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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死在那一天

作者:凡瑞 ·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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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第十一章:爸爸的公司早就没了

第二天上午,沈知微请了半天假。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去哪儿,只带了电脑和一只很薄的文件夹,里面装着这几天整理出来的资料:顾曼青的转账记录、父亲公司的工商信息、旧诉讼、酒店访客登记,以及她自己手写的一页时间线。

从前她做市场项目时,也喜欢把复杂信息拆成表格。谁负责、什么时间、预算多少、风险在哪里,一目了然。现在她却发现,有些事情即使全部列出来,也不会因此更清楚。

因为人不是数字。

人会撒谎。

会忘记。

会保护另一个人。

会在同一件事情里既自私又善良。

她先去了父亲公司曾经注册的地址。

那地方在杨浦一栋旧商务楼里。

楼下便利店还在,但大厅已经重新装修。前台年轻女孩查了半天,说国梁进出口两年前就退租了。

“两年前?”

“对。”

“之前一直在这里?”

“应该是。我们系统只保留近几年。”

“现在谁租那个办公室?”

“做跨境电商的。”

沈知微点头,上楼。

电梯到了七层。

原来的公司门牌早就换掉。玻璃门后是一群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电脑屏幕上全是直播数据和商品图。她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几乎无法把这里和小时候父亲带她来公司的记忆重叠起来。

那时候办公室很小,墙上挂着世界地图,传真机会一整天响。父亲常把她放在角落里写作业,忙起来只会说:“知微,冰箱有酸奶,自己拿。”

她一直以为那家公司会像父亲一样,慢慢老下去。

却原来,它早就没了。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时间。

顾曼青死后三个月,国梁进出口就开始注销部分业务。

半年后,核心员工离职。

一年内,主要合同终止。

两年后彻底退租。

也就是说,那两百万并没有救活公司。

最多只是延缓。

她坐在楼下咖啡店,重新翻那份企业记录。

如果父亲当时真的只是想救公司,为什么接受一笔来源复杂的钱,却没有继续经营?

如果那笔钱只是为了撑过现金流危机,那么后来为什么又说“一分钱都没留下”?

她给父亲打电话。

沈国梁没接。

五分钟后回消息:

**在医院陪老赵复查,下午联系你。**

老赵。

赵成海。

汇申供应链的法人。

沈知微盯着这个名字。

这几天以来,很多本来只是父亲旧生活里的普通熟人,忽然都变得有意义。

她没有等下午。

直接给赵成海打电话。

号码是从父亲旧通讯录里找到的。

接通以后,对方声音有点沙哑。

“哪位?”

“赵叔叔,我是知微。”

那边明显愣了一下。

“知微?”

“嗯,沈国梁女儿。”

“哎呀,好多年没见了。你爸还总说你忙。”

寒暄很自然。

越自然,越显得她接下来要问的事情突兀。

“赵叔叔,我想问您三年前一笔款。”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什么款?”

“两百万。”

对方没有立刻说话。

沈知微知道,他明白。

“顾曼青转进汇申供应链的那笔。”

赵成海叹了口气。

“你爸告诉你的?”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

又是这个问题。

她已经不想再回答。

“我只是想知道,那笔钱是什么性质。”

赵成海沉默很久。

最后说:“你爸那时候确实困难。”

“所以是借款?”

“不能这么说。”

“那是什么?”

“临时过桥。”

“谁的钱?”

“知微,这些都是以前的生意。”

“顾曼青的钱吗?”

“不是她自己的。”

“那是谁的?”

“我不能讲。”

沈知微靠在椅背上。

她现在对“不能讲”已经产生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厌烦。

“赵叔叔,我父亲昨天也这么说。”

“那你就听你爸的。”

“如果只是正常商业往来,为什么谁都不能说?”

赵成海叹气。

“因为不是正常商业往来。”

这句话终于让空气变了。

沈知微坐直。

“什么意思?”

“那笔钱不是用来做生意的。”

“那用来做什么?”

“保住东西。”

“什么东西?”

“账。”

她没听懂。

“什么账?”

“几份账,一些名单,还有往来记录。你爸当时不是为了救公司,是为了把这些东西先放在自己手里。”

沈知微心口一沉。

“为什么要经过公司?”

“因为私人账户太显眼。企业之间资金走动比较容易解释。”

“所以一百二十万所谓货款是假的?”

“不是全假。你爸公司确实欠我们钱,我们只是把路径做得像正常结算。”

“剩下的钱呢?”

“还债,周转,付员工工资。等于先用了,但后来都补回去。”

“从哪里补?”

“这个我真不能说。”

“为什么?”

赵成海声音低下来。

“因为后面牵涉的人,不是我们这种小公司能惹的。”

沈知微第一次从一个完全不属于家庭圈子的人嘴里听到这句话。

不是情感。

不是保护。

是害怕。

现实的、商业上的害怕。

“贺文洲?”

电话那边没有回答。

“是他吗?”

还是沉默。

几秒后,赵成海说:“我没说。”

这已经接近默认。

“那我爸当时为什么愿意接这个事?”

“因为曼青求他。”

“他们到底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没关系的人,会拿两百万和一堆危险账目给他?”

赵成海顿了一会儿,说:“你爸把她当晚辈。”

沈知微没有接。

“那孩子以前常去你们家,你知道的。”

“我知道。”

“她后来在外面混得不容易。聪明是聪明,就是太想一个人扛。”

这句话让沈知微有点刺痛。

“她为什么找我爸,不找别人?”

“因为她觉得你爸靠谱。”

“那为什么不找我?”

赵成海没有回答。

他当然回答不了。

这不是生意问题。

沈知微把话题拉回来:“那些账现在在哪里?”

“早不在你爸手里了。”

“给谁了?”

“我不知道。”

“真的?”

“这次真的不知道。”

“他什么时候交出去的?”

“曼青死后没多久。”

“具体几天?”

“差不多一周。”

顾曼青死后一周。

沈知微脑子里立刻闪过另一个时间点。

那张温哥华照片是在死亡后第十二天被周既明裁掉。

一些人似乎都在她死后迅速处理某些东西。

钱。

记录。

照片。

监控。

“赵叔叔,曼青死后你见过我爸吗?”

“见过。”

“他状态怎么样?”

“很差。”

“害怕?”

“不是。”

“那是什么?”

赵成海想了想。

“像做错了什么事。”

这一句让沈知微沉默。

“什么事?”

“他没说。”

“他有没有提我妈?”

“没有。”

“周既明?”

“提过一次。”

她立刻追问:“说什么?”

“说既明做事太绝。”

沈知微握紧手机。

“什么意思?”

“我没问。”

“赵叔叔。”

“知微,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

他的语气终于明显收紧。

“过去三年大家都把事情压下去了。你现在重新翻,很可能不是好事。”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压下去就是好事?”

赵成海沉默片刻。

“因为活人还要过日子。”

电话挂断以后,沈知微一个人在咖啡店坐了很久。

活人还要过日子。

这句话她最近不断听到不同版本。

人死了。

事情过去了。

别再查。

别影响家庭。

继续生活。

她第一次意识到,所谓“现实”,很多时候不是正义的反面。

而是人们为了继续活着,主动接受的不完整真相。

中午,她去了父亲常去的一家社区医院。

沈国梁果然在那里。

赵成海刚做完检查,坐在走廊椅子上。三个人突然碰面,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赵成海先移开视线。

显然已经知道她会来。

沈国梁看女儿一眼,叹气。

“你现在是准备把我所有朋友都问一遍?”

“如果需要。”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一直这样,只是以前没查你。”

这句话有点重。

沈国梁脸色沉下来。

赵成海赶紧站起来。

“你们父女聊,我先回去。”

走之前,他拍了一下沈国梁肩膀。

没有说什么。

那动作像一种提醒。

或者同情。

父女俩坐在医院走廊。

周围都是老人。

有人拿着片子。

有人推轮椅。

护士不断叫号。

这种地方会让所有秘密显得很小。

身体坏了,最后都要坐在这里排队。

沈国梁先开口:“老赵都跟你说什么了?”

“该说的。”

“什么叫该说的?”

“那笔钱不是为了救公司,是为了保管账目。”

父亲脸色没有太大变化。

看来已经预料到。

“他说错了一半。”

“哪一半?”

“钱确实是用来转移注意力的,但账不全在我这里。”

“那在哪?”

“曼青自己留了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父亲沉默。

“你给谁了?”

“后来有人来取。”

“谁?”

“我不知道名字。”

沈知微几乎笑出来。

“你会把这么危险的东西交给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曼青提前交代过。”

“怎么交代?”

“说如果她出事,会有人拿一句话来取。”

“什么话?”

父亲看着她。

“‘海边风很大。’”

沈知微一怔。

“什么?”

“就是这句。”

“谁来说的?”

“一个男人。”

“长什么样?”

“四十岁左右,戴眼镜,南方口音。”

“周既明?”

“不是。”

“贺文洲?”

“也不是。”

“程远川?”

父亲摇头。

“没见过。”

又出现了一个陌生男人。

或者说,一个新的空白。

“他拿走了什么?”

“一只U盘和一份复印文件。”

“原件呢?”

“原件不在我这里。”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只看过一点。”

“是什么?”

沈国梁低声说:“公司名单、资金路径、一些项目编号。”

“非法资金?”

“我不懂金融,但明显不是普通账。”

“贺文洲在里面?”

父亲没有回答。

沈知微追问:“爸。”

“我只看到过名字缩写。”

“什么缩写?”

“HWZ。”

她心里沉下去。

贺文洲。

当然也可能不是。

可目前几乎所有线索都在往他身上靠。

“还有别人吗?”

“很多。”

“周既明?”

沈国梁立刻说:“没有。”

回答得太快。

沈知微看着他。

“你确定?”

“我看过的那部分没有。”

这次语气比较稳定。

她暂时相信。

“公司为什么后来还是没了?”

沈国梁靠着椅背,看着医院白色天花板。

“因为本来就该没了。”

“什么意思?”

“那两百万只是让我把欠款清掉,把工资发完,不至于突然爆掉。公司已经没订单、没利润,我也不想再干。”

“所以你不是用它救公司。”

“不是。”

“你是在收尾?”

“对。”

沈知微终于理解。

这和她之前的判断完全不同。

那笔钱不是让公司继续活。

而是让它体面地结束。

“为什么需要体面结束?”

“因为如果公司突然破产,账户、债务、诉讼都会把那笔钱和后面的东西翻出来。”

“所以你们需要时间把痕迹处理掉。”

“可以这么说。”

“谁是你们?”

父亲没有回答。

沈知微立刻抓住。

“你不是一个人。”

“当然不是。”

“还有谁?”

“赵成海算一个。”

“周既明呢?”

沈国梁看她。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回答。

“爸。”

“他知道一部分。”

“多少?”

“比你多,比我少。”

沈知微一下觉得荒谬。

“你们还给每个人分权限?”

父亲苦笑了一下。

“事情本来就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全部。”

“那妈呢?”

笑消失。

沈国梁低头。

“你妈知道的和钱没关系。”

这句话极其重要。

沈知微立即意识到:

父母隐瞒的可能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父亲对应资金和文件。

母亲对应另一个更私人、更危险的秘密。

“那她知道什么?”

“我不能替她说。”

“又来了。”

“这次不是为了保护谁。”父亲看着她,“是因为那是她自己的事。”

“可曼青死前打给她。”

“我知道。”

“那就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事。”

沈国梁沉默。

过了很久,他说:“有些秘密,别人知道以后,确实会改变一辈子。”

沈知微听得心里发冷。

“我的?”

父亲没有回答。

她却看懂了一点。

又是和她有关。

她忽然觉得头疼。

不是身体上的。

是所有线索开始互相挤压。

父亲的公司。

两百万。

危险账目。

贺文洲。

神秘取件人。

母亲的另一个秘密。

丈夫当晚去过酒店。

所有东西都像不同方向的线,最后却绕回她身上。

下午回公司的路上,程远川打来电话。

“你问到公司情况了?”

“问到了。”

“怎么样?”

“公司那时候已经准备结束。两百万不是救公司,是为了清债、发工资、掩护账目转移。”

程远川沉默一下。

“这就合理了。”

“哪里合理?”

“为什么公司后来很快关掉。”

“你以前以为呢?”

“我以前以为你父亲拿钱救公司。”

“我也是。”

“现在不一样。”

“是。”

这个变化看似只是财务性质变化,却实际上让沈国梁从“可能为钱隐瞒死亡”的嫌疑人,变成了“帮顾曼青保管危险证据的人”。

至少暂时如此。

“还有一个男人拿走U盘。”沈知微说。

程远川明显警觉。“谁?”

“不知道。口令是‘海边风很大’。”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

这次沉默比平时更长。

“你听过?”

沈知微问。

程远川没有立刻回答。

“程远川。”

“听过。”

她心口一紧。

“在哪里?”

“顾曼青最后一条没有发出去的邮件草稿里。”

沈知微握紧方向盘。

“你见过她邮箱?”

“当年拿到过部分导出记录。”

“为什么从来没说?”

“因为那封邮件没有收件人,也没正文,只有标题。”

“标题是什么?”

程远川说:

“**海边风很大。别回头。**”

沈知微慢慢把车停到路边。

“你确定?”

“确定。”

“什么时候保存的?”

“她死前三天。”

这意味着,那句口令并不是父亲随便记错的句子。

顾曼青早就安排好了。

她在死亡前三天,至少已经准备某种“如果出事”的后续。

这和“完全没有任何死亡预期”之间,出现了新的矛盾。

沈知微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有危险?”

“可能。”

“那她为什么还去酒店?”

“这就是问题。”

“她在等谁?”

“也许不是一个人。”

沈知微闭上眼。

这一点,她已经越来越确定。

顾曼青那晚不是单纯独处。

她在安排。

打电话。

见人。

交文件。

留口令。

甚至可能提前设计了证据转移。

这不像一个临时失控的人。

至少一开始不像。

“程远川。”

“嗯。”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她不是去那里自杀。”

电话那边很安静。

几秒后,他说:

“我三年前也是从这一步开始怀疑的。”

“然后呢?”

“然后我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我太早开始找凶手。”

沈知微没有说话。

“后来我才明白,真正应该先问的不是谁杀了她。”

“那是什么?”

“她那天晚上,到底想完成什么。”

电话挂断以后,沈知微在路边坐了几分钟。

这句话像把整个调查重新翻了一面。

以前她一直从死亡往前看。

现在也许应该从目的往前看。

顾曼青为什么订酒店?

为什么叫父亲过去?

为什么让他保管文件?

为什么联系周既明?

为什么最后又联系母亲?

她不是随机打电话。

她是在按某种顺序处理事情。

所以那一晚的核心,也许从来不是“死亡”。

而是一场没有完成的安排。

沈知微重新发动汽车。

她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离三年前那个雨夜近了一点。

同时也第一次意识到:

越接近真相,顾曼青就越不像新闻里那个“因为感情问题轻生的女人”。

她更像一个知道自己已经走到危险边缘,却仍然决定把某些东西送出去的人。

至于为什么最终还是从二十七楼坠下——

那个答案,仍然藏在她没有完成的最后一个小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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