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死在那一天
作者:凡瑞 · 65 章
第十章:两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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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第一次知道父亲的公司三年前已经快撑不下去,是在一张旧的企业征信报告里。
那天下午,她回到公司以后几乎没有心思工作。林可送进来的两份方案被她压在桌角,助理提醒她四点半还有电话会,她只说改到明天。等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她重新打开电脑,输入父亲那家公司的名字。
**上海国梁进出口有限公司。**
名字简单得近乎老派。
这是沈国梁二十多年前注册的公司。早年做五金、纺织辅料和一些小型设备出口,规模一直不大,但生意还算稳定。沈知微小时候对父亲“做生意”的理解,就是家里总有不同国家来的样品册,电话经常响,书房里堆着合同和传真件。后来互联网改变了行业,订单越来越碎,父亲年纪也大,便常说“做一天算一天,不折腾了”。
她一直以为公司只是自然萎缩。
没想到征信记录里,三年前曾经出现过连续逾期、供应商诉讼和一笔被执行记录。
金额不算惊人,却足以说明,公司当时并不是“慢慢收尾”,而是在失血。
沈知微往下看。
两笔短期借款。
一笔设备货款纠纷。
还有一家物流公司起诉追讨应付款。
她脑子里忽然浮现三年前那段时间的父亲。
那时候沈国梁似乎确实比平时沉默,但她没多想。成年人有自己的烦恼,父亲从来不是喜欢诉苦的人。她偶尔问公司怎么样,他总是说:“就那样,饿不死。”
她关掉页面,又重新打开。
有时候所谓家庭,就是这样。
最亲近的人之间,知道的反而只是那些被允许知道的版本。
手机响了一下。
程远川发来消息:
**有时间的话,见一面。**
沈知微回复:
**又查到什么?**
过了几分钟,他发来一句:
**可能和你父亲有关。最好当面说。**
她盯着这句话,没有犹豫。
**六点。**
还是那家咖啡店。
这一次程远川来得稍晚。他进门时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头发被外面的风吹乱,看上去像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
坐下以后,他没有寒暄,直接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先说清楚,这些不是银行正式流水原件,是我三年前从一名知情人那里拿到的复印资料,真实性后来做过部分交叉验证,但不是完整账目。”
沈知微看着他。“你每次给我东西之前都要先免责?”
“职业习惯。”
“现在已经不是记者了。”
“所以更应该谨慎。”
她没有再说,抽出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账户往来摘要。
顾曼青的名字出现在最上面。
转账时间:
**死亡前十一天。**
金额:
**2,000,000.00元。**
沈知微的目光停在那里。
两百万。
收款账户属于一家她从未听过的公司。
**汇申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
她抬头。“这是谁的公司?”
“表面股东和你父亲没关系。”程远川说,“但我当年查到,它和你父亲公司之间有长期业务往来,而且实际经营地址一度和国梁进出口共用。”
“所以?”
“继续看。”
第二页是工商变更记录。
汇申供应链的法人叫赵成海。
沈知微认得这个名字。
父亲很多年前的生意伙伴。
她小时候还见过。
每年春节偶尔会来家里喝酒。
“赵叔叔?”
程远川点头。“他当年实际上帮你父亲处理了不少周转。”
沈知微继续往下。
死亡前十一天:
顾曼青转入两百万。
三天后:
汇申供应链向国梁进出口支付一百二十万“货款”。
又过两天:
代国梁进出口结清一笔四十多万的物流欠款。
剩下的钱分几笔流向另外两个账户。
整条资金路径并不复杂。
甚至称不上高明。
它更像一次临时救急。
沈知微抬头。“你想说曼青给我爸两百万?”
“我没有这么说。”
“可钱最后进了他的公司。”
“相当一部分是。”
“为什么?”
“这就是我三年前没查清楚的地方。”
沈知微把纸放回桌上。“你问过我爸吗?”
“问过。”
“他说什么?”
“说是正常商业往来。”
“你信吗?”
“当时不信。”
“现在呢?”
“现在还是不信。”
窗外天已经完全暗了,咖啡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沈知微低头又看了一遍转账时间。
死亡前十一天。
如果顾曼青真的已经绝望到准备结束生命,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处理两百万资金?
当然,也可能正是因为准备结束,才提前转走。
可为什么是父亲?
“曼青有这么多钱吗?”她问。
“她那几年收入不错,也做过投资。但这两百万不一定是她个人长期积蓄。”
“什么意思?”
“资金进入她账户前,只停留了四天。”
沈知微抬眼。
“从哪里来的?”
“海外。”
“加拿大?”
“不是直接从加拿大进来的。经过一家香港公司,再进入她个人账户。”
“什么公司?”
“当时叫启恒文化投资。”
这个名字她完全陌生。
“和贺文洲有关?”
程远川没有立即回答,只说:“间接有关。”
沈知微一下明白。
又是贺文洲。
这个人不断出现在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没有真正站到她面前。
“他到底做什么?”
“地产之外,他那几年参与过文化产业和酒店项目。启恒文化投资背后的其中一个实际出资方,和他所在集团有关。”
“所以那两百万是他的?”
“不能这么直接下结论。”
“那你给我这些是想让我怎么想?”
程远川看着她。“我不是让你怎么想。我只是告诉你,曼青死前把一笔来源复杂的钱转进了一个和你父亲高度关联的账户,而你父亲的公司当时正好有资金危机。”
这就是最难受的地方。
他什么都没判断。
可事实自己会形成形状。
沈知微闭了一下眼。
“你三年前为什么没继续查这条线?”
“查了。”
“结果呢?”
“赵成海不承认那笔钱和你父亲有关。你父亲也不配合。银行流水拿不到完整版本,我又无法证明钱是非法所得,或者和死亡直接相关。”
“所以又停了。”
“对。”
沈知微看着他。“你三年前到底查到多少?”
程远川笑得很淡。“比最后发出去的多,比真相少。”
这句话让她沉默。
她把文件重新装回袋子。
“我要找我爸。”
“现在?”
“对。”
“你最好先想清楚问什么。”
“我已经想清楚了。”
“你现在情绪不好。”
沈知微看他。“你也开始替我判断?”
程远川顿了一下。
“行。我收回。”
这反而让她火气消了一点。
他继续说:“那至少记住一件事。两百万流进你父亲公司,不等于你父亲拿了曼青的钱。资金路径能证明的是流向,不是性质。”
沈知微点头。“我知道。”
她知道。
可知道和不怀疑是两回事。
她离开咖啡店时已经七点多。
父母家离得不远。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开车过去。
门是沈国梁开的。
看见女儿,他有点意外。
“怎么又来了?”
“妈呢?”
“去小区活动室了,合唱排练。”
“予安没来。”
“我知道,我是来找你的。”
父亲的神情一下变得谨慎。
沈知微走进客厅。
桌上摊着一盘没下完的象棋。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一切仍然是那个普通退休家庭的样子。
她没有绕弯。
“爸,你公司三年前是不是快倒了?”
沈国梁站在原地。
几秒后才说:“谁跟你说的?”
沈知微忽然发现,这句话似乎已经成了这个家庭面对真相时的本能反应。
“所以是。”
父亲关掉电视。
“做生意有起有落。”
“不是起落。你当时被起诉,有逾期,还有执行记录。”
沈国梁脸色沉下来。“你查我公司?”
“对。”
“为什么?”
“因为曼青死前十一天,转了两百万出去。”
父亲明显怔住。
沈知微一直盯着他。
这个反应不像第一次知道数字。
更像没想到她会知道。
“那笔钱最后有一百多万进了你的公司,还有一部分替你结了欠款。”
沈国梁没有说话。
“爸,这两百万是什么?”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
像忽然老了几岁。
“知微,有些生意上的事,你不懂。”
“那你解释给我听。”
“就是周转。”
“谁的周转?”
“公司的。”
“曼青为什么给你公司周转?”
父亲抬头。“不是她给的。”
“钱从她账户出去。”
“账户出去不代表钱是她的。”
这句话让沈知微心里一震。
和程远川刚刚说的一样。
“所以你知道这笔钱真正是谁的。”
沈国梁沉默。
“谁的?”
“我不知道。”
“你刚才还说不是她的。”
“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
“爸。”
沈知微声音沉下来,“你不要跟我玩这些话。”
沈国梁皱眉。“怎么跟爸爸说话的?”
如果是以前,这句话足以让她立刻软下来。
可今晚没有。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一个三年前死掉的人,会在死前十一天把两百万转进和你有关的账户;为什么她死那晚你十二点三十七分已经登记进入酒店;为什么她十二点五十八分还要给你打电话;为什么这些事你和妈从来没告诉我。”
沈国梁脸上的怒气一点点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疲惫。
“你真的要把这些都翻出来?”
“是。”
“为了什么?”
“为了知道我到底活在什么里面。”
父亲看她很久。
最后说:“那笔钱不是给我的。”
“那是给谁的?”
“也不是借我。”
“那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
沈知微走近一点。“爸,你公司当时是不是靠那笔钱活下来的?”
沈国梁低头看着茶几上的象棋。
黑将和红帅之间隔着几枚棋子。
“撑过了一阵。”
“所以你用了。”
“我没办法不用。”
“为什么?”
“公司几十个人等工资。供应商堵门。银行抽贷。我如果那时候直接倒,很多人跟着倒。”
“所以曼青给你两百万。”
“我说了,不是给我。”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她愿意让你用。”
父亲抬起头,眼里第一次出现一种近乎恳求的神色。
“知微,到这里吧。”
沈知微的心一点点冷下来。
“你知道我最受不了什么吗?”
沈国梁没有说话。
“不是你缺钱,也不是你用了那笔钱。是你们所有人都觉得,只要说一句‘到这里吧’,事情就可以停。”
她顿了顿。
“可曼青已经死了。事情对她来说停不了。”
父亲闭上眼,像被这句话击中。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她也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沈知微一下警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已经说了。”
“知微。”
“曼青做过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
她换了一个问题:“那天晚上你为什么去酒店?”
沈国梁慢慢抬头。
“她叫我去拿东西。”
“什么东西?”
“文件。”
“什么文件?”
“和钱有关。”
“现在在哪?”
父亲的手明显收紧。
“没了。”
“什么意思?”
“后来交给别人了。”
“谁?”
“不能说。”
沈知微气得几乎笑出来。“又不能说。”
“不是我不想说。”
“那是什么?”
“说了会牵出更多人。”
“我现在已经被牵进来了。”
“正因为这样,我才不想你再进去。”
“晚了。”
沈国梁看着她。
客厅灯很亮。
父女两个人相隔不到两米。
可沈知微第一次觉得,他们之间像突然多出很多年。
她问:“你拿到文件以后,见到曼青了吗?”
“见到了。”
“她怎么样?”
“很累。”
“喝酒了吗?”
“有一点。”
“情绪失控吗?”
“没有。”
沈知微一下抓住。“没有?”
父亲点头。
“至少我见她的时候没有。”
这和周既明说的不一样。
周既明说他到的时候,顾曼青已经喝酒、哭、情绪很乱。
如果沈国梁先到,那时间顺序就很重要。
“你几点离开?”
“大概十二点五十。”
“所以她后来给你打电话,是你离开以后?”
沈国梁神情一滞。
“可能。”
“她说什么?”
“让我把东西保管好。”
“只有这个?”
“差不多。”
“她有没有说自己想死?”
“没有。”
沈知微的心突然跳得很重。
这是父亲第一次给出如此明确的答案。
“有没有说绝望、活不下去、不想继续?”
“没有。”
“她有没有告别?”
“没有。”
沈国梁皱着眉回忆。“她还说第二天有事情要办。”
“什么事?”
“不知道。”
沈知微站在那里,脑子里迅速闪过那张已经订好的国际机票、后续体检预约、工作邮件。
又多了一块。
曼青见父亲时,没有明显自杀迹象。
“那为什么后来会变成那样?”
父亲没有回答。
“你离开以后谁来了?”
“我不知道。”
“周既明?”
沈国梁看她一眼。
“我下楼的时候没碰到他。”
“妈呢?”
这一次,父亲明显迟疑。
沈知微心里沉下去。
“你见到她了吗?”
“没有。”
“你知道她会去?”
“知微。”
“回答我。”
父亲靠回沙发,像忽然放弃什么。
“你妈那晚不应该去。”
沈知微几乎没听清。
“什么意思?”
沈国梁闭了闭眼。
“我只能告诉你这个。”
“她真的去了?”
他没有再说。
可答案已经在那里。
沈知微看着父亲,很久以后才问:“你们为什么要骗我三年?”
沈国梁低头。
“因为后来事情越来越乱。谁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你那时孩子小,工作又忙,既明说——”
他突然停住。
沈知微立刻抓住。
“既明说什么?”
父亲意识到失言,脸色变了。
“爸。”
沈国梁不说。
“周既明和你们商量过?”
还是沉默。
这一瞬间,沈知微感觉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寒意。
丈夫。
父亲。
母亲。
不是各自隐瞒。
他们很可能在顾曼青死后,彼此知道对方掌握什么。
甚至一起决定了:
不要告诉她。
她慢慢拿起包。
沈国梁站起来。“知微。”
“我今天不想再听。”
“你别乱想。”
“你们最怕的不就是我开始想吗?”
她走到门口。
父亲忽然说:“那两百万,我一分钱都没留下。”
沈知微停住。
“什么意思?”
“后来都处理掉了。”
“怎么处理?”
“该还的还了。”
“还给谁?”
父亲看着她。
“不是曼青。”
“那是谁?”
他没有回答。
沈知微推门出去。
电梯下降的时候,她给程远川发了一条消息:
**我爸承认那笔钱不是曼青的,也承认她让他保管文件。**
对方很快回复:
**什么文件?**
**他说和钱有关。已经交给别人。**
几分钟后,程远川发来:
**问他是不是一份账户名单。**
沈知微盯着这句话。
**你知道?**
程远川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
**三年前有人告诉我,曼青手里有一份不能见光的资金记录。但我从没见过。**
沈知微靠在电梯镜面上。
事情终于彻底离开了她最初以为的轨道。
这已经不只是前女友、丈夫、旧情、婚姻里的隐瞒。
那两百万不是一段感情的补偿。
不是父亲向年轻女人借的钱。
甚至很可能根本不是顾曼青自己的钱。
它只是某件更大事情里,被暂时藏起来的一小部分。
而父亲知道。
丈夫知道一些。
母亲也知道一些。
她忽然想起顾曼青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也许她当时想说的,从来就不只是一个秘密。
而是一整张已经缠住所有人的网。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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