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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死在那一天

作者:凡瑞 ·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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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爸爸欠的不只是钱

沈国梁住院是在沈知微决定去加拿大后的第二天。

不是什么大病。

早晨起床时头晕,血压高得厉害,陈岚不放心,叫了车送他去医院。医生检查以后说没有急性危险,但最好留院观察一天。

沈知微赶到医院时,父亲已经躺在输液室里。

陈岚坐在旁边削苹果。

他们看上去和过去几十年里任何一次普通生病没有区别。父亲嫌医院的枕头太高,母亲一边抱怨他平时不肯按时吃药,一边把苹果削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果皮都不留。

沈知微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很奇怪。

知道身世以后,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观察这两个人。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突然发现很多“不像”。

父亲的鼻子和她不同。

耳朵不同。

手指也不同。

可看久了以后,她反而发现更多“像”。

沈国梁说话时习惯先皱一下眉。

她也会。

他吃药怕苦,喝完水以后会下意识抿嘴,她小时候也是。

他遇到尴尬的事总喜欢先笑一下,不正面回答,她这些年也越来越像。

这些东西不是血缘。

却比血缘更早进入一个人的身体。

“怎么这么快来了?”沈国梁看见她,想坐起来。

“躺着。”

沈知微过去把床头调高一点。

陈岚说:“我就说不用叫她,你偏要发消息。”

“我什么时候让你叫了?”

“不是你说知微最近事情多,别瞒她?”

沈国梁被噎住。

沈知微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

母亲也意识到这句话有点讽刺。

三个人短暂安静。

最终还是沈国梁先笑。

“行了,以后都不瞒。”

陈岚没接话。

沈知微坐下。

“医生怎么说?”

“血压,累的。”

“你最近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

“又开始了。”

沈国梁立刻改口:“整理公司以前的东西。”

沈知微抬头。

“什么东西?”

“旧账。”

“为什么突然整理?”

沈国梁看了陈岚一眼。

陈岚把削好的苹果放进盒子。

“你们聊,我去打热水。”

她出去以后,沈知微才问:“跟曼青有关?”

父亲没有否认。

“我想看看以前有没有落下什么。”

“那家公司都没了三年,还有什么?”

“就是因为没了,才有些东西一直没管。”

沈知微坐近一点。

“爸,那两百万,你到底还没说完整。”

沈国梁叹了口气。

“我知道。”

“现在可以说了吗?”

他看着女儿。

也许是住院让人比平时更容易承认脆弱,也许是身世的秘密已经被撕开,继续隐藏别的事情突然显得没有意义。

“那笔钱不是借给我的。”

“我知道。”

“也不是曼青自己的。”

“这个也知道。”

“但我确实用了。”

沈知微没有说话。

这才是父亲一直最难启齿的部分。

“用了多少?”

“六十多万。”

“做什么?”

“还供应商,补员工工资,还有一部分税。”

“曼青知道吗?”

“后来知道。”

“她生气?”

“很生气。”

沈国梁苦笑。

“她把东西和钱交给我,本来是让我帮她过一道账,把来源和材料分开。她怕如果直接从自己账户出去,很容易被人盯上。”

“所以你用了一个本来不属于你的资金通道。”

“对。”

“还动了里面的钱。”

“对。”

“这已经不是经营失误了。”

“我知道。”

“她有没有威胁报警?”

“没有。”

“为什么?”

沈国梁看着窗外。

“因为她知道公司已经撑不住。”

“所以她可怜你?”

“不是。”

他摇头。

“她骂了我。”

“骂什么?”

“说我最讨厌的地方就是,永远觉得只要先把眼前窟窿补上,后面总会有办法。”

沈知微愣了一下。

这句话居然很准确。

父亲确实一直这样。

公司缺钱,先借。

家庭有矛盾,先不说。

女儿身世太复杂,先瞒着。

今天过了再说。

明天再处理。

结果很多“以后”,一拖就是几十年。

“你怎么回答?”

“我说,公司里还有十几个人。工资不发,人家家里也要生活。”

“所以你觉得自己有理由。”

“当时觉得有。”

“现在呢?”

沈国梁低头。

“现在知道,有理由也不等于有权。”

沈知微看着父亲。

这句话竟然和她这些天经历的一切连在了一起。

周既明有理由瞒她。

陈岚有理由保护家庭。

贺文洲有理由保项目。

沈国梁有理由救公司。

每一个人都能解释。

可理由和权利从来不是一回事。

“后来那六十多万怎么补的?”

“公司清算时卖设备、收尾款,再加上我自己借的钱,一点点补。”

“全部?”

“最后补齐了。”

“谁处理的?”

“曼青死后,一个人来接手。就是我跟你说过,用‘海边风很大’做口令的那个。”

“他拿走了材料和剩余资金?”

“对。”

“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名字。”

“律师?”

“像。”

“王建那边也把监控副本交给了一个相似的人。”

沈国梁猛地抬头。

“你找到王建了?”

“找到了。”

“他说什么?”

“顾曼青死前两天就安排了证据保全。酒店监控、你这里的钱和文件,很可能最终进了同一条线。”

沈国梁很久没有说话。

“所以她早就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

“如果自己出事,有人继续做。”

沈知微皱眉。

“你当时就这么想?”

“不是。”

父亲摇头。

“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谨慎。她说有些材料不能都放在一个地方,有人查她,就算拿走一份,也不能全部消失。”

“她觉得有人会对她不利?”

“觉得有人会阻止她。”

“谁?”

“她没说死。”

“贺文洲?”

沈国梁沉默。

“爸。”

“她提过他。”

“怎么提?”

“说他不是最坏的人,但最怕失去已有的东西。”

这句话很像顾曼青会给出的判断。

不是说贺文洲没有感情。

而是到了必须选择的时候,他会先保住自己的秩序。

“还有谁?”

“韩睿。”

沈知微立刻抬头。

“她怀疑韩睿?”

“不是怀疑他害她。是怀疑他准备跑。”

“跑去哪?”

“加拿大。”

“为什么?”

“他知道的东西最多,也最怕出事。一旦资金链被查,他可能最先被推出去承担。”

这和程远川刚查到的消息对上了。

韩睿后来确实去了加拿大。

沈知微问:“曼青是不是已经知道他要走?”

“知道一点风声。”

“所以她那段时间突然加快动作?”

“应该是。”

父亲停了一会儿。

“她有一天来公司找我,说不能再等了。”

“哪一天?”

“她死前大概十天。”

“说了什么?”

“说如果韩睿走了,一些原始东西就永远接不上。”

沈知微慢慢坐直。

这意味着死亡前十天左右,顾曼青已经进入行动阶段。

资金转移。

律师咨询。

证据分散。

酒店监控预留。

加拿大行程。

这些不像一个把生活彻底放弃的人。

至少那时候不像。

“那两百万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不是为了我公司。”

“我知道。”

“本来是用来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给几个外部顾问和律师预留费用;第二,支付资料保全和一些调查成本;第三,如果事情闹大,给几个可能被牵连的小供应商留缓冲。”

“为什么由她来做?”

“因为有些钱不能从原项目直接出去。”

“这算洗钱吗?”

沈国梁皱眉。

“我不懂法律上怎么定,但肯定不规范。”

“她知道风险?”

“知道。”

“还做?”

“因为她自己也已经在里面。”

这句话让沈知微停住。

“什么意思?”

“有几份文件是她参与签过的。”

“周既明已经提过。”

“那你应该明白。她不是站在外面举报别人。她自己也可能被追责。”

这就是顾曼青最复杂的地方。

她不是纯粹的旁观者。

她可能早期接受过某些灰色操作,甚至从中获得过职业便利。后来事情越来越大,她想退出,也想揭开,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干净地离场。

“所以那两百万既是证据,也是退路。”

“可以这么说。”

“你用了六十多万,等于动了她的退路。”

沈国梁脸色有些发灰。

“是。”

沈知微终于理解,为什么父亲后来一直说自己“做错了事”。

不只是挪用。

是在顾曼青最需要留后手的时候,他拿走了其中一部分安全垫。

“她最后原谅你了吗?”

父亲沉默很久。

“她没说原谅。”

“那说什么?”

“她后来又来了一次,把剩下的东西重新整理。临走时说,‘叔叔,钱可以慢慢补,别再替我决定什么东西不重要。’”

沈知微心里一紧。

又是这件事。

替别人判断什么重要。

顾曼青似乎在生命最后阶段,对这一点越来越敏感。

也许因为她自己已经被太多人替她决定过。

“爸,你是不是很喜欢她?”

沈国梁有些意外。

“什么叫喜欢?”

“像女儿一样。”

他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眼睛竟然慢慢红了。

“她大学时候第一次来我们家,除夕夜。”

“我记得。”

“她坐在厨房帮你妈包饺子,怎么都包不好。后来半夜你们都睡了,她下来问我还有没有吃的。”

沈知微也记得那几年。

顾曼青几乎是家里半个女儿。

她没有一个稳定的原生家庭,总喜欢在别人家过节。陈岚一开始很喜欢她,沈国梁尤其对她宽容。

“她后来跟我说,她小时候最羡慕别人家晚上有人等着吃饭。”

沈国梁说。

“所以她每次来,我总觉得多一双筷子没什么。”

他停了一下。

“后来你们联系少了,她还偶尔给我打电话。问身体,问公司。有时候我自己都忘了,她反而记得。”

“所以她才把东西交给你。”

“可能。”

“她信你。”

“是。”

这一个字说出来,沈国梁低下头。

“所以我更对不起她。”

沈知微没有安慰。

因为这不是一句“你已经尽力了”就能抹平的事。

“你欠她六十多万,后来还了。”

“对。”

“但你觉得真正欠的不是钱。”

父亲看着她。

很久以后,他点头。

“我欠她一次站出来。”

“什么时候?”

“她死以后。”

“什么意思?”

“我知道她不是新闻里写的那样。”

沈知微心里一沉。

“你为什么没说?”

“因为公司已经快没了,我怕查下来把所有问题都掀出来。”

“包括你挪用那笔钱。”

“对。”

“还有我的身世。”

“也有。”

“所以你沉默。”

“是。”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

“记者来找你妈,我们赶他走。警方问到钱,我只说商业往来。有人问曼青状态,我也顺着说她最近压力大。”

沈知微看着他。

这才是真正的债。

他不是杀人者。

甚至不是主要造成悲剧的人。

可在顾曼青死后,当一个已经不能再替自己说话的人被迅速归入“情绪问题、自杀、私人关系混乱”的叙事时,沈国梁明明知道其中有不对,却选择了沉默。

因为开口的代价会落到自己身上。

“爸,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当时说出来,调查可能不会那么快结束?”

沈国梁闭上眼。

“想过。”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怕坐牢。”

他说得很轻。

沈知微停住。

终于不是为了家庭。

不是为了别人。

不是为了她。

就是怕。

“我怕公司那笔钱被查。我怕所有账一起翻。我那时候六十多岁,公司没了,钱也没了,如果再进去几年,你妈怎么办?你怎么办?”

沈知微慢慢点头。

这反而是这些天她听过最真实的解释之一。

人不总是因为爱才隐瞒。

有时候就是因为胆怯。

自保。

“你恨自己吗?”她问。

沈国梁摇头。

“以前不敢恨。”

“为什么?”

“要是承认自己做错了,就得承认曼青死后我其实有机会说点什么,可我没有。”

病房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沈知微说:“我不替她原谅你。”

“我知道。”

“也不替你惩罚自己。”

“嗯。”

“以后能说的,全说。”

沈国梁点头。

“好。”

“包括那个人。”

父亲神情一顿。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

她真正的生父。

“这件事……”

沈知微没有逼。

“妈说会告诉我。”

沈国梁松了一口气,又有一点复杂。

“你想知道吗?”

“想。”

“为什么?”

“不是因为我要认谁。”

“那为什么?”

沈知微想了一会儿。

“因为那是我的事实。”

沈国梁的眼睛又红了。

他点点头。

“对。”

傍晚医生说可以回家。

陈岚去办理手续,沈知微帮父亲收东西。床头柜里只有几样东西,手机、眼镜、药,还有一本旧账本。

她随手拿起来。

“你怎么住一天院还带账本?”

“不是我的。”

“谁的?”

沈国梁动作停了一下。

“公司以前留下来的。”

沈知微翻开。

前面都是一些旧的往来数字,纸张已经发黄。

翻到中间,她看见一个名字。

**顾曼青。**

下面记着几笔金额。

不是两百万。

都是很小的数。

两万,三万,五万。

时间跨度却比她知道的更早。

最早一笔竟然在顾曼青死亡前一年多。

“这是什么?”

沈国梁脸色慢慢变了。

“以前她让我代付过的一些费用。”

“什么费用?”

“调查。”

“调查什么?”

“项目。”

沈知微继续往下看。

其中一项写着:

**韩睿—温哥华。**

日期是顾曼青死亡前八个月。

她抬头。

“八个月前,她就已经在查韩睿?”

父亲沉默。

“不是死亡前十天才发现他准备走。”

“不是。”

“你刚才为什么没说?”

沈国梁叹气。

“因为我也刚想起来,这本账一直没看。”

沈知微盯着那几个字。

**韩睿—温哥华。**

这意味着顾曼青真正开始追查资金链的时间,比他们此前判断的早得多。

也意味着她后来频繁去温哥华,可能根本不只是因为贺文洲、怀孕、工作或者逃离上海。

她在那里,还有另一条秘密的线。

沈知微立刻拿手机拍下那一页。

“爸,这本账我先拿走。”

“好。”

“还有没有类似东西?”

沈国梁想了想。

“公司旧仓库可能还有一箱。”

“在哪?”

“清算以后放到赵成海那里了。”

沈知微动作停住。

又是赵成海。

那个告诉她,两百万是为了“保住东西”的人。

她忽然意识到,父亲这家公司虽然早已消失,却可能像一个不起眼的中转站一样,替顾曼青保存过远比他们想象更多的痕迹。

她收好账本。

陈岚正好回来,问:“能走了吗?”

“能。”

沈知微扶父亲站起来。

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已经天黑。

父亲走得慢。

她扶着他胳膊。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沈国梁也是这样牵她过马路。

那时候她从来没有问过血型,也没有想过DNA。

她只知道这个人是爸爸。

现在也一样。

只是她终于开始理解,一个人可以是非常好的父亲,也可以是一个软弱过、自私过、做错过很多决定的人。

爱不会让错误消失。

错误也不会自动把爱全部取消。

到了停车场,沈国梁忽然说:“知微。”

“嗯?”

“如果以后你找到韩睿,替我问他一句。”

“什么?”

“曼青最后交出去的那份东西,到底有没有送到该到的人手里。”

沈知微看着父亲。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个人拿走以后,再没人联系你?”

“没有。”

“如果没有呢?”

沈国梁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做的那些事,可能真的全白做了。”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把父亲送上车,看着陈岚替他系安全带。

车门关上前,她忽然觉得顾曼青真正留下的东西,正在一点点从所有人的记忆缝隙里重新出现。

一只U盘。

一份监控。

几笔钱。

一个口令。

一个律师。

一本旧账。

还有一个已经去了加拿大、三年来从未主动出现的人。

韩睿。

沈知微低头看手机。

程远川刚刚发来消息:

**加拿大那边确认了。韩睿目前人在温哥华。**

第二条很快进来:

**而且他知道我们在找他了。**

沈知微问:

**谁告诉他的?**

程远川只回了一句:

**不知道。**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调查走到现在,已经不是只有他们在寻找过去。

过去里的那些人,也开始知道——

有人正在重新靠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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