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尽处是你
作者:未更生 · 80 章
第七十三章:最后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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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后来林川无数次回想,都觉得命运在这件事上近乎残忍。
如果一个夜晚注定成为最后一个,为什么不提前给人一点暗示?
一场大雨。
一个奇怪的梦。
一盏突然熄灭的灯。
哪怕只是一种莫名的不安也好。
什么都没有。
那天杭州天气很好。
上午有太阳。
下午起了一点风。
傍晚云层薄薄铺在天边,夕阳甚至比平时更好看。
苏清遥还说:
“今天适合出去。”
林川问:
“去哪?”
“哪里都行。”
最后他们哪里也没去。
---
苏清遥早晨状态一般。
起床比前几天更费力。
说话时间长了会累,吞咽也需要慢一点。
但没有突然恶化。
医生前一天刚来看过。
指标没有出现需要立刻住院的新变化。
只是再次提醒,要注意呼吸、吞咽和夜间状况。
林川已经听惯这些提醒。
他把新的注意事项记进手机。
苏清遥在旁边看见。
“你手机现在一半都是我。”
林川说:
“不止。”
“还有什么?”
“公司。”
“那我占多少?”
“百分之六十。”
苏清遥笑。
“终于超过公司了。”
“以前也超过。”
“骗人。”
---
早餐是粥。
鸡蛋。
还有一点很软的南瓜。
她现在吃得慢。
林川也跟着慢。
以前他吃饭快。
十分钟能解决。
现在一顿早餐常常四十分钟。
最开始他会等得焦躁。
后来发现,这四十分钟其实也没什么。
公司不会因为四十分钟倒闭。
世界更不会。
---
苏清遥吃到一半,忽然说:
“我想吃油条。”
林川看她。
“你现在吞这个?”
“想。”
“不能。”
“就一口。”
“不行。”
“你不是说别把我当病人?”
“这跟是不是病人没关系。”
“那是什么?”
“会呛。”
苏清遥不高兴。
“以前天天说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以前你吞咽没问题。”
“你现在越来越会双标。”
林川笑。
“这叫根据情况调整。”
“建筑师最爱调整。”
---
她最后没吃到油条。
一直记到中午。
林川出去买菜回来,她第一句就是:
“欠我一根。”
“记着。”
“以后还。”
“好。”
他们都很自然地说“以后”。
没人知道这个词到第二天就会失去原来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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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苏清遥让林川把婚纱拿出来。
逃婚以后,那件婚纱一直保留着。
后来他们说要重新结婚,却还没有重新定日期。
苏清遥说,这次不要场地。
也不要宾客名单。
林川母亲家,或者新房子院子,只要天气好都可以。
甚至不一定需要传统意义上的仪式。
“那还叫婚礼吗?”
林川问。
“为什么不叫?”
“没有主持。”
“不要。”
“没有流程。”
“更好。”
“没有宴会。”
“吃饭就行。”
“那不是家庭聚餐?”
苏清遥笑。
“婚姻本来不就是以后一直家庭聚餐?”
---
婚纱拿出来以后,她没有试。
只是让林川挂在窗边。
“还好看吗?”
“好看。”
“你根本没看。”
“我以前看过。”
“现在问现在。”
林川认真看了一会儿。
“好看。”
苏清遥满意。
“这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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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那里看婚纱。
阳光落在布料上。
很白。
过了一会儿说:
“其实不穿也行。”
林川看她。
“为什么?”
“突然觉得穿不穿没那么重要。”
“那为什么还留?”
“好看。”
林川笑。
“女人逻辑。”
“人类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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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她有点累。
林川扶她回床上休息。
她却不想睡。
“陪我说话。”
“说什么?”
“随便。”
林川坐到旁边。
“公司?”
“不要。”
“房子?”
“可以。”
“琴房最后一面墙的木饰面——”
苏清遥皱眉。
“这个也太具体。”
“你说房子。”
“说住进去以后。”
---
林川停了一下。
“住进去以后,先买桌子。”
“八个人那张?”
“嗯。”
“我要木头的。”
“当然。”
“不要太新。”
“可以买旧的。”
“为什么不自己做?”
林川笑。
“你现在已经开始使唤建筑师做家具?”
“你不是都会?”
“建筑师不等于木匠。”
“那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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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认真讨论起一张还不存在的桌子。
多长。
多宽。
放哪个方向。
苏清遥坚持靠近窗。
林川说会挡通道。
她不管。
最后林川让。
“好,靠窗。”
“这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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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谈院子。
桂花开的时候会不会太香。
下雨时要不要在檐下放一张椅子。
琴房的门平时开不开。
客房谁住。
苏清遥母亲以后要不要偶尔过来。
林川母亲是不是更喜欢一楼。
这些全部属于未来。
具体得让人相信它一定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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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遥说:
“你看。”
“什么?”
“我们现在已经开始像真正结婚的人。”
“哪里像?”
“一直讨论房子。”
林川笑。
“那是因为我职业原因。”
“还有互相嫌弃。”
“这个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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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说着累了。
闭眼休息。
林川以为她睡着。
准备起身。
她却伸手抓住他衣角。
右手力气已经不大。
“别走。”
林川停住。
坐回去。
“我只是去倒水。”
“等一下。”
“好。”
---
她闭着眼。
过了一会儿忽然问:
“林川。”
“嗯。”
“你现在还会不会觉得,当年如果没分开就好了?”
这个问题他们以前谈过很多次。
可林川还是认真想。
“会。”
“真的?”
“嗯。”
“有时候还是会想。”
“想什么?”
“想如果那时候你没去维也纳。”
“或者我跟你去了。”
“或者上海那几年我们早点结婚。”
“可能会有孩子。”
“可能听雨斋还在的时候,你会常回来。”
“可能我爸没见过你,但我妈会早点把你当家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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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遥睁开眼。
“听起来挺好。”
“只是想象。”
“想象当然好。”
“现实不一定。”
“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
“可人允许有一点没发生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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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点头。
“你呢?”
“什么?”
“你想过吗?”
“当然。”
“怎么想?”
苏清遥看天花板。
“有一个版本,我们没有分开。”
“我在欧洲演出,你上海工作。”
“后来你搬去巴黎几年。”
“再后来我少演一点。”
“我们有一套很乱的房子。”
“你每天嫌我的谱到处放。”
“我嫌你的图纸更乱。”
“可能还有个孩子。”
林川问:
“男孩女孩?”
“女孩。”
“为什么?”
“像我。”
林川笑。
“那很难养。”
苏清遥瞪他。
“像你才麻烦。”
---
她继续:
“然后到了四十多岁,也会吵。”
“可能会因为谁照顾父母吵。”
“因为钱吵。”
“因为你工作太多吵。”
“因为我不回家吵。”
“也可能早就离婚。”
林川笑。
“你这个想象越来越真实。”
“所以不能只想好的。”
---
过了一会儿,她说:
“可我还是喜欢那个版本。”
“为什么?”
“因为里面我们没浪费十五年。”
林川没有说话。
---
苏清遥看他。
“你看,还是遗憾。”
“嗯。”
“所以那些说人生没有遗憾才完整的话,都是骗人的。”
“我也觉得。”
“遗憾就是遗憾。”
“不能都解释成成全。”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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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都很平静。
到了这个年纪,终于不需要把所有痛苦都包装成命运最好的安排。
有些错过,就是错过。
有些时间,就是浪费。
承认以后,反而轻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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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苏清遥精神好了一些。
坚持去窗边坐。
林川把轮椅推过去。
外面夕阳正好。
对面楼有人收衣服。
楼下老人牵着狗。
一个小孩骑自行车,父亲在后面追。
苏清遥看了一阵。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看别人生活这么有意思?”
林川说:
“因为以前你就是被别人看的。”
“舞台?”
“嗯。”
“现在换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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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慢慢下去。
苏清遥忽然说:
“我不怕死的时候,反而更怕你以后一个人。”
林川皱眉。
“今天不是说少谈死亡?”
“偶尔。”
“你又开始安排我?”
“不是安排。”
她笑。
“只是想。”
---
林川没有阻止。
苏清遥继续:
“我以前真的想过,你以后应该找别人。”
“清遥。”
“听完。”
“好。”
“后来又觉得,我凭什么规定。”
“你想找就找。”
“不想就不找。”
“一个人也可以。”
“跟谁一起也可以。”
“房子改掉也可以。”
“琴房也可以做别的。”
林川看她。
“你不是说别把琴收起来?”
“现在还没死。”
“以后你自己决定。”
---
他脸色还是沉。
苏清遥笑:
“你看。”
“又不高兴。”
“这种话谁爱听?”
“可总要有人说。”
“今天不一定要说。”
她停了一下。
“好。”
“那不说了。”
---
真的不说了。
她转而问晚上吃什么。
最后吃了很软的面。
不是婚礼前夜那碗。
也不是服务区那碗。
就是家里煮的一碗普通面。
林川把面剪短一点,方便她吞咽。
苏清遥看见。
“你现在越来越像照顾小孩。”
“你小时候肯定也很难养。”
“我妈说我很乖。”
“所有妈都这么说。”
“你妈就不会。”
林川笑。
---
吃完以后,他们看了一部老电影。
电影不好看。
看到一半,苏清遥开始批评剧情。
“这个女人为什么不直接说?”
林川说:
“说了电影就没了。”
“所以很多故事都是靠不沟通推动。”
“我们以前也差不多。”
“那我们也是烂编剧写的?”
“很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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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后面,苏清遥困了。
林川关掉电视。
“回房?”
“嗯。”
---
洗漱现在已经需要他帮助很多。
她不再像最开始那么抗拒。
可偶尔还是会烦。
那晚林川替她擦脸时,她突然说:
“你别太认真。”
“什么?”
“像在擦文物。”
林川笑。
“怕碰坏。”
“我还没那么脆。”
“知道。”
---
他帮她换好衣服。
扶她上床。
调整枕头。
这些动作已经熟练。
苏清遥忽然看着他。
“你真的学会了。”
“什么?”
“照顾人。”
林川坐到床边。
“学费很贵。”
她眼睛轻轻一红。
“后悔吗?”
“又问。”
“今天最后一次。”
“没有。”
“真的?”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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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关掉大灯。
只留床边一盏小灯。
房间一下安静。
---
苏清遥没有立刻睡。
她看着他。
“林川。”
“嗯。”
“问你一个问题。”
“问。”
“如果重新来一次,你还会不会认识我?”
这句话很轻。
林川却像早就等了很多年。
“会。”
苏清遥看着他。
“知道最后这样也会?”
林川没有犹豫。
“会。”
---
她眼睛一下湿了。
“为什么?”
林川想了一会儿。
“因为最后这样,不是全部。”
苏清遥没有说话。
---
林川继续:
“如果我知道你会生病。”
“知道我们会分开十五年。”
“知道会有巴黎、东京、维也纳、上海。”
“知道你会逃婚。”
“知道最后有些事情我救不了。”
“我还是会进那家书店。”
苏清遥笑中带泪。
“是我进书店。”
“那我还是会坐在那里。”
“画那张房子?”
“嗯。”
“让你看见?”
“可能会把纸放明显一点。”
苏清遥笑出声。
---
笑完以后,她问:
“你真的一点都不后悔?”
林川摇头。
“不是。”
“当然有后悔。”
“后悔没留你。”
“后悔那些年浪费掉。”
“后悔说过一些话。”
“也后悔没早点学会现在这些。”
“可如果问要不要因为最后会失去你,就从来不认识——”
他停一下。
“不要。”
---
苏清遥看着他。
“我也是。”
---
这一次,没有海誓。
没有一辈子。
也没有“永远”。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这些词都敌不过时间。
可有些答案,不需要永远才成立。
知道结局,仍然愿意开始。
这已经够了。
---
苏清遥把右手伸过来。
林川握住。
左手已经很难主动抬起。
婚戒仍在。
---
过了一会儿,她说:
“明天想吃油条。”
林川笑。
“又来?”
“就一小口。”
“看情况。”
“你欠我的。”
“记着。”
“别赖。”
“不会。”
---
她闭上眼。
又睁开。
“还有。”
“什么?”
“明天去房子那里看看。”
“你体力行?”
“坐车。”
“好。”
“桂花是不是还没开?”
“还早。”
“那等开的时候再去一次。”
“好。”
---
她又计划了一件未来的事。
然后另一件。
没有任何人提醒她,不要计划。
---
灯关了。
房间彻底暗下来。
外面偶尔有车声。
苏清遥呼吸很轻。
林川躺在旁边。
一开始还没有睡。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翻身困难。
林川醒着,帮她调整了一点。
苏清遥含糊说:
“谢谢。”
“睡吧。”
“嗯。”
---
几分钟以后,她又轻声说:
“林川。”
“嗯?”
“你在吗?”
“在。”
“那就好。”
---
这是她那一晚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林川后来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有没有回答第二遍。
也许说了。
也许只是握紧她的手。
---
夜继续。
没有钟声。
没有雷。
没有任何所谓命运的预告。
凌晨一点。
两点。
三点。
城市慢慢安静到最深。
然后又一点点接近清晨。
---
林川睡着以后,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还是听雨斋。
雨很大。
苏清遥抱着琴站在门口。
和第一次一样年轻。
她问:
“这里可以躲雨吗?”
林川抬头。
还没来得及回答。
梦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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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已经有一点亮。
林川睁眼。
第一反应是去看时间。
六点十二。
然后转头。
苏清遥躺在旁边。
很安静。
比平时安静。
---
他一开始没有意识到什么。
只是轻声说:
“清遥。”
没有回应。
---
他又叫了一次。
“清遥。”
还是没有。
---
林川伸手。
握住她的手。
有一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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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世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音乐。
没有戏剧。
甚至窗外已经有人开始走路。
楼下便利店准备开门。
公交车第一班已经经过远处路口。
有人在厨房烧水。
有人正在晨跑。
杭州正在像每一个普通早晨一样醒来。
---
而林川坐在床边。
忽然知道:
昨夜已经结束了。
并且永远不会再有下一次。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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