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死在那一天
作者:凡瑞 · 65 章
第二章:三年前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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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也下着雨。
沈知微后来无数次想过,为什么自己会记得那么多无关紧要的细节。
比如玄关那双被雨水打湿的高跟鞋。
比如周既明衬衫袖口上的一小块污渍。
比如厨房里电饭煲的保温灯一直亮着。
又比如女儿那天发烧,额头烫得吓人,她每隔半个小时就要摸一次。
真正重要的东西,她反而记得模糊。
顾曼青坠楼的消息,是凌晨一点五十二分传来的。
当时沈知微刚把女儿抱回床上。
予安那年五岁,发烧到三十九度二,退烧药吃下去一个多小时,体温还是没有完全降下来。周既明去药店买了新的退热贴,说半小时就回来。
外面的雨大得像整座城市都被浸在水里。
沈知微坐在女儿床边,手机忽然响。
不是电话。
是一条微信。
许嘉宁发来的。
只有一句:
**知微,你看到消息了吗?**
沈知微当时没明白。
她回:
**什么消息?**
许嘉宁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大概十几秒,直接发来一张截图。
本地新闻推送。
标题很短:
**女子凌晨从酒店高层坠亡,警方初步排除他杀。**
下面是一张模糊的酒店外景。
雨伞。
警戒线。
救护车蓝色的灯。
沈知微最开始甚至没有把这条新闻和自己联系起来。
她只扫了一眼。
然后许嘉宁又发来一句。
**好像是曼青。**
沈知微盯着屏幕。
第一反应是许嘉宁认错人。
第二反应是新闻里的女人不可能是顾曼青。
第三反应是——
她为什么会在上海?
顾曼青那时已经很少和她联系。
最后一次见面,是将近一年以前。
也是在雨天。
两个人约在静安寺附近一家咖啡馆。
顾曼青穿一件墨绿色风衣,头发剪短了,脸瘦了很多。
沈知微当时问:
“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曼青笑了一下。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你妈了。”
那句话让沈知微不太舒服。
但她没有发火。
她们已经不是二十岁时那种可以吵完第二天继续一起吃早餐的关系了。
成年人的友谊一旦疏远,就像一件洗过太多次的衣服。
还在。
但已经不再贴身。
那天顾曼青说她可能要去加拿大。
“温哥华?”
“嗯。”
“多久?”
“不知道。”
“工作?”
“算是吧。”
她没有解释。
沈知微也没有追问。
临走时,顾曼青忽然问她:
“知微,你幸福吗?”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
沈知微愣了一下。
然后下意识回答:
“挺好的啊。”
曼青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最后笑了。
“你从小到大都这样。”
“什么?”
“别人问你过得怎么样,你永远说挺好的。”
沈知微当时有点烦。
“难道我应该每天跟别人哭吗?”
“不是。”
顾曼青低头搅了搅已经凉掉的咖啡。
“我只是有时候觉得,你连自己都不敢承认不快乐。”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后来顾曼青去了温哥华。
偶尔朋友圈出现海边、雪山、咖啡馆。
再后来,连朋友圈都很少更新。
沈知微以为她终于找到了新的生活。
所以三年前那个凌晨,当许嘉宁说“好像是曼青”的时候,她几乎立即否定。
**不会。**
她刚打出两个字。
许嘉宁的电话就来了。
“知微。”
那边声音很低。
背景里似乎还有别人在说话。
“我刚问了一个认识媒体的人。”
沈知微握着手机。
“然后呢?”
“身份证信息对上了。”
房间里很安静。
予安睡着以后呼吸很重。
小孩子发烧时,鼻子堵着,一呼一吸都有一点细细的声音。
沈知微低头看着女儿。
过了很久才问:
“怎么死的?”
许嘉宁沉默。
“坠楼。”
“为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
“谁发现的?”
“不清楚。”
“她一个人?”
“新闻没说。”
许嘉宁停了一下。
“知微,你要不要联系周既明?”
沈知微那时候才突然想起来:
周既明还没有回来。
他说半小时。
现在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
她立刻挂断电话。
拨给周既明。
无人接听。
再拨。
还是没人接。
雨声一下子变得特别响。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
看见丈夫的电脑还开着。
桌上放着半杯茶。
一切都像他只是下楼买药。
可是手机打不通。
她又打第三次。
终于接了。
周既明那边很嘈杂。
像是在室外。
“怎么了?”
他的声音有点喘。
沈知微皱眉。
“你在哪儿?”
“路上。”
“药店要走一个小时?”
那边安静了两秒。
“雨太大,前面有事故。”
“哪个路口?”
“知微。”
“嗯?”
“予安怎么样?”
“还在发烧。”
“我马上回来。”
他没有回答地点。
沈知微也没有继续问。
因为那时候,她脑子里更大的事情是顾曼青。
“既明。”
“怎么了?”
“曼青出事了。”
电话那边忽然没有声音。
不是听不清。
是彻底安静。
沈知微能听见雨打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
一下一下。
她握紧手机。
“你听见了吗?”
周既明过了几秒才说:
“听见了。”
“她死了。”
“……”
“你知道吗?”
这句话其实问得很奇怪。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问。
可周既明的回答更奇怪。
他说:
“你先别看那些新闻。”
沈知微愣住。
“什么意思?”
“现在消息很乱。”
“我问你知不知道。”
“知道一点。”
“你怎么会知道?”
“有朋友刚跟我说。”
“哪个朋友?”
“回来再说。”
“周既明。”
她很少连名带姓叫他。
电话那边沉默。
然后他说:
“我十五分钟到家。”
挂了。
沈知微站在客厅里。
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极其模糊的不安。
不是怀疑丈夫。
至少那时还不是。
更像是一种直觉:
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而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周既明回来时,是凌晨两点二十三分。
他全身都湿了。
手里拿着药袋。
鞋边全是水。
沈知微第一眼就注意到:
他的右手手背破了一小块皮。
像被什么锐利东西擦过。
“怎么弄的?”
她问。
周既明低头看了一眼。
“停车的时候蹭到。”
他把药递给她。
“予安呢?”
“睡了。”
“体温呢?”
“刚才三十八度七。”
“再等等。”
他脱下外套。
动作很慢。
沈知微看着他。
那时候的周既明三十五岁。
比现在瘦一点。
工作刚进入最忙的几年。
眉间总有一道很浅的纹。
他平常无论多晚回家,都有一种习惯性的整齐。
可那晚他的头发乱了。
衬衫湿透一半。
袖口还有一块灰黑色的污渍。
不像药店。
也不像普通街道。
沈知微问:
“曼青到底怎么回事?”
周既明停了一下。
“先照顾孩子。”
“我问你话。”
“知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抬头看她。
两个人隔着餐桌。
雨水从他外套下摆一滴滴落在地板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也是刚知道。”
“谁告诉你的?”
“贺文洲。”
沈知微认识这个名字。
周既明大学同学。
做地产。
和他们年轻时那一群朋友都认识。
“他怎么会知道?”
“酒店项目跟他们公司有合作。”
“曼青为什么会在那里?”
“不知道。”
“她不是在加拿大吗?”
“可能刚回来。”
“回来为什么没找我?”
这句话问出口以后,沈知微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们已经快一年没见。
曼青回上海,为什么一定要告诉她?
可死亡会让人本能地倒退。
倒退回最亲密的时候。
好像只要曾经一起睡过宿舍、分享过秘密、哭过、笑过,就应该永远有资格知道对方去了哪里。
周既明没有回答。
只是说:
“警方会查。”
“新闻说排除他杀。”
“初步而已。”
“那就是自杀?”
周既明抬眼看她。
“现在别下结论。”
这句话,三年后的沈知微重新想起来时,才第一次真正觉得不对。
当时所有新闻都在说:
**疑似自杀。**
许嘉宁说:
“警方初步排除他杀。”
可周既明说的是:
**别下结论。**
为什么?
那晚她没有追问。
因为女儿醒了。
予安在卧室里哭。
喊妈妈。
沈知微转身就走。
母亲的本能总是这样。
再大的事情,只要孩子一哭,就会被暂时推到后面。
她进去抱女儿。
周既明拿体温计。
倒温水。
贴退热贴。
两个人配合得很好。
像所有相处多年的夫妻。
甚至不需要说话。
凌晨三点多,予安终于又睡着。
沈知微累得几乎站不住。
她坐在床边。
周既明给她披了一件衣服。
“你睡一会儿。”
“我睡不着。”
“明天我请假。”
“你呢?”
“我也请。”
“曼青家里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了。”
“她妈妈身体一直不好。”
“嗯。”
“葬礼什么时候?”
周既明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女儿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说:
“知微。”
“嗯?”
“你不要去。”
她抬起头。
“什么?”
“葬礼。”
“为什么?”
“你最近状态不好,予安又生病。”
沈知微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她是我朋友。”
“你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这句话像针一样刺进来。
她站起来。
“很久没联系,所以她死了我也不用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周既明压低声音。
“孩子在睡。”
沈知微看了一眼女儿。
也压低声音。
“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能去?”
他沉默了很久。
那时候沈知微以为:
他是在担心她情绪崩溃。
顾曼青和他们的过去太复杂。
她曾经是沈知微最好的朋友。
也曾经和周既明谈过恋爱。
后来三个人关系虽然表面正常,可成年以后,人和人之间总会长出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周既明也许只是怕她难受。
所以她没有继续逼问。
第二天,顾曼青死亡的消息被更多媒体转载。
年龄。
酒店。
坠楼时间。
警方通报。
没有遗书。
没有明显外伤。
现场无第三人持续停留迹象。
亲友称死者近年情绪不佳。
所有细节都逐渐拼向同一个方向:
自杀。
顾曼青母亲后来打来电话。
电话里一直哭。
沈知微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只说:
“阿姨,对不起。”
说完以后突然意识到:
自己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可对方没有听出来。
顾母只是不断重复:
“她怎么这么傻。”
“她怎么就不想想我。”
“她怎么就这么走了。”
葬礼定在三天后。
沈知微最终没有去。
那天早上,周既明很早起来。
给女儿做早餐。
然后告诉她:
“你今天在家休息。”
沈知微坐在餐桌前。
“你去哪?”
“公司。”
“你不是说请假?”
“临时有事。”
他没看她。
沈知微也没有再问。
葬礼开始的时间是上午十点。
九点四十七分。
她收到许嘉宁发来的一张照片。
黑白遗像。
顾曼青笑得很淡。
照片里的她大概二十九岁。
不是死亡前的样子。
是很多年前。
沈知微把照片放大。
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
十点整,她站在阳台。
上海那天已经不下雨了。
天空却依然灰。
她突然特别想去。
她甚至换了衣服。
拿了包。
走到门口。
鞋都穿好了。
最后没有开门。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怕见顾母。
怕见过去那些朋友。
怕看见棺木。
还是怕别人问:
**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她没有答案。
中午十二点十三分,周既明回来了。
“公司事情处理完了?”
她问。
“嗯。”
他把钥匙放下。
“吃饭了吗?”
“没有。”
“我给你弄点。”
沈知微没有说话。
她看着丈夫的背影走进厨房。
那一刻,她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
不是雨水。
不是烟。
是香火。
她从小跟母亲去过很多次寺院。
不会认错。
很轻。
却很清楚。
沈知微抬起头。
“你今天去哪儿了?”
周既明的背影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公司。”
他说。
三年前的沈知微没有继续问。
她甚至很快说服自己:
也许客户办公室有人烧香。
也许电梯里沾上的。
也许只是她闻错了。
她太擅长替别人找到理由。
后来很多年,她才知道,一个女人如果总是习惯替所有异常找到合理解释,生活确实会显得平静很多。
只是平静,不等于真相。
三年后的深夜。
沈知微坐在电脑前,再次想起那股香火味。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顾曼青葬礼那天,
周既明很可能去过。
而他骗了她。
她慢慢打开搜索框。
输入:
**顾曼青 葬礼 讣告**
网页跳出几条早已沉下去的旧信息。
她一条条点开。
没有什么特别。
直到最后一个地方论坛的帖子。
标题是:
**“上海某酒店坠亡女子今日举行告别仪式。”**
帖子里有几张模糊照片。
花圈。
灵堂。
家属。
朋友。
沈知微往下滑。
第三张照片边缘。
一个男人站在人群最后。
侧脸。
黑色西装。
没有打伞。
照片像素很低。
可她还是一眼认出来。
那是周既明。
沈知微盯着照片。
久久没有动。
三年前,丈夫告诉她:
**不要去。**
然后他自己去了。
而且从来没有告诉她。
窗外的雨还在下。
沈知微忽然想起第一章手机上的那句话。
**她不是自杀的。**
她第一次产生一个真正让自己害怕的念头:
也许三年前,她没有参加的那场葬礼里,
所有人都知道一些事情。
只有她不知道。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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