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死在那一天
By 凡瑞 · 65 chapters
第十二章:那天晚上他也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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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沈知微没有再主动问周既明任何关于顾曼青的事情。
他们照常生活。早上谁先起床,谁就把牛奶热上;予安忘了带美术作业,周既明开车到半路又折回去拿;晚上沈知微加班,他便负责监督女儿练琴。家长群里有人通知周末学校义卖,两个人甚至还在微信上认真讨论应该准备多少份纸杯蛋糕。
如果有人只看这些细节,大概会觉得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家庭。
可沈知微已经开始明白,婚姻最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两个成年人完全可以一边讨论孩子明天穿哪件校服,一边各自守着足以改变婚姻的秘密;可以在餐桌边问对方要不要添饭,也可以在睡觉时默契地不提那个死去三年的女人。
她仍然睡客房。
周既明没有再劝她回来。
两个人之间反而出现一种礼貌得近乎疏远的平静。
第三天下午,程远川发来一张照片。
不是顾曼青。
也不是银行资料。
是一张打印得已经有些发黄的表格。
下面只有一句:
**酒店停车场原始出入记录。我刚重新找到。**
沈知微正在开部门预算会,看见消息时没有立即点开。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听财务负责人解释第四季度费用。二十分钟以后会议结束,她让所有人先走,办公室门关上,才重新拿起手机。
照片里是一份停车场车辆出入明细。
日期正是顾曼青死亡那天。
程远川已经用红框标出其中一行。
车牌号码,沈知微认识。
那辆车他们用了七年。
银灰色的沃尔沃。
是周既明的。
**入场时间:00:56:41。**
**离场时间:01:40:18。**
沈知微盯着最后那个时间,几秒钟没有反应。
一点四十。
她立刻打开自己整理的时间线。
顾曼青坠楼:
**01:27。**
也就是说,周既明的车是在顾曼青从二十七楼坠落以后十三分钟,才离开酒店停车场。
可他亲口告诉她,自己大概一点十分已经离开。
两者之间相差整整半个小时。
她把照片放大,又仔细检查车牌,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某一个数字。没有。车牌完全一致,车型栏也写着沃尔沃。
沈知微给程远川拨了电话。
“记录是真的吗?”
“我三年前拿到的是照片,刚从旧硬盘找回来。停车系统供应商当时给过我确认,至少记录本身是真的。”
“为什么以前没放进文章?”
“因为车牌无法直接公开对应个人,而且当时我不能证明开车的人是谁。”
“你现在知道是周既明?”
“你确认了车牌,我才确定。”
沈知微看着屏幕。“他告诉我一点十分左右就离开了。”
程远川那边停了一下。“那他说谎了。”
简单的一句话。
沈知微却不愿意马上接受。
“也可能人走了,车没走。”
“有可能。”
“也可能他把车借给别人。”
“也有可能。”
“也可能——”
她突然不说了。
程远川也没有帮她继续列举。
过了几秒,他才说:“你不用替任何一种可能性辩护。现在只有两个事实:第一,他的车一点四十才离开;第二,他告诉你自己一点十分左右已经走了。至于中间发生什么,要另外确认。”
沈知微靠在椅背。
“你当年有没有查停车场监控?”
“查过。但停车场摄像资料比楼层录像保存得更短,我去的时候已经调不到完整原始视频,只拿到几张系统截图。”
“有入口照片吗?”
“有一张。”
“发给我。”
电话挂断不到一分钟,照片传来。
画面很暗。
暴雨在车灯前形成一片白色斜线。一辆银灰色轿车停在入口栏杆前,驾驶座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看不清脸。
但这是他们家的车。
沈知微又问:
**出口有照片吗?**
程远川回复:
**只有车尾。看不到驾驶员。**
她继续:
**一点二十七以后,停车场有没有别的异常?**
这一次等了几分钟。
程远川才发来:
**有。01:31开始,酒店内部启动紧急响应,救护车01:34左右到达。也就是说,如果周既明一直在停车场或者酒店范围内,他离开时几乎不可能不知道有人坠楼。**
沈知微重新看离场时间。
01:40。
那个时候,酒店门口应该已经有人。
救护车。
保安。
工作人员。
也许还有警方。
而周既明三年前回到家时告诉她,是“朋友刚刚告诉他”顾曼青出事。
她忽然想起那个雨夜的一个细节。
周既明回家时衣服湿透,手背擦伤,脸色很差。她说曼青死了,他并没有问:
**怎么死的?**
也没有问:
**什么时候?**
他只说:
**你先别看那些新闻。**
当时她以为,他比自己先知道一点消息。
现在重新想,那句“你先别看”更像一个已经见过现场的人,在阻止另一个人靠近。
沈知微闭上眼睛。
她突然不愿意继续坐在办公室。
起身拿包,刚走到门口,林可正好从外面进来。
“沈总,晚上客户那边——”
“你替我去。”
林可怔了一下。“您不舒服?”
“有点事。”
“严重吗?”
沈知微看她一眼。“不知道。”
她说完往电梯走。林可在后面没有再追问,只发消息说会把客户情况整理给她。
电梯下到一半,沈知微忽然改变主意。
她没有回家。
而是开车去了那家酒店。
三年来,她第一次真正走进去。
以前每次经过附近,她都会下意识绕开。顾曼青死亡以后,那栋楼在她心里像一个不应该接近的地方。她甚至从没想过,酒店本身是什么样。
大堂早已重新装修。
浅色石材,巨大的艺术吊灯,空气里有一种昂贵酒店惯常的香氛味。几个商务客人在前台办理入住,一对年轻情侣拖着行李箱从她旁边经过。没有人会想到三年前这里曾经有一个女人从二十七楼坠下。
城市最擅长覆盖死亡。
换地毯,刷墙,员工离职,再过几年,连事故发生过的房间都可能住进新的客人。
沈知微站在大堂里,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找什么。
她走向电梯。
需要刷房卡。
于是停住。
旁边一个穿制服的年轻服务员礼貌问:“女士,请问需要帮忙吗?”
“我想问一下,三年前这里的客房经理还在吗?”
“客房经理?”
“姓林。”
对方想了想。“我们人员变动比较大,您知道全名吗?”
“林宗海。”
年轻人摇头。“没印象。您可以问一下前台。”
她正准备过去,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说:“林经理早就不在了。”
沈知微回头。
说话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酒店工程部制服,胸牌上写着“顾建华”。他手里拿着工具单,似乎只是路过。
“您认识他?”
男人看她一眼,明显有些谨慎。“以前认识。”
“他什么时候走的?”
“好几年了。”
“为什么?”
“辞职。”
“突然辞的吗?”
顾建华没有马上回答。“您是他朋友?”
“不是。我有件以前的事情想找他。”
男人盯着她几秒,像在判断要不要继续。
沈知微说:“三年前二十七楼出过事,我想了解当晚的情况。”
话一出口,男人脸上的神情立刻变了。
“那件事我不知道。”
说完就准备走。
沈知微跟了一步。“您当时在这里工作?”
“在。”
“所以您知道。”
“知道出过事,不代表知道别的。”
“林宗海当时是不是负责那个楼层?”
男人停下。
周围有人经过。
他压低声音:“女士,都这么多年了,别问了。”
又是这句话。
沈知微几乎已经习惯。
“为什么所有知道一点的人,都让我别问?”
顾建华看她。“因为当年已经查过了。”
“查清楚了吗?”
“警方怎么说就怎么算。”
“那你信吗?”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很轻地说:“信不信都不是我们这种人该管的。”
他说完真的走了。
沈知微没有追。
这句话和赵成海说的几乎一样。
不是我们这种人能惹的。
不是我们这种人该管的。
她突然意识到,三年前的事情之所以那么快归于平静,也许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自杀”。
只是很多人选择了不再问。
她走出酒店。
外面风很大。
停车场入口就在大楼侧面。
沈知微沿着坡道慢慢往下,看见自动栏杆、摄像头和收费机器。三年前的设备已经更换过,可大致位置应该没有变化。
她站在入口处,看着车流。
如果周既明零点五十六分开车进来,那么他从这里下去,停车,再上楼,最快也要十分钟左右。
也就是说,他真正进入顾曼青房间,大概已经是一点零几分。
父亲说自己十二点五十左右离开。
疑似母亲的人十二点五十三分从侧门进入。
一点零三分顾曼青打电话给陈岚。
时间开始挤在一起。
周既明很可能和陈岚在酒店里有过重叠。
这个可能性让她心里一沉。
他们当晚见过吗?
如果见过,为什么两个人三年来都没有提?
她回到车里,拿出笔记本,重新画时间线。
**00:37 沈国梁登记进入酒店。**
**00:46 顾曼青致电周既明。**
**约00:50 沈国梁称自己离开房间。**
**00:53 疑似陈岚进入酒店侧门。**
**00:56 周既明车辆进入停车场。**
**00:58 顾曼青致电沈国梁。**
**01:03 顾曼青致电陈岚。**
**约01:05—01:10 周既明进入房间。**
**01:19 楼层监控出现七分钟缺失。**
**01:27 顾曼青坠楼。**
**01:34 急救人员到达。**
**01:40 周既明车辆离开酒店。**
沈知微盯着这一串时间,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顾曼青生命最后五十分钟里,至少有三个与自己最亲近的人出现在她周围。
父亲。
母亲。
丈夫。
而她本人正在家里照顾发烧的女儿。
这不是一个偶然。
不可能。
手机忽然响。
是周既明。
沈知微没有接。
响完以后,他发消息:
**几点回来?予安问你。**
她看了一会儿,回复:
**晚一点。**
过了几秒:
**在哪?**
她没有回答。
周既明又发:
**知微?**
她关掉屏幕。
然后重新打开停车记录。
一点四十分十八秒。
她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
如果周既明真的一点十分已经离开顾曼青房间,那么这半小时里,他在哪里?
酒店大堂?
停车场?
见了谁?
还是他根本没有离开二十七楼?
沈知微给程远川打电话。
“有没有可能查到周既明停车位置?”
“你想知道什么?”
“如果车一点四十才出去,他中间可能在停车场待过。”
“旧停车系统一般只有进出,不记录每个车位。”
“那酒店电梯呢?”
“刷卡记录?”
“对。”
程远川沉默了一下。“当年我拿到过部分电梯日志,但不完整。”
“有没有周既明?”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具体什么时候到,也没确认车牌,所以没有重点查。”
“现在能找吗?”
“我试试。”
沈知微说:“还有,林宗海。”
“怎么?”
“我刚去酒店问过。他辞职很久了。一个老员工听到三年前的事,反应很不自然。”
“正常。林宗海当年突然离开,就是我一直觉得奇怪的地方。”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旧地址失效了。”
“继续找。”
电话那边安静一下。
程远川说:“你现在已经不是在确认丈夫有没有隐瞒。”
“我知道。”
“你是在查他三年前有没有留在死亡现场。”
沈知微握着方向盘。“我也知道。”
“你想过如果答案是你最不愿意看到的那一种,会怎么办吗?”
她沉默片刻。
“没有。”
“那你还查?”
“查。”
这一次她没有解释。
因为终于有些事情不需要别人理解。
回家时已经快十点。
予安睡了。
周既明坐在客厅,没有看电视,也没有工作,只是在等她。
沈知微进门,他站起来。
“你去哪了?”
“酒店。”
周既明的神情瞬间变了。
“哪个酒店?”
其实他已经知道。
沈知微没有回答,而是脱下外套,慢慢挂好。她现在反而不想立刻发火,因为愤怒会让对方只顾着防御。
“你三年前告诉我,一点十分左右已经离开曼青房间。”
“差不多。”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去哪了?”
周既明看着她。“回家。”
“直接回来?”
“对。”
沈知微拿出手机,把停车记录放到他面前。
周既明只看了一眼。
脸上的表情就静下来。
不是震惊。
不是疑惑。
是一个人知道某件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翻出来以后,那种几乎无处可退的安静。
沈知微问:“你的车一点四十才离开。”
周既明没有回答。
“曼青一点二十七坠楼。救护车一点三十四到。你一点四十开车出去。”
她看着丈夫的眼睛。
“你告诉我,那半个小时你在哪里?”
客厅里的钟走了一格。
周既明垂下眼,过了很久才说:“停车场。”
“做什么?”
“坐着。”
“坐了半小时?”
“差不多。”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沈知微继续问:“你一点二十七的时候,知道曼青坠楼了吗?”
周既明抬起头。
这次没有回避。
“知道。”
沈知微的呼吸一下停住。
“你怎么知道?”
“听见动静。”
“什么动静?”
“外面有人跑,楼下有人喊。”
“你那时候在哪里?”
周既明没有马上说。
沈知微突然意识到,他刚才所说的“停车场”可能仍然不是完整答案。
“你不是已经离开酒店了吗?”
他沉默。
“周既明。”
“我下楼了。”
“几点?”
“记不清。”
“你在一楼?”
“不完全是。”
“那你在哪里?”
他抬手按住额头,像终于被逼到了一个再也无法绕开的地方。
“安全通道。”
沈知微怔住。
“你为什么在安全通道?”
“因为我又回去了。”
“回哪里?”
“二十七楼。”
这一句话,让她几乎听见自己心脏落下去的声音。
“你不是一点十分离开了吗?”
“是。”
“为什么又回去?”
“她给我发消息。”
“‘他还是来了’?”
周既明看着她。
“对。”
“所以你回去找她?”
“对。”
“几点?”
“大概一点二十。”
沈知微感觉指尖慢慢变凉。
一点二十。
监控缺失从一点十九分开始。
“你回去的时候,监控正好没了。”
周既明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件事吗?”
“后来才知道。”
“你到房间了吗?”
沉默。
沈知微往前一步。“你有没有进去?”
周既明终于说:“没有。”
“为什么?”
“门外有人。”
“谁?”
他看着她,很久。
“我当时没看清。”
“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贺文洲?”
“我不知道。”
“你看到他从房间出来?”
“不是。他站在走廊尽头。”
“然后呢?”
“我没过去。”
“为什么?”
周既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一种极明显的痛苦。
“因为我犹豫了。”
“犹豫什么?”
“要不要再进去。”
“然后呢?”
“然后有人从楼梯间跑上来,我让了一下。等我再往前走的时候——”
他停住。
沈知微没有催。
她忽然已经知道下一句话是什么。
周既明声音很低。
“曼青掉下去了。”
客厅里彻底安静。
沈知微看着这个和自己生活了十一年的男人,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他回到家时湿透的衬衫、擦伤的手背,以及她告诉他“曼青死了”以后,他没有任何真正震惊的反应。
因为那时候,他根本不需要别人告诉。
他就在现场。
甚至可能是在顾曼青坠楼之前,最后几个看见她还活着的人之一。
沈知微慢慢问:“你为什么骗我三年?”
周既明没有回答。
“为什么告诉我,你只是后来才知道?”
仍然沉默。
“为什么连警方都没有告诉全部?”
他的脸色微微变了。
沈知微立刻抓住。
“你也没告诉警方?”
周既明看她。
“我说了我去过。”
“你说你又回到二十七楼了吗?”
他没有回答。
沈知微已经明白。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所有怀疑在这一刻都获得了一个最糟糕的形状。
不是丈夫曾经爱过另一个女人。
不是他偷偷见前女友。
甚至不是他瞒着她去了酒店。
而是三年前顾曼青死亡的那个时刻,周既明就在二十七楼。
而他把这一点,藏了整整三年。
她站在客厅里,声音很轻,却比任何一次争吵都更冷静。
“周既明,我现在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他看着她。
“那天晚上,你到底做了什么?”
这一次,周既明很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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