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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死在那一天

By 凡瑞 · 65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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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

第十八章:贺文洲

贺文洲主动联系沈知微,是在王建被找到的第二天。

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公司开会。陌生号码,没有归属提示。她本来准备挂掉,屏幕却很快又亮了一次。

同一个号码。

沈知微走出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接起。

“沈小姐?”

男人声音很稳,甚至有一点熟悉。

“哪位?”

“贺文洲。”

她握着手机的手轻轻收紧。

这个名字在过去几周里出现过太多次。温哥华的照片、香港公司的资金、酒店权限、顾曼青死前那句“他还是来了”、监控导出、助理查录像,还有周既明一直不愿正面谈清楚的那段关系。

真正听见这个人的声音时,她反而意外地平静。

“你怎么有我号码?”

“找得到。”

“谁给你的?”

“这重要吗?”

“对我来说重要。”

电话那边轻轻笑了一下。

“还是和大学时候一样。”

沈知微皱眉。“我们以前不熟。”

“是不熟。但见过很多次。”

她几乎已经忘了。

贺文洲确实是周既明大学时期的朋友之一。那时候一群人聚餐,他偶尔会出现。沈知微只记得他比同龄人更早有一种社会人的气质,话不多,结账时常常最后一个站起来,谁喝多了、谁要打车、谁住哪边,他都能很快安排好。

那时她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现在回想,一个年轻人如果太早学会控制局面,往往意味着他很早就知道人群如何运作。

“你找我什么事?”

“听说你最近在查曼青。”

沈知微没有否认。

“谁告诉你的?”

“这也不重要。”

“看来你很喜欢替别人判断什么重要。”

贺文洲又笑了一下。“你最近跟既明吵得挺厉害?”

这一句让她立刻警觉。

“这是我的婚姻。”

“当然。”

“你怎么知道?”

“圈子不大。”

沈知微沉默两秒。“你想见我?”

“可以。”

“什么时候?”

“今晚。”

“地点我定。”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好。”

她选了一家离公司不远的餐厅。

不是安静茶室,也不是私密会所。

就是普通商务餐厅,大堂开放,周围一直有人。她没有告诉周既明,也没有告诉父母,只给程远川发了一句话:

**今晚见贺文洲。**

程远川很快回:

**一个人?**

**对。**

**位置发我。**

她本来想说没必要,最后还是发了。

这不是依赖。

只是她不再相信“什么都自己处理”是一种强大。

晚上七点,贺文洲准时出现。

他比沈知微记忆里成熟很多。四十岁左右,深色大衣,白衬衫,没有领带,头发剪得很整齐。整个人看上去并不张扬,甚至称得上克制。

这让沈知微第一时间意识到,外界关于他的“地产高管”“资本圈人士”之类标签,可能都不足以描述真正的贺文洲。

他坐下以后,没有立即说顾曼青。

“你瘦了。”

沈知微看他。

“我们几年没见,你怎么知道我瘦了?”

“既明朋友圈。”

“你还看他的朋友圈?”

“偶尔。”

“你们关系不是已经很淡了吗?”

“淡不等于断。”

服务员过来点单。

贺文洲很自然地把菜单推给她。“你来。”

沈知微没有接。

“我不是来吃饭的。”

“那更应该点一点,不然服务员会一直过来。”

他说得很平常。

她最后随便点了两道菜。

等服务员走开,沈知微直接问:“三年前,曼青坠楼那晚,你在酒店吗?”

贺文洲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先沉默。

“在附近。”

“附近是什么意思?”

“酒店楼下。”

“上过二十七楼吗?”

他看着她。

“上过。”

沈知微心里一沉。

“几点?”

“一点左右。”

“进过她房间?”

“进过。”

“什么时候出来?”

“不记得。”

“你们发生过争吵吗?”

“发生过。”

每一个回答都很干净。

没有绕。

反而比周既明更让人难判断。

“争什么?”

“私人关系。”

“你们有过关系。”

“有。”

他说得非常直接。

沈知微甚至没有预料到。

“多久?”

“一年多。”

“你结婚了吗?”

“当时已经结婚。”

“曼青知道?”

“知道。”

“你太太知道吗?”

“后来知道一部分。”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周既明一直对这个人有一种复杂的排斥。

贺文洲并不试图把自己包装成无辜的人。

他承认不体面的事实,但只承认到不伤及核心的位置。

“你爱她吗?”

贺文洲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

“对你没有,对我有。”

“爱过。”

“后来呢?”

“关系坏了。”

“为什么?”

“很多原因。”

“孩子?”

他眼神终于轻微变了一下。

很小。

但沈知微看见了。

“你知道她怀孕?”

“知道。”

“孩子是你的?”

贺文洲拿起水杯。

没有喝。

几秒后,他说:“是。”

尽管早有预感,沈知微还是觉得心口一沉。

这条线终于被确认。

“她做了流产?”

“对。”

“你要求的?”

“我们一起决定的。”

沈知微冷冷看着他。

“她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贺文洲抬眼。

“你现在是在问事实,还是问道德?”

“有区别?”

“当然。”

“那先事实。”

“孩子是我的。她最后终止妊娠。我们关系因此彻底恶化。”

“为什么?”

“因为她后来认为,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拥有选择。”

这句话让沈知微很意外。

“什么意思?”

“她觉得我把所有现实条件摆出来,让她最后只能接受一个结果。”

沈知微一下想到周既明。

同样的逻辑。

让你自己选。

但所有条件早已把选择压到一个方向。

“所以她恨你。”

“有一段时间。”

“还爱吗?”

“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

“她死前你去见她,就已经和我有关。”

贺文洲看她几秒。

“你现在确实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什么样?”

“更容易相信别人给的版本。”

她没有接。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去?”

“她叫我。”

“电话还是消息?”

“消息。”

“内容?”

“说有东西要交给我,也有话要说。”

“什么东西?”

“和公司有关的材料。”

“资金记录?”

“部分。”

“你为什么怕她交出去?”

“我不怕。”

“你的助理在她死后不到一个小时去问酒店监控,你不怕?”

贺文洲脸上的表情第一次稍微冷下来。

“我需要知道有没有媒体风险。”

“一个女人刚死,你第一件事是问媒体风险?”

“我当时负责的项目牵涉上市公司、酒店集团和多方投资。如果现场有敏感人物,当然要评估风险。”

“包括你自己?”

“包括。”

“你不觉得这很冷血?”

“冷血和职业判断不是一回事。”

这句话他说得没有任何情绪。

沈知微忽然意识到,他最大的力量就在这里。

他能把所有事情都拆成“处理”。

死亡是风险。

恋爱是私人关系。

孩子是共同决定。

录像是媒体问题。

一旦换成这些词,情绪就会被全部拿掉。

“那晚你在房间待多久?”

“十分钟左右。”

“林宗海的记录说,一个疑似你的男人一点十二左右进入,一点十八左右出来。”

“那差不多。”

“你出来以后去哪?”

“安全通道。”

“为什么?”

“抽烟。”

“酒店不能抽。”

“所以去安全通道。”

这和周既明看到的男人位置对上了。

“你看见周既明了吗?”

“看见了。”

沈知微心里一紧。

“他说没看清你。”

“那是他的事。”

“你们说话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没必要。”

“你知道他为什么回来?”

“猜得到。”

“因为曼青给他发了‘他还是来了’?”

贺文洲这一次明显停住。

“这句话你也知道?”

“现在知道。”

“以前呢?”

“不知道。”

沈知微盯着他。

“那她为什么会这样说?”

“可能因为她不想让我去。”

“可她明明叫你去。”

“她后来反悔。”

“为什么?”

“因为我们吵起来了。”

“争什么?”

“材料。”

“还有?”

贺文洲没有回答。

“孩子?”

“也有。”

“婚姻?”

“也有。”

“她要你离婚?”

“没有。”

“从来没有?”

“至少那晚没有。”

这和一个典型婚外情叙事不一样。

没有逼婚。

没有抢男人。

没有“你到底选谁”。

事情因此更复杂。

“你离开房间时她什么状态?”

“愤怒。”

“想自杀吗?”

“看不出来。”

“哭了吗?”

“哭了。”

“窗开着吗?”

“没有。”

又一个人确认。

顾曼青在一点十八左右还没有打开窗。

“那你后来为什么没有离开酒店?”

“我离开了房间,不代表立刻离开大楼。”

“你在安全通道待多久?”

“几分钟。”

“一点二十五她打给总机,说有个男人不肯离开房间。”

贺文洲终于真正变了脸。

不是巨大震惊。

只是整个人一下静下来。

“你怎么知道?”

“有录音。”

“谁留的?”

“这不重要。”

沈知微看着他。

“那个男人是不是你?”

“不是。”

回答很快。

“你已经从房间出来?”

“对。”

“确定?”

“确定。”

“那里面还有谁?”

“我不知道。”

“你离开时有人进去吗?”

贺文洲看着她。

“没有。”

“有没有人在走廊?”

“有。”

“谁?”

“一个女人。”

沈知微的心一下提起来。

“什么样?”

“五十多岁,深色风衣。”

“你认识?”

“见过。”

“谁?”

贺文洲终于没有马上回答。

沈知微已经知道。

“陈岚?”

他没有否认。

“你见过我妈?”

“以前见过一次。”

“哪里?”

“大学时候。”

“她那晚什么时候出现?”

“我从房间出来后不久。”

“她去曼青房间?”

“往那个方向走。”

这和一点二十四的抓拍吻合。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

“你为什么三年没有告诉警方?”

“我说过有其他人。”

“你说名字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不是我的事。”

“又是这句话。”

贺文洲看着她。“沈小姐,不是每个人都应该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交出去。人活在现实里,要判断后果。”

“所以你和周既明其实很像。”

这句话让他第一次笑了。

“我们当然像,不然不会认识这么多年。”

“你们都觉得自己有资格判断别人应该知道多少。”

“也许。”

“曼青也这么说。”

笑意消失。

“她说什么?”

“她说你们所有人都用现实来证明自己的隐瞒合理。”

贺文洲看着她。

很久以后才说:“她最后那半年确实越来越极端。”

沈知微立刻皱眉。

“什么叫极端?”

“对所有关系都失去信任,觉得别人都在控制她,觉得只要把所有事情说出来,所有人就会获得自由。”

“这不是极端,这是她的判断。”

“你现在当然会这么想。”

“你什么意思?”

“因为你正在查她的死。你会本能地把她放在受害者位置。”

“难道她不是?”

“她当然是死者。”

“我问的是受害者。”

贺文洲没有回答。

这就是第一次,沈知微清楚感觉到他的防御。

“你觉得她有责任?”

“每个人对自己的人生都有一部分责任。”

“包括你?”

“包括我。”

“你害她流产,和她有婚外关系,又卷她进资金问题,这些也是你的一部分责任?”

贺文洲点头。

“是。”

太直接了。

反而让攻击失去抓力。

沈知微忽然明白,他不是没有愧疚。

他只是习惯把愧疚控制在不影响功能的范围里。

“她手里的材料到底是什么?”

“公司和项目之间一些不规范资金流。”

“违法?”

“有些可能构成违规,有些只是灰色操作。”

“为什么在她手里?”

“她参与过项目审查。”

“她准备举报?”

“有过这个想法。”

“后来呢?”

“后来没决定。”

“你阻止她?”

“我告诉她,事情比她想得复杂。”

“又是为了她好?”

“不是。”

“那是什么?”

“为了所有人。”

沈知微几乎笑出来。

还是这套语言。

“包括你自己。”

“当然。”

这次他一点不回避。

服务员把菜送上来。

两个人谁都没动。

沈知微继续问:“你为什么去看第二天的监控?”

“想知道自己有没有被拍清楚。”

“只是这样?”

“还有想知道谁在她之后进去。”

“为什么?”

“因为我离开时,她还活着。”

“所以你也怀疑别人。”

“当然。”

“怀疑谁?”

“周既明。”

沈知微一下愣住。

“为什么?”

“因为我在走廊见到他。”

“他没有进去。”

“我不知道。他后面做了什么,我没看见。”

“还有谁?”

贺文洲没有说。

“我妈?”

“她也在。”

“你怀疑她?”

“我不怀疑任何人。我只是知道,那晚她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和林宗海说的一样。

不是一个人。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可最后公开叙事里,顾曼青依然变成了一个“独自在房间里轻生”的女人。

“你看过完整监控吗?”

“没有。”

“你助理去问了。”

“对。”

“酒店给了吗?”

“没有完整的。”

“你有没有让人删?”

“没有。”

“复制呢?”

“集团系统那次导出不是我本人操作。”

“但你的办公室有权限。”

“很多人有。”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

“你信?”

“我只说我不知道。”

沈知微意识到,再问这一条,他不会给更多。

她换了方向。

“曼青死之前最后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贺文洲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今晚第一次,他没有迅速处理问题。

“有。”

“什么?”

“她说,她已经受够了所有人替她解释她是谁。”

沈知微心里轻轻一震。

“什么意思?”

“那段时间很多人都说她情绪有问题,说她不稳定,说她做事越来越偏激。她很讨厌这些词。”

“包括你说过?”

“说过。”

“她怎么回答?”

“她说,‘你们只要把一个女人说成不稳定,就不用再听她在说什么。’”

沈知微没有出声。

这句话太准确地解释了三年前的新闻。

抑郁。

情绪失控。

感情受挫。

所有标签一旦贴上,后面的死亡就自动变得合理。

“然后呢?”

“我说她需要休息。”

“她呢?”

“她让我滚。”

这一次,沈知微差点笑出来。

很顾曼青。

“你走了?”

“走了。”

“真的没有再进去?”

“没有。”

“那一点二十五房间里的男人是谁?”

“我不知道。”

“你不好奇?”

“当然好奇。”

“所以你第二天去看监控。”

“对。”

“看到什么?”

贺文洲抬起眼。

“看到一段我本来以为不会存在的画面。”

沈知微身体一下绷紧。

“什么画面?”

“不是完整视频,是导出文件里一张静帧。”

“拍到谁?”

“周既明。”

她一怔。

“什么时候?”

“接近一点二十六。”

“在哪里?”

“顾曼青房门口。”

沈知微脑子里所有声音突然停了一瞬。

周既明说,他第二次回来时只在走廊和安全通道之间,没有进入房间。

“一点二十六?”

“差不多。”

“他在做什么?”

“手扶着门。”

“进去了?”

“静帧看不出来。”

“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他你看过?”

“没必要。”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贺文洲看着她。

“因为你已经走到这里了。”

沈知微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危险。

“你想把怀疑推给他?”

“我不需要推。事实是什么就是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静帧看不出来他有没有进去?”

“对。”

“那你为什么特意告诉我?”

“因为你应该知道。”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讽刺得几乎让人发冷。

沈知微看了他几秒。

“你和周既明真的很像。”

“可能。”

“可你比他聪明。”

“为什么?”

“他会试图保护一个人,你会让每个人互相怀疑。”

贺文洲脸上的表情终于彻底收起。

两个人对视。

周围餐桌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

一切都非常普通。

几秒后,贺文洲说:“沈小姐,你现在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

“你已经开始把每个提供坏消息的人,当成有动机的人。”

“难道不应该?”

“应该。但如果你只看动机,也会错过事实。”

“那你的事实是什么?”

贺文洲停了一下。

“我爱过曼青。”

“我伤害过她。”

“她也伤害过我。”

“那天晚上我们吵过。”

“我离开的时候她还活着。”

“我没有推她,也没有杀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

然后,他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疲惫的神情。

“但我知道,如果我那晚没有去,她也许不会死。”

沈知微没有想到他会说这句。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争吵会把一个人推到更糟的状态。”

“你们争了什么?”

“她想把材料交出去,也想把所有私人关系一起说开。我告诉她,一旦这样做,会伤很多人。”

“她怎么说?”

“她说,那些人被伤害,是因为事情本来就存在,不是因为她说出来。”

沈知微慢慢低下眼。

又是顾曼青。

她已经不在,却不断借别人的嘴说话。

离开餐厅前,贺文洲叫住她。

“沈知微。”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直接叫她名字。

“还有件事你最好不要只听周既明的版本。”

她回头。

“什么?”

“温哥华那次,不是我偶然和他们碰见。”

“那是什么?”

“是曼青安排的。”

“为什么?”

“她想让我们两个一起听一件事。”

“什么事?”

贺文洲没有立刻回答。

“关于你。”

沈知微脸色慢慢变了。

“说清楚。”

“她当时没有真正说出口。”

“什么意思?”

“她本来准备告诉我们,你母亲年轻时候的一件事。”

沈知微心口骤然一沉。

“什么事?”

贺文洲看着她。

“她最后没说。”

“为什么?”

“因为周既明阻止了她。”

沈知微站在那里,没有动。

这条线终于重新接回最深处。

母亲。

温哥华。

周既明。

顾曼青。

原来七个月前,他们就已经围着同一个秘密坐到一起。

而她是唯一不在场的人。

贺文洲拿起外套。

“你如果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所有人一起瞒三年,别只查顾曼青怎么死。”

他停了一下。

“去查你母亲为什么那么怕她开口。”

说完,他转身离开。

沈知微一个人坐在原位。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

她突然明白,从这一刻开始,贺文洲不再只是一个嫌疑人。

他同时成了另一个危险角色——

一个知道怎样把她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推向她母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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