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死在那一天
By 凡瑞 · 65 chapters
第四章:丈夫的前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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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第二天早上,沈知微醒得比闹钟早。
准确地说,她一整夜都没有真正睡着。
天还没有完全亮,窗帘缝里只有一点发白的光。周既明背对着她,呼吸平稳。这个男人睡觉很安静,从来不打鼾,偶尔翻身,也只是很轻地动一下。结婚十一年,沈知微对他的睡眠习惯比对自己的还熟悉。
可此刻,她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产生了一种陌生感。
就像你一直以为家里有一扇墙,摸过很多年,靠过很多年,直到某一天才突然发现,那面墙后面可能还有一间你从未进去过的房间。
她没有叫醒他。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那条“她不是自杀的”已经消失在黑色屏幕下面,可沈知微知道,它现在就在那里面。
还有“林”。
还有顾曼青。
还有温哥华那张照片里的一只手和一块表。
她盯了一会儿,起床。
厨房里很安静。
她给女儿热牛奶,切苹果,顺手把面包放进烤箱。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身体里某一部分仍然按照过去十一年的程序运转。
七点叫予安。
七点十五吃早餐。
七点四十出门。
如果周既明送孩子,她可以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如果她送,就会堵在学校门口。
婚姻有时候像一套磨合良好的系统。系统一旦运行太久,人会误以为只要每天重复这些动作,里面所有东西就都还在原位。
周既明七点零五分出来。
已经换好衬衫和长裤。
他看了一眼餐桌。
“今天这么早?”
“醒了。”
“没睡好?”
“还行。”
沈知微把苹果装进女儿餐盒,没有抬头。
周既明走去咖啡机前。
“上午几点会?”
“九点半。”
“我送予安吧。”
“好。”
仍然都是普通话。
普通到她几乎想笑。
昨晚她发现丈夫三年前可能私下见过自己已经死亡的前女友,今天早晨他们讨论的却还是谁送孩子上学。
周既明端着咖啡坐下来。
沈知微忽然问:
“你还记得曼青第一次来我们家过年吗?”
他的手停了一下。
不明显。
“怎么突然问这个?”
“昨天翻以前照片看到。”
“记得。”
“那时候你们已经认识了吗?”
周既明抬头。
“没有。”
“真的?”
“我认识她是在大三之后。”
“哦。”
沈知微点头。
好像只是随口聊天。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正在试探。
这让她很不舒服。
她以前最讨厌这种说话方式。
不直接。
绕弯。
话里有话。
她一直觉得人与人之间有问题就该问清楚。
可是轮到自己,她才发现,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等于承认你已经怀疑。
而怀疑本身,也会改变关系。
这时予安从房间里出来。
头发乱得像鸟窝。
“妈妈,我不想上学。”
“为什么?”
“今天有游泳课。”
“你不是会游吗?”
“我讨厌换泳衣。”
周既明笑了。
“昨天还说想去海边。”
“海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海边可以玩。”
小孩子很认真。
沈知微看着女儿,忽然有点羡慕。
八岁的人可以把喜欢和讨厌说得很清楚。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怕就是怕。
不需要为谁保留体面。
早餐结束后,周既明带予安出门。
女儿临走前回来抱了一下沈知微。
“妈妈,你晚上早点回来。”
“怎么了?”
“没怎么。”
“那为什么?”
予安想了想。
“就是想让你早点回来。”
沈知微摸摸她头发。
“好。”
门关上。
屋子彻底安静。
她站在餐桌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知道顾曼青和周既明在一起的时候。
那时候,她真的没有嫉妒。
至少她一直这么认为。
大三开学没多久,顾曼青开始明显变得忙起来。
经常不在宿舍。
晚上十一点多才回来。
一回来就趴在床上看手机,嘴角还带笑。
沈知微问她:
“恋爱了?”
顾曼青头也不抬。
“这么明显?”
“你平时看手机都像看债主。”
“那现在呢?”
“像中了奖。”
顾曼青笑出声。
过了两天,她把沈知微拉去学校旁边一家面馆。
周既明已经坐在那里。
那是三个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
顾曼青坐中间。
很自然地说:
“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
然后又指沈知微。
“这是我老婆。”
周既明当时愣了一下。
沈知微差点把茶喷出来。
“你少胡说。”
顾曼青却一本正经。
“大学女生最先拥有的长期伴侣,一般都是室友。”
周既明笑了。
“那我是不是第三者?”
“看你表现。”
那一顿饭,其实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
可沈知微后来总记得一个细节。
顾曼青吃面的时候,辣油沾到嘴角。
周既明伸手递给她一张纸。
没有说话。
动作很自然。
顾曼青接过来,也没看他。
那时候沈知微第一次觉得:
原来亲密关系并不一定需要夸张表达。
有时候只是一张纸。
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后来他们三个人一起出现的机会不少。
看电影。
吃饭。
做项目。
去郊区徒步。
顾曼青永远是说话最多的那个。
周既明常常听。
沈知微夹在中间。
但奇怪的是,她从没觉得自己多余。
因为顾曼青会把所有人拉进她的世界里。
她谈恋爱,并不会因此失去朋友。
至少那时候不会。
有一次三个人在校园草坪上坐着。
顾曼青突然问:
“你们觉得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
周既明说:
“不一定。”
沈知微说:
“想结就结。”
顾曼青看她。
“你以后肯定会结。”
“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稳定。”
“你呢?”
“我不一定。”
周既明看了她一眼。
“昨天不是还说以后要住海边?”
“住海边和结婚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顾曼青笑。
“你看,他已经开始接受教育了。”
那时候他们年轻。
所有人都以为人生选择只是观点问题。
喜欢自由,就能自由。
喜欢稳定,就能稳定。
谁也不知道,后来真正决定一个人生活的,往往不是年轻时说过什么,而是遇到了谁,承担了什么,又在什么时候开始害怕失去。
顾曼青和周既明的恋爱只维持了不到半年。
分手那段时间,顾曼青意外地安静。
没有像过去失恋那样哭,也没有喝酒。
只是连续很多天早早回宿舍,躺在床上看书。
沈知微忍了几天,终于问:
“你们到底为什么分?”
顾曼青把书盖在脸上。
“我说过了,不合适。”
“你以前和别人分手都会骂至少三天。”
“这次不想骂。”
“他伤你了?”
顾曼青把书拿下来。
“没有。”
“那你伤他了?”
“可能吧。”
“什么意思?”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坐起来。
“知微,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一个人什么都替你考虑好了,你会觉得幸福吗?”
沈知微没听懂。
“比如呢?”
“比如你冷,他提前给你拿外套。你饿,他知道你想吃什么。你生病,他会安排医生。你工作不开心,他会告诉你怎么选。你和谁吵架,他会分析谁对谁错。”
沈知微说:
“听起来挺好的。”
顾曼青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
“哪里不好?”
“不是不好。”
她看着窗外。
“只是有一天你会发现,他连你应该怎么难过,都有自己的答案。”
沈知微那时候觉得她矫情。
甚至说:
“可能你就是不适合谈太稳定的恋爱。”
顾曼青回头看她。
“也许。”
她没有生气。
反而笑了笑。
“你以后会懂。”
那句话沈知微后来一直没懂。
至少在结婚前没懂。
顾曼青和周既明分手以后,三个人的关系并没有立刻断。
最初甚至还会一起出现。
只是渐渐变少。
后来毕业。
工作。
各自忙。
直到有一天,顾曼青突然问沈知微:
“你和周既明是不是在一起了?”
那时他们才刚开始。
沈知微瞬间紧张。
“你怎么知道?”
“你朋友圈那杯咖啡。”
“咖啡怎么了?”
“杯子对面有建筑图纸。”
“你侦探啊。”
“而且你最近提他次数太多。”
沈知微沉默。
顾曼青也沉默。
那一瞬间,她们之间第一次出现一种很清楚的尴尬。
不是因为谁错。
而是因为有些关系一旦发生过,就算结束,也不会完全没有痕迹。
“曼青。”
“嗯。”
“如果你介意,我——”
“你怎样?”
“我可以……”
顾曼青突然笑了。
“沈知微,你不会想跟我说你可以不跟他谈吧?”
沈知微没说话。
“千万别。”
顾曼青放下筷子。
“你要是真这么干,我才会生气。”
“你真的不介意?”
“真的。”
她看着沈知微。
“不过有一点。”
“什么?”
“你以后别拿我和他过去那些事折磨自己。”
“我不会。”
“你现在当然觉得不会。”
“顾曼青。”
“好,不说了。”
可她们两个人都没想到,真正开始折磨沈知微的,会是在十几年以后。
早上八点四十五分,沈知微到了公司。
电梯里挤满人。
香水。
咖啡。
手机提示音。
每个人都在低头看屏幕。
她站在最里面,突然收到许嘉宁的消息:
**中午有空吗?**
沈知微回:
**有。**
许嘉宁:
**吃饭。你请。**
沈知微:
**为什么我请?**
**因为我离婚以后变穷了。**
沈知微笑了一下。
这是过去两天里她第一次真正笑。
中午,两人在公司附近一家日料店见面。
许嘉宁剪了短发。
离婚以后她突然开始喜欢穿很鲜艳的衣服。今天是一件橘红色针织衫,和她律师职业完全不搭。
坐下第一句话就是: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睡好。”
“周既明惹你了?”
沈知微抬头。
“为什么第一反应是他?”
“已婚女人睡不好,百分之六十丈夫,百分之二十孩子,百分之十工作,剩下百分之十更年期。”
“我三十五。”
“现在压力这么大,提前也不是没可能。”
沈知微瞪她。
许嘉宁笑。
服务员端茶过来。
等人走远,她才问:
“到底怎么了?”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
然后说:
“你还记得曼青吗?”
许嘉宁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当然。”
“你当年参加她葬礼了吗?”
“参加了。”
“周既明去了?”
许嘉宁停了一下。
“你不知道?”
沈知微抬眼。
这个反应已经足够说明答案。
“我昨天才知道。”
许嘉宁皱眉。
“他没告诉你?”
“没有。”
“我一直以为你知道。”
“他当时让我别去,说予安生病,我状态也不好。葬礼那天他说去公司。”
许嘉宁没说话。
“你在现场看见他了?”
“看见了。”
“他跟谁在一起?”
许嘉宁想了一会儿。
“好像一个人。”
“他和曼青家里人说话了吗?”
“我记不清。那天挺乱的。”
“贺文洲呢?”
“也在。”
沈知微手指一紧。
“他也在?”
“嗯。”
许嘉宁看着她。
“知微,你到底在查什么?”
沈知微沉默。
她还没有准备好把那条短信说出来。
至少现在没有。
于是她问:
“曼青死之前,你觉得她状态怎么样?”
“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
许嘉宁低下头,用筷子拨了一下盘子里的姜片。
“说实话,我不知道。”
“你们不是还有联系?”
“偶尔。”
“她有没有说过不想活了?”
“没有。”
“抑郁?”
“她确实有一段时间状态不好。”
“具体呢?”
“失眠,焦虑。有一次半夜给我打电话,说觉得自己这些年什么都没留下。”
沈知微心里一沉。
“什么时候?”
“她死前大概半年。”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许嘉宁抬头。
“她不让我说。”
“她还说什么?”
“没什么。”
“嘉宁。”
“真的。”
“你刚刚停了。”
许嘉宁叹口气。
“她提过你。”
沈知微没动。
“说什么?”
“说她很想你。”
这一句话比她预想的任何答案都更难受。
她低头。
“就这样?”
“她还问我,你和周既明是不是过得挺好。”
沈知微慢慢抬眼。
“她为什么问这个?”
“不知道。”
“你怎么回答?”
“我说看起来挺好的。”
许嘉宁停了停。
“然后她笑了一下。”
“她说什么?”
“她说——”
许嘉宁明显犹豫。
“说什么?”
“她说,‘看起来好,和真的好,是两回事。’”
沈知微没有说话。
餐厅里很吵。
隔壁桌有人过生日。
服务员一起唱歌。
一个年轻女人捂着脸笑。
蜡烛的光照得她很开心。
沈知微突然觉得这一切离自己很远。
“还有别的吗?”
许嘉宁喝了口茶。
“知微,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今天最好别再说这种话。”
“曼青死之前那几年,和周既明确实还有联系。”
沈知微的手停住。
“你怎么知道?”
“有一次我碰见过他们。”
“哪里?”
“上海。”
“什么时候?”
“大概她死前一年多。”
“只有他们两个?”
“嗯。”
“在哪儿?”
“一个酒店咖啡厅。”
沈知微觉得后背发冷。
“哪家酒店?”
许嘉宁报出名字。
正是顾曼青后来坠楼的那一家。
沈知微没有立刻说话。
许嘉宁明显发现她脸色变了。
“怎么了?”
“没什么。”
“你确定没什么?”
沈知微看着她。
“他们见面的时候,看起来像什么关系?”
“知微。”
“我只问这个。”
许嘉宁想了很久。
“不是情人。”
沈知微没有因此松一口气。
“你怎么判断?”
“因为如果真是情人,他们不会坐得那么僵。”
“什么意思?”
“像在谈很严重的事情。曼青一直说,周既明基本没动。后来她好像哭了。”
“他呢?”
“递了纸。”
又是一张纸。
沈知微忽然想起十九岁那家面馆。
辣油。
顾曼青嘴角。
周既明递过去的纸巾。
十五年过去。
有些动作可能早已没有爱情。
可身体会记得。
“后来呢?”
“我没过去打招呼。”
“为什么?”
许嘉宁苦笑。
“因为我看见曼青哭,觉得不方便。”
“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我以为你知道。”
又是这句话。
过去两天里,她已经第二次听见。
我以为你知道。
原来世界上有那么多事情,所有人都觉得她知道。
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下午的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沈知微表现得一切正常。
指出预算问题。
修改媒体策略。
让林可重新准备渠道数据。
甚至还批评了一个项目经理的时间表。
会议结束以后,林可留下来。
“沈总。”
“嗯?”
“您今天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脸色有点白。”
“昨晚没睡好。”
林可笑了笑。
“婚姻问题?”
沈知微抬头。
年轻人说话就是这样。
不绕。
林可二十八岁,长得漂亮,工作也好,公开宣布自己三十五岁以前绝不结婚。
沈知微有时候觉得她像年轻时候某种不那么激烈的顾曼青。
“为什么每个人今天都觉得是婚姻问题?”
“因为工作问题您一般会直接骂人。”
“我平时很凶?”
“专业。”
林可立刻改口。
沈知微笑了一下。
“出去吧。”
林可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总。”
“还有事?”
“我一直觉得婚姻最奇怪的一点是,两个人明明住在一起,却可以比普通朋友知道得还少。”
沈知微看着她。
“你又没结婚。”
“所以我才看得清。”
门关上以后,沈知微很久没有动。
晚上回家时,周既明已经在厨房。
他难得这么早。
围着围裙。
正在煎鱼。
予安趴在餐桌上写作业,一边写一边问:
“爸爸,为什么鱼死了还会有眼睛?”
“因为眼睛不会自动消失。”
“那人死了呢?”
“也有。”
“那为什么要闭眼睛?”
“予安。”
沈知微站在门口。
女儿抬头。
“妈妈!”
她跑过来抱她。
周既明也看过来。
“回来了?”
“嗯。”
一切又像一个普通家庭。
鱼香。
锅里的油声。
女儿的铅笔。
丈夫卷起的衬衫袖口。
沈知微换鞋。
洗手。
坐下。
吃饭的时候,她几乎没有主动说话。
周既明问:
“公司很忙?”
“还好。”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
予安突然说:
“妈妈今天不高兴。”
“怎么看出来的?”
“你都没说爸爸鱼煎糊了。”
周既明低头看盘子。
“很糊吗?”
“有一点。”
沈知微终于笑。
“确实糊了。”
吃完饭,予安去洗澡。
沈知微收拾餐桌。
周既明站在旁边把盘子放进洗碗机。
她忽然问:
“你和曼青分手以后,为什么还一直联系?”
这句话出来得很平。
连她自己都意外。
周既明停住。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们没有一直联系。”
“她死前一年,你们在云庭酒店咖啡厅见过。”
周既明抬头。
两个人隔着厨房中岛。
“谁告诉你的?”
“重要吗?”
“知微。”
“重要吗?”
他看了她几秒。
“见过一次。”
“为什么?”
“她找我。”
“什么事?”
“私人事情。”
沈知微忽然笑了一下。
“她是你前女友,我是你妻子。她找你谈私人事情,你觉得我不应该知道?”
“不是你想的那种私人事情。”
“那是哪种?”
周既明没有立即回答。
这已经足够让她愤怒。
“她哭了吗?”
他脸色明显变了。
“谁跟你说这些?”
“你先回答。”
“哭了。”
“你安慰她?”
“我听她说。”
“说什么?”
沉默。
沈知微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周既明,我现在只问你一件事。”
“你说。”
“顾曼青死以前,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厨房里安静下来。
洗碗机还没启动。
窗外是上海夜色。
女儿在浴室里哼着学校刚学的歌。
这种日常和他们之间的对话形成一种荒诞的割裂。
周既明看了她很久。
然后说:
“朋友。”
“只是朋友?”
“是。”
“你爱过她吗?”
这一次,轮到周既明愣住。
沈知微也没想到自己会问。
结婚十一年,她从来没真正问过这个问题。
因为她一直以为答案没有意义。
过去就是过去。
成年人不能拿伴侣以前的感情反复折磨现在。
她甚至曾经为自己的理智感到骄傲。
可当那个曾经的女人死去,当丈夫开始隐瞒,当三年前的秘密一点点回来以后,所有她以为已经成熟处理过的问题,都重新变得年轻而尖锐。
“爱过。”
周既明说。
没有躲。
没有犹豫。
沈知微心里还是疼了一下。
哪怕这是十五年前的事情。
“多久?”
“知微。”
“我想知道。”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
“所以?”
“我喜欢过她。认真喜欢过。”
“她呢?”
“也一样。”
沈知微低头。
水龙头边有一滴水,慢慢滑进水槽。
她忽然问:
“后来为什么分手?”
周既明沉默了一会儿。
“她觉得我管得太多。”
沈知微抬头。
这个答案和顾曼青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你觉得呢?”
“当时觉得她不负责任。”
“现在呢?”
周既明靠在台面边。
“现在觉得,也许我们两个都没错。”
“只是不同?”
“嗯。”
沈知微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娶我?”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
它听上去像一个结婚第一年才会问的问题。
可有些问题,结婚十一年才真正有重量。
周既明看着她。
“因为我爱你。”
非常简单。
没有停顿。
沈知微应该感动。
可她脑子里第一时间出现的,却是顾曼青曾经说过的话:
**你就适合周既明这种人。**
她问:
“还是因为我比她更适合你?”
周既明皱眉。
“这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
“知微。”
“你喜欢曼青的时候,喜欢的是她。后来你跟我结婚,是不是因为你发现,我比较不会跟你对着干,我愿意稳定,愿意结婚,愿意生孩子,也愿意让很多事情过去?”
“你为什么突然这样想?”
“因为我现在才发现,我可能一直活在你和她那段关系的后面。”
“没有。”
“她说你喜欢控制。”
周既明的脸变了。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很多年前。”
“那是她的看法。”
“她还说,不要什么都让你替我决定。”
“沈知微。”
他的声音终于沉下来。
“你到底想问什么?”
她看着他。
几秒后,说:
“我想知道,为什么她死以后,你让我不要去葬礼,而你自己去了。”
空气突然像被掐断。
周既明没有说话。
沈知微继续:
“为什么?”
还是沉默。
“你昨天告诉我,那是工作消息。”
她终于把第一章里那句话推近了一步。
“什么工作消息?”
“你手机上的。”
周既明的表情变得完全不同。
“你看我手机了?”
沈知微没有否认。
“看了。”
这两个字说出来以后,她反而轻松了一点。
至少终于有一件事情,不需要再假装。
周既明盯着她。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我手机?”
“昨天。”
“为什么?”
“因为有人给你发消息。”
“所以你直接打开了?”
“密码还是0907。”
周既明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样不对。”
沈知微说,“但是既然已经打开了,我就问到底。”
她看着他的眼睛。
“一条已经删除所有历史记录的聊天里,有人告诉你——”
她停了一下。
声音变得很轻。
“她不是自杀的。”
周既明脸上的血色像忽然退了一些。
这一瞬间,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力量。
沈知微第一次确定:
他知道这句话指的是谁。
“那个‘她’,是顾曼青,对吗?”
周既明没有回答。
浴室门突然开了。
予安穿着睡衣跑出来。
“妈妈,我洗好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转头。
女儿站在那里,头发湿漉漉地滴水,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
“去吹头发。”
“爸爸吹。”
周既明看着女儿。
又看了一眼沈知微。
“好。”
他走过去。
予安牵住他的手。
父女俩走进卧室。
沈知微一个人站在厨房里。
她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得到答案。
可她已经不再需要确认最重要的那一点。
那条消息确实和顾曼青有关。
而周既明知道得,比他愿意告诉她的多得多。
十分钟后,周既明重新出来。
沈知微还在原地。
他站在客厅里,没有靠近。
“知微。”
“嗯。”
“这件事比你想的复杂。”
她笑了一下。
“所有不愿意说真话的人,都喜欢说这句话。”
“不是。”
“那你说。”
周既明看着她。
很久。
最后只说:
“别查。”
沈知微脸上的最后一点表情也没有了。
“为什么?”
“为了你自己。”
她忽然觉得疲惫。
不是愤怒。
是比愤怒更深的一种东西。
“周既明。”
“嗯。”
“顾曼青以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
“她说你最擅长的,就是替别人决定什么对他们好。”
周既明没有动。
沈知微拿起桌上的杯子。
走过他身边。
走到卧室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以前我觉得她错了。”
她说。
“现在我不知道了。”
那晚两个人第一次背对背睡得很远。
中间隔着大半张床。
沈知微闭着眼睛。
周既明没有碰她。
也没有再解释。
凌晨两点多,她听见身后很轻的翻身声。
然后是周既明压得极低的一声叹息。
她没有睁眼。
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顾曼青虽然已经死了三年,
却在这一夜,重新回到了他们的婚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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