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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死在那一天

作者:凡瑞 ·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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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她爱的人不是我

王建约他们见面的地方,是一家快要关门的旧茶馆。

晚上八点,店里只剩两桌客人。王建比沈知微想象中年轻,四十岁出头,身材瘦,戴一副黑框眼镜。他曾经是酒店监控室值班员,顾曼青死后不久被辞退,原因写的是“擅自复制监控资料”。

真正见到这个人以后,沈知微第一感觉却不是神秘,而是疲惫。

他不像一个掌握惊天秘密的人,更像一个被三年前某件事情拖住,却又没有能力彻底摆脱的普通人。

程远川坐在旁边,没有多说,只把手机录音打开。

王建看见那个动作,苦笑了一下。

“你还是老样子。”

“你可以不同意录。”

“录吧。反正都三年了。”

沈知微开门见山:“你当时复制了二十七楼监控?”

“复制了一部分。”

“为什么?”

“因为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王建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喝了一口茶。

“那晚坠楼以后,酒店反应特别快。不是救人快,是处理监控快。正常出事,先报警、叫救护车、封锁现场,再等警方来调。可那天人刚掉下去没几分钟,就有人打电话到监控室,让我们先别给任何人看二十七楼录像。”

“谁打的?”

“值班经理转过来的,说集团指示。”

“你当时怀疑?”

“当然。酒店天天有人喝醉、打架、丢东西,我干了几年,知道什么流程正常,什么不正常。”

“所以你复制。”

“对。”

“完整七分钟?”

王建摇头。

“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完整。我复制的是当时已经缓存下来的几段,一部分画面有跳帧,一部分时间戳不连续。后来系统被动过,原始文件更乱。”

“副本现在在哪?”

“早不在我这里。”

沈知微压住失望。

“给谁了?”

王建看了她一眼。

“一个律师。”

“名字?”

“我不知道真名。”

“你把监控给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

“不是我主动给,是有人拿口令来取。”

沈知微心里一下动了。

“什么口令?”

王建抬眼。

“海边风很大。”

这五个字像把之前所有分散线索突然接通。

沈国梁也提过。

顾曼青死后,有男人拿同样的口令去取过U盘和文件。

沈知微立即问:“同一个人?”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你爸那边的人。”

“取你监控的人长什么样?”

“四十岁上下,戴眼镜,说话偏南方口音。”

沈知微和程远川对视。

和沈国梁描述的几乎一致。

“你为什么把东西给他?”

“因为我收到过顾小姐提前留下的信息。”

沈知微身体微微前倾。

“什么时候?”

“她死前两天。”

“她认识你?”

“不认识。只是通过酒店内部邮箱给监控部门留过一个很奇怪的咨询,说如果发生特殊情况,有人会来确认录像备份。”

“你当时没觉得奇怪?”

“觉得,但酒店客人什么奇怪要求都有。我没想到她会死。”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可能出事?”

王建摇头。

“我不知道。她只说,有些资料如果出现争议,最好保留原始记录。”

这又是一个细节。

顾曼青确实在做准备。

但准备并不等于计划死亡。

一个人知道事情危险,和决定结束生命,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那你看到的录像里,到底有什么?”沈知微问。

王建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谁最后进房间,对吧?”

“对。”

“但录像没办法给你们这么干净的答案。”

“为什么?”

“因为房间门口不是正对摄像头,中间还有装饰墙。能看到人走过去,不能始终看见谁进谁出。”

“那一点十九到一点二十六呢?”

“我看过部分缓存。”

沈知微的手慢慢收紧。

终于。

这可能是目前最接近那七分钟的人。

“说清楚。”

王建点头。

“一点十九以后,先有一个男人从安全通道方向出来。身形高,穿深色外套。我看不到脸。”

“可能是贺文洲?”

“可能。”

“一点二十左右呢?”

“另一个男人从电梯方向过来。”

“周既明?”

“从身形看,很像。”

“然后?”

“他往房间方向走,但没有立刻进去,在走廊停过。”

这和周既明自己的说法基本一致。

“一点二十三以后?”

“有一个女人。”

沈知微心里一紧。

“深色风衣?”

“对。”

“戴金镯?”

“画面太糊,我没注意。”

“她进房了吗?”

“这就是问题。她走到靠近房间那边以后,画面刚好跳掉,我看不到。”

“一点二十五呢?”

“另一段缓存里,只能看到门口有动静,一个男人从房间附近出来。”

“谁?”

“看不清。”

“方向?”

“往安全通道。”

沈知微想到顾曼青打总机时说:“我再跟他说一次。”

如果王建记忆准确,那一点二十五左右确实可能有男人离开。

“然后顾曼青坠楼?”

“对。”

“你看见她怎么掉的吗?”

“没有。窗户不在公共区域监控范围。”

“有没有看到有人紧跟着从房间出来?”

“没有立即看到。”

“多久以后有人出现?”

“大概几十秒到一分钟,有人往那边跑。酒店员工也开始上楼。”

这意味着,监控依然无法证明最后那一步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至少证明了一点:顾曼青死亡前,二十七楼绝不安静。

男人。

女人。

周既明。

可能的贺文洲。

房门开合。

电话求助。

这一切都发生在极短时间里。

“那为什么酒店最后还能说她是一个人在房间?”沈知微问。

王建笑了一下,没有快乐。

“因为‘事发时独处’和‘事发前有人来过’是两回事。警方最后没有找到直接他杀证据,前面那些来访就都变成背景了。”

“你为什么被辞退?”

“因为我复制东西。”

“谁发现的?”

“技术部。”

“他们知道你把副本给别人?”

“应该不知道,只知道我私自导出过。”

“所以你离开以后再也没联系过那个人?”

“没有。”

“你觉得他是谁?”

“律师或者调查人员。”

程远川问:“为什么这么判断?”

“他说话方式很像。他拿到东西以后第一句不是问谁杀了人,而是问文件有没有校验值、复制时间能不能证明早于系统修改。”

很专业。

至少不像普通朋友。

“那个人有没有说是谁让他来?”

“没有。”

“顾曼青?”

“我一直默认是。”

沈知微没有再问。

到这里已经够了。

这条监控线第一次证实,顾曼青确实事先设计过某种证据保全路径。她不是在死亡以后被别人替她整理线索,而是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安排。

离开茶馆时已经快十点。

程远川问要不要送她。

沈知微摇头。

“我自己开车。”

“你准备去哪里?”

“回家。”

程远川看她一眼,没有追问。

临走前,他只说:“今晚王建的话最多只能证明现场复杂,不要急着把某个人的位置直接等同于责任。”

“我知道。”

“你最近越来越常说这句话。”

“因为终于真的知道了。”

她开车回去。

一路上没有放音乐。

到家时,周既明还在客厅。

像最近很多晚上一样,他并没有刻意等她,却又总是在她回来时还没睡。

“见到王建了?”

沈知微停住。

“你怎么知道?”

“程远川给我发过消息,问我三年前有没有见过一个姓王的监控员。”

“你们现在私下也联系?”

“关于案子的事。”

沈知微没有追究。

她换鞋、洗手,倒了一杯水,坐到沙发另一边。

“他看过七分钟里的部分缓存。”

周既明神情明显变了一下。

“有我?”

“有一个像你的人。”

“然后呢?”

“还有一个像贺文洲的男人,一个女人,以及另一个从房门附近离开的男人。”

“女人是谁?”

“不知道。”

“不是你妈?”

“不能确认。”

周既明沉默。

沈知微忽然问:“你为什么一直不愿意正面告诉我,曼青最后真正爱的是谁?”

周既明抬头。

这个问题跳得太快。

“什么意思?”

“这些天每个人都在说她和你。记者会写旧爱,别人会猜她是不是因为你影响婚姻,连我自己最开始都一直把你放在中心。”

她看着丈夫。

“可你明明知道,不是这样。”

周既明没有马上回答。

“她最后爱的人不是你,对不对?”

客厅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他说:“不是。”

终于。

没有修饰。

“是谁?”

“贺文洲。”

沈知微其实已经知道,却仍然问:“你确定?”

“确定。”

“她亲口说过?”

“说过。”

“什么时候?”

“温哥华。”

周既明靠回沙发,像是终于决定把这一段完整说出来。

“那天我们三个人吃饭以后,贺文洲先走。曼青喝了很多酒。她跟我出去走了一段,我问她为什么一定要跟一个已婚男人纠缠。”

“她怎么说?”

“她说,因为她爱他。”

沈知微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很生气,觉得她明知道不会有结果,还把自己弄成那样。我说她以前不是最看不起这种关系吗?”

“她回答什么?”

“她说,‘我以前看不起,是因为那时候轮不到我。’”

很坦白。

也很难看。

可真实。

“她承认自己知道错?”

“她从来没说自己没错。”

“那她为什么不走?”

“因为走不掉。”

“感情上?”

“对。”

周既明停了一会儿。

“她说她最恨自己的地方,就是明明知道贺文洲不会给她一个完整关系,还是会等他的消息,会因为他一句话改变行程,会在他说需要她的时候立刻出现。”

沈知微想起许嘉宁那句话。

一个人不是决定一次,就能彻底离开。

“她想让他离婚吗?”

“最开始想过。”

“后来呢?”

“后来不想。”

“为什么?”

“因为怀孕那次以后,她突然明白,就算贺文洲真的离婚,他们也未必能过好。”

“那为什么还爱?”

周既明苦笑了一下。

“你问得像爱是一份合同。”

沈知微没有反驳。

是。

人可以知道不合适。

知道对方自私。

知道关系不健康。

仍然爱。

这才是最难处理的部分。

“你嫉妒他吗?”

周既明看了她一眼。

“有过。”

这个回答很坦白。

“因为你还爱曼青?”

“不是完全。”

“那为什么?”

“因为我认识她比他早,也自以为比他更了解她。后来发现,她真正最失控、最没有防备的一面,反而都给了他。”

沈知微沉默。

这已经接近一种旧爱式的自尊受损。

不一定想要回对方,却仍然无法接受自己不再是最重要的人。

“那个吻呢?”

“温哥华那次?”

“嗯。”

周既明低头。

“她和贺文洲刚吵完。情绪很差。她吻我,我没有立刻推开。后来她自己先停了。”

“为什么停?”

“她哭了。”

“因为你?”

“不是。”

沈知微看着他。

周既明说:“因为她说她发现,自己连想背叛贺文洲一次都做不到。”

这句话让沈知微怔住。

荒唐。

残酷。

也突然解释了很多东西。

那个吻不是旧情复燃。

甚至不是顾曼青想重新得到周既明。

更像一个伤得很深的人,在最混乱的时候试图证明自己还可以转身爱另一个人。

结果失败了。

“所以你那时候就知道,她真正爱的是谁。”

“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想让你知道她和贺文洲那些事。”

“为什么?”

“因为她是你的朋友。”

“这是什么理由?”

“我觉得她已经够乱了。如果你知道她跟一个已婚男人纠缠、怀孕、流产,再加上那些资金问题,你可能会彻底看不起她。”

沈知微心里一紧。

这句话竟然让她无法马上否认。

三年前的自己,真的不会吗?

她想起自己当时对婚外情的态度。

对顾曼青越来越复杂的人生。

对她那些“太折腾”的评价。

也许周既明的判断并非毫无根据。

可问题仍然一样——

他不能因此替她决定。

“那也是我的事。”

“我知道。”

“现在才知道。”

“对。”

沈知微喝了一口水。

“她死前那天晚上,你为什么那么确定‘他还是来了’指的是贺文洲?”

“因为她前一天跟我说过,她已经跟贺文洲讲清楚,不想再见他。”

“但又让他去酒店?”

“她原本只是让他取材料。”

“所以她还是见了。”

“对。”

“为什么?”

“可能有些关系就是这样。嘴上说最后一次,结果最后一次会有很多次。”

沈知微没有笑。

因为这句话太现实。

“她当晚见你以后,为什么又见他?”

“我不知道。也许想做最后一次谈判,也许想把材料彻底交接,也许还想听他解释。”

“你觉得她那时还爱他?”

“爱。”

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那他爱她吗?”

周既明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你猜呢?”

“爱过,但没有爱到愿意承担她需要的后果。”

这大概是对贺文洲最准确的描述之一。

他并不是完全没有感情。

正因为有,所以关系才能持续。

但感情永远被放在婚姻、事业、身份、利益之后。

“所以曼青最后真正爱的人不是你。”

“不是。”

“她也没有想抢你回来。”

“没有。”

“那她为什么一直介入我们的婚姻?”

周既明看着她。

“因为她把你和她自己放在一起比较。”

“什么意思?”

“她觉得自己是因为太想要爱,最后不断放弃边界;而你是因为太想维持稳定,不断放弃选择。”

沈知微一下安静。

这句话非常像顾曼青会做出的判断。

两个完全不同的女人。

一个看起来自由,一个看起来稳定。

结果都在关系里失去一部分自己。

“她跟你说过?”

“说过。”

“什么时候?”

“还是温哥华。”

“她还说什么?”

周既明想了一会儿。

“她说,你和她其实是一种人。”

沈知微皱眉。

“哪里像?”

“都特别能忍。”

她几乎笑出来。

“曼青能忍?”

“她忍的方式和你不一样。你是留在原地忍,她是不断离开、不断换城市、换关系,看起来像什么都敢丢。但她真正放不下的东西,一样能拖她很多年。”

沈知微没有说话。

这一次,她忽然真正理解了顾曼青。

所谓自由,从来不是走得快。

有些人不停离开,是因为无法在原地面对。

而有些人一直留下,是因为不敢承认自己想走。

两者都可能不是选择。

“你有没有觉得,她后来把我当成了某种补偿?”

周既明问。

“什么意思?”

“她没办法把自己的人生重新来一遍,所以特别执着于让你知道真相。”

“你觉得她在借我救自己?”

“有一部分。”

沈知微没有生气。

因为这可能也是事实。

顾曼青并不是一个纯粹无私的朋友。

她想把真相告诉沈知微,也许既有爱,也有愧疚,有嫉妒,有自我救赎,甚至有一种证明“至少知微可以活得不一样”的执念。

人本来就很少只有一种动机。

“那晚她让你离开我,不是因为她想要你。”

“不是。”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那时候你不会信。”

沈知微看着他。

“也许。”

周既明有点意外。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这件事。

“但你还是应该告诉我。”

“是。”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继续争。

过了几分钟,沈知微忽然问:“她有没有说过为什么最后没有彻底离开贺文洲?”

“说过一句。”

“什么?”

“她说,她每次以为自己已经不爱了,只要他真的站到她面前,就会发现自己还是想听他说一句:这次我选你。”

沈知微心口发紧。

那一句话,也许她等了很多年。

却始终没有真正等到。

“他后来有没有说过?”

“我不知道。”

“如果说了呢?”

“也许很多事会不同。”

周既明停了一下,又说:“也许也不会。”

是。

谁也不知道。

一个迟来的承诺,未必真的能修复已经发生的一切。

沈知微忽然想起贺文洲在餐厅里说过的那句话:如果那晚我没有去,她也许不会死。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愧疚。

现在却突然听出另一层意思。

如果顾曼青真正最爱的人是贺文洲,那么那一晚最后一次见面,对她的情绪冲击就远比周既明的出现大。

而一点二十五分,那个让她想叫保安赶走的男人——

就更有可能是贺文洲。

她抬头。

“既明。”

“嗯?”

“我要再见一次贺文洲。”

周既明皱眉。

“为什么?”

“因为现在我要问的,不是他有没有去过。”

“那是什么?”

沈知微看着丈夫。

“我要问,他最后一次站在曼青面前时,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因为到这一刻,顾曼青死亡前最后那段争执,终于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男人不肯离开”。

那可能是她和自己真正最爱、也最恨的人之间,最后一次谈判。

而一个人死亡前真正发生的情感崩塌,也许就藏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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