笑。喜欢就谈,不喜欢就分,活到二十几岁还没学会喜欢人,多亏。”
苏州女生问:
“那你谈过几个?”
“两个半。”
“什么叫半个?”
“我喜欢他,他不知道。”
“那也算?”
“我说算就算。”
沈知微那晚躺在上铺,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原来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地表达自己。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是:
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不要太出风头。
不要让人议论。
不要太早谈恋爱。
不要和老师顶嘴。
不要让父母担心。
而顾曼青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她的人生里几乎没有“不要”。
第二天军训,她迟到十分钟。
教官问她为什么。
顾曼青说:
“闹钟没响。”
教官黑着脸:
“你不会自己负责?”
她点头。
“会。”
“那为什么迟到?”
“因为我没负责好。”
她说得太坦然,教官反而一时不知道怎么继续训。
沈知微站在队伍里,差点笑出来。
后来这件事传遍班里。
所有人都觉得顾曼青胆子大。
只有沈知微慢慢发现:
她不是胆子大。
她只是特别讨厌假装。
她喜欢一个人,会让对方知道。
讨厌一件事,也不太遮掩。
考试考差了,会说自己没复习。
被老师批评了,会承认自己懒。
失恋了,她可以下午哭得眼睛发肿,晚上又跑去吃火锅。
沈知微最初很羡慕她。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觉得顾曼青才是她真正想成为的那种女人。
她们真正变成最好的朋友,是因为一场病。
大二冬天,沈知微急性阑尾炎。
晚上十二点多突然肚子疼。
她最开始还想忍。
顾曼青从下铺坐起来。
“你脸都白了,还忍什么?”
“可能吃坏东西。”
“你要是死在宿舍,我得写检查。”
“顾曼青。”
“还能骂人,说明暂时死不了。”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把沈知微送去医院。
急诊检查后,医生要求立刻手术。
沈知微给家里打电话。
陈岚人在外地。
父亲一时赶不过来。
手术同意书要家属签字。
沈知微疼得说话都费劲。
顾曼青就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
“别怕。”
沈知微闭着眼睛。
“我没怕。”
“你手都冰了。”
“冷。”
“嘴硬。”
护士推她进手术室时,沈知微忽然听见顾曼青在后面喊:
“沈知微。”
她回头。
顾曼青说:
“出来我给你买奶茶。”
沈知微当时疼得想骂她。
阑尾炎刚做完手术,喝什么奶茶。
但那句话她记了很多年。
因为她第一次非常具体地感受到:
原来所谓朋友,不是一起逛街,不是一起聊八卦。
而是你最狼狈的时候,有个人坐在门外等你。
父母第二天才赶到。
陈岚见到顾曼青以后很感激。
给她买水果。
请她吃饭。
那时候,陈岚还很喜欢顾曼青。
甚至经常说:
“曼青这孩子性格活泼,跟我们知微正好互补。”
后来沈家饭桌上常常多一双筷子。
顾曼青家里的情况,沈知微一开始知道得不多。
她父母早年离婚。
父亲长期在国外。
母亲重新组成家庭。
曼青不太喜欢回去。
寒暑假有时住亲戚家,有时自己租房。
她讲这些事情的时候总是很轻松。
“自由啊。”
沈知微问:
“你不难过吗?”
“难过有什么用?”
“你爸妈都不管你?”
“也不是不管。”
顾曼青耸肩。
“他们各自都挺忙。”
说完,她会立即转移话题。
后来沈知微才慢慢明白:
一个人越喜欢把伤口说得像笑话,越说明那地方碰不得。
大学第二年冬天,顾曼青第一次跟沈知微回家过年。
大年三十。
外面下雪。
陈岚包饺子。
沈国梁在厨房切菜。
顾曼青站在边上,什么都想帮。
结果饺子包得奇形怪状。
陈岚嫌弃:
“你这个下锅就散。”
顾曼青笑:
“阿姨,散了就当面片汤。”
沈国梁也笑。
那一顿年夜饭,她喝了两杯红酒。
后来脸有点红。
电视里春节晚会很吵。
沈知微去厨房拿水果时,回来发现顾曼青一个人站在阳台。
她靠着窗。
看外面楼下放烟花。
沈知微走过去。
“冷不冷?”
“不冷。”
“喝多了?”
“没有。”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顾曼青忽然说:
“你家真好。”
沈知微笑。
“每天被我妈管你就不这么觉得了。”
顾曼青没笑。
只说:
“有人管,也挺好的。”
沈知微愣了一下。
顾曼青很快又恢复平时的样子。
她转过脸:
“以后你结婚了,我每年还来你家吃饭行不行?”
“你自己不过啊?”
“我去你家蹭。”
“行啊。”
“那说好了。”
她伸出小拇指。
幼稚得像个孩子。
沈知微也伸手。
两个人勾了一下。
谁都没有想到,后来她们真的曾经像一家人。
也真的有一天,连一场葬礼都没有好好告别。
周既明是在大三那年出现的。
准确地说,是先出现在顾曼青身边。
那年学校和建筑学院联合办一个城市更新项目。
周既明比她们高两届。
建筑系。
当时已经是学校里很有名的人。
不是因为长得多帅。
而是因为他做事极稳。
老师喜欢他。
同学也信任他。
所有人在讨论的时候,他常常是最后说话的那个。
但只要开口,大家都会听。
顾曼青第一次见他,就回来评价:
“这个人危险。”
沈知微正在宿舍洗衣服。
“什么危险?”
“看起来太像好人。”
“这也算?”
“越是看起来没毛病的人,问题越深。”
“你又开始了。”
“真的。”
顾曼青趴在她床边。
“你不觉得他很会控制场面吗?”
“没注意。”
“下次你看。”
没过几天,她自己就和周既明谈起恋爱。
开始得非常快。
顾曼青从来不擅长慢慢试探。
她喜欢就会靠近。
周既明却完全相反。
所以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不会合适。
偏偏那段时间,两个人看起来特别好。
周既明等她下课。
给她带早餐。
陪她去看展。
顾曼青喝醉,他送她回宿舍。
沈知微自然也和他熟起来。
三个人有时一起吃饭。
有一次顾曼青临时有事,让周既明把一本书带给沈知微。
两人在图书馆门口碰面。
那天下雨。
沈知微没带伞。
周既明把伞递给她。
“你拿去。”
“那你呢?”
“我回建筑楼,很近。”
“会淋湿。”
“没关系。”
他把书也递给她。
“曼青说你明天考试。”
沈知微接过。
“谢谢。”
周既明看了她一眼。
“你们两个性格差很多。”
“所有人都这么说。”
“所以才会做朋友吧。”
“可能。”
那时她从没想过,这个男人后来会成为自己的丈夫。
更没想过,顾曼青会成为他们婚姻里一个谁都不愿真正提起的名字。
顾曼青和周既明只谈了不到半年。
分手原因,顾曼青说得极简单。
“不合适。”
沈知微问:
“谁提的?”
“我。”
“为什么?”
“累。”
“他对你不好?”
“不是。”
“那你累什么?”
顾曼青靠在窗边抽烟。
那时候宿舍已经没人管她偷偷抽烟。
她吐出一口烟。
“他太喜欢把所有事情安排好。”
沈知微没懂。
“这不是优点吗?”
“对你可能是。”
“什么意思?”
顾曼青笑了。
“你就适合周既明这种人。”
“你神经病。”
“真的。”
“你们刚分手就把前男友推给我?”
“谁推给你了。”
她掐灭烟。
“我是说,你喜欢稳定。他喜欢掌控。你们俩没准还真合适。”
沈知微当时只觉得荒谬。
可几年以后,她和周既明真的在一起了。
那已经是毕业之后。
所有人都有了新的生活。
顾曼青也谈过别人。
所以当她告诉曼青自己和周既明在交往时,心里还是紧张。
她们约在一家日料店。
沈知微说完以后,观察顾曼青的脸。
顾曼青吃了一口刺身。
“就这事?”
“你不介意?”
“我为什么介意?”
“毕竟……”
“毕竟我睡过他?”
沈知微差点被水呛到。
“你能不能别这样说话。”
“事实。”
顾曼青笑。
然后认真看着她。
“知微。”
“嗯?”
“你喜欢他吗?”
“喜欢。”
“那就在一起。”
“你真不介意?”
“不介意。”
她停了停。
“但是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
顾曼青低头倒酱油。
声音很轻。
“不要什么都让他替你决定。”
沈知微那时完全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她甚至觉得曼青只是因为曾经和周既明谈过,所以带着一点主观判断。
后来结婚。
买房。
生孩子。
父母变老。
工作越来越忙。
她们之间的距离也一点一点拉开。
顾曼青换工作。
出国。
回来。
又离开。
沈知微则进入一种非常明确的生活:
上班。
下班。
孩子。
丈夫。
父母。
升职。
房贷。
假期。
家长会。
保险。
体检。
她以为这叫成熟。
曼青却越来越让她看不懂。
有时候凌晨两点给她发:
“你睡了吗?”
沈知微第二天早上才看到。
回复:
“怎么了?”
曼青常常只回:
“没事。”
有一次沈知微忍不住说:
“你有事情就直接说,别总这样。”
顾曼青回复:
“算了,你忙。”
那之后,两个人整整三个月没有联系。
成年以后最残忍的一件事,就是很多关系没有真正决裂。
只是某一条消息没有回。
某一次饭没有约成。
某一个电话没有再打。
然后,一年就过去了。
三年后的凌晨。
沈知微坐在客厅里,重新打开顾曼青的旧微信。
聊天记录还在。
她一直没有删。
最早的已经看不到。
但最后几年仍保存着。
她慢慢往上翻。
照片。
饭店地址。
生日祝福。
偶尔几句抱怨。
还有大量没有任何意义的:
“在吗?”
“吃了吗?”
“你什么时候回来?”
越往上,越像两个曾经亲密的人。
越往下,越短。
她一直翻到死亡前两个月。
顾曼青曾发来一条消息: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沈知微记得这条。
当时她正在开会。
过了三个小时才回复:
**什么事?**
曼青:
**算了。**
沈知微:
**又来了。**
曼青没有再回。
她盯着这几句话。
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堵。
再往下。
死亡前十九天。
顾曼青:
**知微,你幸福吗?**
沈知微当时回:
**怎么突然问这个?**
曼青:
**随便问问。**
沈知微:
**挺好的。你呢?**
顾曼青没有回答。
这已经是她们最后一次真正对话。
沈知微盯着那个“挺好的”。
忽然想起三年前咖啡馆里,曼青曾经说过:
你每次都这样。
别人问你过得怎么样,
你永远说挺好的。
她关掉聊天框。
手指却没有离开屏幕。
过了一会儿,她打开顾曼青的朋友圈。
死亡以后,页面当然再没有更新。
最后一条动态发布于坠楼前三天。
照片是一片海。
应该是温哥华。
灰蓝色。
很空。
没有人。
配文只有一句:
**有些事情,不说出来,并不会因此不存在。**
沈知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以前看过这条。
还点过赞。
可那时候,她只把它当成顾曼青惯常的感慨。
现在重新看,像完全变成了另一句话。
她放大照片。
海边远处有一个很模糊的人影。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就在她准备退出时,忽然发现:
这条朋友圈下面,有一个共同好友的点赞。
名字是:
**周既明。**
沈知微愣住。
她不记得丈夫曾经给顾曼青的朋友圈点赞。
也许从前见过。
也许从来没注意。
她又往前翻。
一条。
两条。
三条。
越来越快。
顾曼青去加拿大之后的很多朋友圈,周既明几乎都没有互动。
可死亡前半年开始,他忽然出现得频繁。
一条雪景。
点赞。
一张咖啡照片。
点赞。
一次工作活动。
点赞。
一张温哥华街头夜景。
点赞。
死亡前七个月。
顾曼青发了一张照片。
背景是一间餐厅。
桌上两杯红酒。
她只拍了对面的空椅子。
配文:
**有些人隔很多年再见,还是一下就认得出来。**
周既明点了赞。
沈知微盯着那条朋友圈。
她心里慢慢升起一种自己不愿意承认的感觉。
嫉妒。
三年以后。
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
她曾经最好的朋友。
她竟然仍然会嫉妒。
她甚至立即为这种感觉感到羞耻。
可她控制不住。
因为那条朋友圈发布的时间,她记得周既明正在温哥华出差。
沈知微放下手机。
看向卧室。
周既明已经睡了。
门缝里没有光。
她坐了很久。
然后重新拿起手机。
找到那张餐厅照片。
保存。
放大。
照片里,红酒杯旁边露出了一只男人的手。
只有一点。
手腕。
袖口。
一块表。
沈知微把屏幕放得更大。
画面开始变模糊。
可那块表,她认识。
深蓝色表盘。
棕色皮质表带。
她在周既明三十五岁生日那年送给他的。
沈知微看着那只手。
屋里安静得可怕。
她忽然想起第二章里那股葬礼上的香火味。
又想起丈夫手机上被删除的聊天记录。
以及那句:
**她不是自杀的。**
顾曼青死前三年,她们已经渐渐不像最好的朋友。
可这一刻沈知微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在她以为彼此已经走远的那些年里,
顾曼青也许并没有从她的生活中消失。
她只是换了一条路,
重新走近了她的丈夫。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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