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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死在那一天

By 凡瑞 · 65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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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0

第二十章:女儿问,妈妈你会走吗

周六早上,沈知微醒得很晚。

客厅里已经有动静,予安在练琴,周既明坐在餐桌边改一份图纸。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整个家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沈知微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家庭最奇怪的地方就是这样:它可以在内部发生巨大的裂缝,却仍然保持着外观上的完整。早餐还会有人做,钢琴课还会继续,垃圾也还是要在晚上九点以前扔下去。

她去厨房倒水,发现锅里温着粥。

周既明听见动静,抬头说:“给你留的。”

“嗯。”

两个人现在的相处越来越接近一种谨慎的合作。该说的话会说,该做的事也没人故意放下,但所有不必要的靠近都被自动取消。沈知微仍然睡客房,周既明不再问什么时候回来,她也不再解释。

予安弹错一个音,停下来,又从头开始。

沈知微走过去坐在旁边。“今天怎么这么认真?”

“老师说下个月要小演出。”

“紧张?”

“一点点。”

“那就慢慢练。”

予安看她一眼,没有继续弹。

“妈妈。”

“嗯?”

“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

沈知微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总是一个人坐着。”

“妈妈最近事情比较多。”

“公司的事?”

“有一些。”

予安明显不相信,但没有追。她重新把手放回琴键,弹了几小节,又停下来。

“那爸爸呢?”

“爸爸怎么了?”

“他也不开心。”

沈知微看向餐厅。

周既明显然听见了,却没有抬头。

“你怎么看出来的?”

予安说:“他最近晚上都不看手机。”

“这跟不开心有什么关系?”

“以前他会看。”

小孩子有自己判断世界的方式。成年人以为隐藏得很好,可在孩子眼里,规律一旦改变,本身就是信号。

沈知微摸了摸她头发。

“爸爸妈妈最近确实有些事情要想清楚。”

予安忽然问:“你会走吗?”

这一句来得很轻,却让沈知微整个人安静下来。

周既明终于抬头。

“为什么觉得妈妈会走?”

予安低头看琴键。“我们班林子航妈妈就走了。他现在跟爸爸住。他说他妈妈以前也睡另外一个房间。”

沈知微胸口一紧。

“她不是‘走了’。”

“可是他们离婚了。”

“离婚也不等于妈妈不要孩子。”

“那你们会离婚吗?”

空气一下变得很静。

周既明合上电脑。

沈知微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说“不会”。她最近越来越不愿意用一个自己也不能确认的答案去换孩子短暂安心。

“现在还没有决定。”

予安的眼圈一下红了。

“那就是会。”

“不是。”

“那为什么不说不会?”

沈知微看着女儿,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成年人世界里那些连自己都没有答案的问题。

周既明走过来,蹲在予安旁边。

“因为爸爸妈妈不想骗你。”

“可是我不想你们离婚。”

“我知道。”

“那你们不要离。”

这句话简单得让人难受。

对于八岁的孩子来说,婚姻就是两个人不要离开。她不懂背叛,不懂秘密,不懂一个成年人为什么可能需要重新决定自己要怎样生活。她只知道自己喜欢这个家。

沈知微把女儿抱过来。

“予安,你听妈妈说。不管爸爸妈妈最后怎么决定,有一件事永远不会变。”

“什么?”

“我们都爱你。”

“大家离婚都这么说。”

沈知微愣住。

予安哭了。

不是大哭,只是眼泪不断往下掉。

“林子航妈妈也说永远爱他,可是她一个星期才见他一次。”

周既明低下头。

这大概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孩子并不会因为一句“我们都爱你”就自动安全。成年人知道爱可以在不同家庭结构里继续,可孩子面对的是最现实的变化:谁还住在这里,谁每天陪她吃饭,谁晚上给她盖被子。

沈知微抱紧女儿。

“那妈妈不跟你说空话。现在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和爸爸一直住在同一个家,但我不会突然消失,也不会不告诉你。任何决定,我们都会让你知道。”

予安抬头。

“真的?”

“真的。”

“你不会像顾阿姨一样突然没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猛地扎进去。

沈知微没有反应过来。

周既明也明显怔住。

“谁跟你说顾阿姨的?”

“外婆。”

“外婆说什么?”

予安吸了吸鼻子。“以前说过。说你有个朋友死了,所以你那时候很难过。”

沈知微看着女儿。

她从来没有认真跟予安说过顾曼青。孩子那时候太小,大概根本不记得。可“一个人突然没了”这种概念,却显然被她以自己的方式保存下来。

“妈妈不会突然没了。”

予安盯着她。

“你保证?”

沈知微想说保证。

可这两个字突然变得很重。

人怎么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发生意外?

最终她说:“我保证,如果我能决定,我就不会离开你。”

这大概是她能给出的最诚实答案。

予安似懂非懂,靠在她怀里很久。

中午一家三口出去吃饭。

是予安选的餐厅,一家她最喜欢的日式简餐店。她很快又恢复了孩子的情绪,吃乌冬面,嫌周既明点的鳗鱼太甜,还要求晚上去买新的彩色铅笔。沈知微看着她,忽然明白孩子真正让人心疼的地方并不是脆弱,而是恢复得太快。成年人以为她已经没事,其实她只是很快学会把害怕暂时收起来。

吃到一半,周既明接了个电话,走到外面。

予安低声问:“妈妈,你是不是因为顾阿姨跟爸爸吵架?”

沈知微一下警觉。

“谁告诉你的?”

“我听见的。”

“什么时候?”

“你们有一次在厨房。”

沈知微想起那天他们接吻以后,关于顾曼青的争执。

原来孩子醒着。

她以为门关着就足够。

“你听见多少?”

“听见你说爸爸不说真话。”

予安低头用筷子拨碗里的葱花。

“爸爸骗人了吗?”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他有些事情以前没有告诉妈妈。”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不告诉比较好。”

“那就是骗人。”

孩子的判断简单得令人无法逃避。

“有时候大人会觉得隐瞒不是骗。”

“那其实还是骗。”

沈知微苦笑了一下。

“可能是。”

予安又问:“顾阿姨是爸爸以前喜欢的人吗?”

沈知微看着她。

这件事她从来没讲过。

“你又听见了?”

“嗯。”

“什么时候?”

“外婆和外公有一次说话。”

原来这个家里的秘密已经漏得到处都是。

只是每个人都以为孩子听不懂。

沈知微忽然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她以前是爸爸的女朋友,后来也是妈妈很好的朋友。”

予安想了一会儿。

“那妈妈会生气吗?”

“以前不会。”

“现在呢?”

“现在不是因为这个生气。”

“那为什么?”

“因为很多人没有说实话。”

予安似乎终于找到自己能够理解的部分。

“所以你查清楚就好了?”

沈知微沉默。

如果世界真的这样简单就好了。

查清楚。

然后谁错了就道歉。

谁坏了就离开。

谁无辜就继续生活。

可真相正在告诉她,事情不是这样。

一个人可以爱你,又欺骗你。

可以保护你,又伤害你。

可以做错很多事,却并不是你能够轻易恨掉的人。

“查清楚以后,也要想接下来怎么生活。”

予安点点头,像听懂了,又像没有。

周既明回来以后,她没有再问。

晚上,他们去了商场。

予安挑彩色铅笔挑了很久,最后买了一盒四十八色的。她一路抱着不肯让父母提,像那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回家以后,她立刻坐到餐桌边画画。

沈知微在厨房洗水果。

周既明站在旁边。

“她今天问的那些,你别太放在心上。”

“为什么不放?”

“她是孩子,会把事情想得很严重。”

沈知微关掉水龙头。

“她想得并不比我们严重。”

周既明看她。

“她只是更直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知微说:“我们不能再当着她面吵。”

“好。”

“也不能以为她睡了就什么都听不见。”

“好。”

“还有,以后涉及我们婚姻的事,不要让爸妈先知道,再让她从别人那里听碎片。”

周既明点头。

“这次是我的问题。”

“不是只你。”

沈知微擦手。“我也一样。”

这是最近很少见的一刻,他们没有互相指责,而是同时承认自己做得不好。

过了一会儿,周既明问:“你现在有想过离婚吗?”

沈知微没有躲。

“想过。”

他脸色轻轻变了一下。

“什么时候?”

“很多时候。”

“因为曼青?”

“不是单纯因为她。”

“因为我骗你。”

“也不只是。”

她看着丈夫。

“是因为我现在不知道,我们这十一年里,哪些东西是我真的选择,哪些只是我在不知道完整事实时做出的选择。”

周既明没有说话。

“这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解决的。”

“我知道。”

“但我也没有决定要离。”

“为什么?”

沈知微想了一会儿。

“因为十一年也不是假的。”

这句话让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她继续说:“予安不是假的,我们一起过的生活不是假的,你对这个家的付出也不是假的。我现在不能因为发现了谎言,就假装以前所有东西都不存在。”

周既明的眼神第一次明显软下来。

“知微。”

“但是。”

他停住。

“这些也不能因为曾经是真的,就自动抵消你后来做错的事。”

“我明白。”

“所以我现在什么都不决定。”

“好。”

这一晚,他们说得很平静。

没有拥抱。

没有和好。

也没有继续争吵。

像两个人终于从“谁对谁错”走到了一个更难的位置:承认这段婚姻既有真实的爱,也有真实的伤害。

予安从餐厅跑出来。

“你们来!”

“怎么了?”

“画好了。”

她把画铺在桌上。

是三个人。

爸爸,妈妈,她。

后面是一栋房子。

画得很普通。

只是房子中间有一条很明显的线,从屋顶一直裂到门口。

沈知微看了很久。

“这里为什么有一条线?”

予安说:“因为房子坏了。”

周既明问:“那为什么还画人在里面?”

“因为还可以修啊。”

她说得理所当然。

沈知微一下没有说话。

孩子很快跑回房间去找胶带,说要把画贴到墙上。

周既明站在餐桌另一边,看着那张画。

“她比我们想得多。”

“嗯。”

“你觉得还能修吗?”

沈知微没有回答。

这不是她现在能够回答的问题。

她只是伸手把画拿起来,轻轻压平。

那条裂缝是黑色的。

画得很重。

但房子的窗户里,仍然亮着黄色的灯。

第二天早上,沈知微收到许嘉宁的消息。

只有一句:

**手续今天全部结束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什么手续?**

许嘉宁很快回:

**离婚。真正结束了。**

几分钟后又来一条:

**晚上陪我吃饭吧。**

沈知微答应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续很多天都在围着一个死去女人的婚姻、爱情和秘密打转。

而另一个活着的女人,刚刚结束了十二年的婚姻。

也许从明天开始,她应该重新看一看——

一个女人离开婚姻以后,真的就自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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