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尽处是你
By 未更生 · 80 chapters
第五十六章:为什么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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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愤怒并不是在确诊那一天来的。
确诊那天,苏清遥太安静。
她听医生说话,问问题,记重点,回家以后甚至还把药物和康复安排抄进日历。
真正的愤怒,是三周以后,在一个极普通的下午。
那天她只是想扣上一粒衬衫袖口。
第一下没扣上。
第二下也没有。
第三下,她看见左手无名指明明已经碰到扣眼,却像迟了一瞬,不肯按照她想象中的方式继续。
她突然把整件衬衫扯下来。
扣子崩掉一颗,落在木地板上,滚进柜子下面。
她站在那里。
胸口起伏。
然后弯腰去捡。
左手刚碰到地面,又失去一点支撑。
身体晃了一下。
那一刻,怒火几乎毫无预兆地冲上来。
她一脚踢开旁边的椅子。
椅子撞到墙。
声音很大。
琴房里的林川听见,立刻出来。
“怎么了?”
苏清遥背对他。
“没事。”
“椅子怎么——”
“我说没事。”
语气很重。
林川停下。
没有靠近。
苏清遥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几秒以后突然说:
“为什么是我?”
林川没有回答。
她转过来。
眼睛红得厉害。
“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冷。
“谁都不知道。”
“医生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她抬起左手。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我靠这个活了四十年。”
“如果一定要拿走什么,为什么是手?”
林川看着她。
没有说“别这么想”。
也没有说“不是你的错”。
这种时候,所有试图把情绪整理整齐的话,都会像冒犯。
苏清遥继续:
“别人可以说,至少你还能活。”
“至少不是癌症。”
“至少不是马上死。”
“至少还有右手。”
“至少还能说话。”
“可凭什么?”
“为什么我要靠这些‘至少’活?”
她越说越快。
“我没有害过谁。”
“我没有糟蹋身体。”
“我没有醉酒。”
“没有吸毒。”
“没有乱来。”
“我每天练琴。”
“工作。”
“照顾父母。”
“为什么是我?”
林川低声说:
“疾病不会选好人坏人。”
她立刻看他。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可知道有什么用?”
“你以为我在问科学吗?”
林川安静。
“不是。”
“我是在问为什么。”
她声音一下低下来。
“可这个世界根本不会回答。”
---
这是疾病确诊以后,她第一次真正失控。
不是流泪。
不是害怕。
是愤怒。
她走回琴房。
拿起弓。
拉了一段很快的音阶。
左手明显跟不上。
她停住。
重新来。
又错。
第三次。
第四次。
林川站在门口。
没有阻止。
第五次,她突然把弓砸在谱架上。
谱架倒地。
琴弓也掉下去。
林川终于走过去。
苏清遥转头。
“别碰。”
他停住。
“好。”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谱架。
呼吸越来越乱。
“我以前不怕努力。”
“任何事只要告诉我怎么做,我都能做。”
“练十遍。”
“一百遍。”
“一千遍。”
“都可以。”
“可是现在呢?”
她指着自己的手。
“我练一千遍,它就会好吗?”
林川摇头。
“不会。”
“那我要努力干什么?”
没有答案。
苏清遥坐下来。
整个人突然像失去力气。
“我最讨厌这种事。”
“哪种?”
“没有办法。”
她低声说。
“我讨厌没有办法。”
林川坐到她对面。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对。”
他改口。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你以前习惯解决问题。”
“现在这件事,可能不能解决。”
苏清遥眼泪一下掉下来。
“所以我更恨。”
---
那天晚上,她没有吃饭。
林川也没有劝。
只把东西放在桌上。
九点。
十点。
十一点。
她一直坐在琴房。
没有拉琴。
也没有写《归途》。
只是坐着。
林川后来拿一条毯子给她。
苏清遥没有拒绝。
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有没有想过取消婚礼?”
林川抬头。
“还没定日期。”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知道。”
“想过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没理由。”
她冷笑了一下。
“没理由?”
“我得了这种病,还不算理由?”
“那是你生病的理由,不是我不想结婚的理由。”
她看着他。
“如果以后我越来越差呢?”
“那就是以后的生活。”
“你说得真轻松。”
“我没有觉得轻松。”
“你看起来就很冷静。”
“因为总得有人先冷静一点。”
这句话说出口,林川立刻后悔。
苏清遥脸色一下变了。
“所以我是那个不冷静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什么意思?”
“我只是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太情绪化?”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这么稳?”
“因为我怕。”
她愣住。
林川终于说出来。
“我也怕。”
“我怕你越来越差。”
“怕你不能拉琴。”
“怕你以后走不了。”
“怕你会恨自己。”
“也怕有一天你真的不在。”
“可我如果每天都跟你一起怕,我们两个还怎么活?”
苏清遥整个人静下来。
林川看着她。
“我不是不痛。”
“只是我现在不想让你还要反过来照顾我的情绪。”
她眼睛慢慢红了。
过了很久才说:
“那你也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害怕。”
林川点头。
“好。”
---
几天以后,苏清遥第一次去做康复训练。
她非常不喜欢。
那些动作对她来说太简单。
捏小球。
分开手指。
夹取小物件。
重复开合。
她年轻时每天训练的是极复杂的演奏技巧。
现在却坐在康复室里,用左手把一颗颗塑料珠从一个盒子放到另一个盒子。
她做了不到十分钟,就停住。
治疗师问:
“累?”
“不是。”
“那为什么停?”
苏清遥看着面前那些珠子。
“觉得荒谬。”
治疗师没有马上接。
她继续:
“我以前一天练六个小时琴。”
“现在让我练这个。”
治疗师说:
“你可以把它当另一种训练。”
“不是一样。”
“当然不一样。”
对方很平静。
“所以才难。”
苏清遥抬头。
“你每天都这样安慰病人?”
“不是。”
“那是什么?”
“提醒。”
“疾病不是比赛。”
“你不是来证明自己比别人恢复得快。”
“只是尽可能保留功能。”
苏清遥没有说话。
她重新拿起那颗塑料珠。
很轻。
却突然觉得比琴弓重。
---
回去路上,她一句话不说。
林川也没有问。
过了很久,她自己开口:
“今天让我夹珠子。”
“嗯。”
“像幼儿园。”
“我小时候可能还做不好。”
她瞪他一眼。
“你今天最好少说话。”
“好。”
过一会儿,她又忍不住笑了一点。
“你小时候是不是很笨?”
“现在也一般。”
“这个我同意。”
两个人终于轻松一点。
---
可真正让她再次崩溃的,是一场取消的演出。
经纪人打电话来,说原定下个月的一个大型音乐节,希望她提供近期健康状况说明。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
不是正式泄露。
只是行业里已经有人察觉她减少演出、改变排练安排。
“他们怕我上不了台?”
苏清遥问。
经纪人很谨慎。
“他们只是做风险控制。”
“风险。”
她重复这个词。
“我现在变成风险了。”
“清遥。”
“没关系。”
声音很平。
“那就取消。”
“你确定?”
“确定。”
挂电话以后,她坐在客厅很久。
林川问:
“怎么了?”
她告诉他。
林川皱眉。
“这很正常。”
苏清遥立刻看他。
“正常?”
林川马上意识到。
“我的意思是主办方——”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可我讨厌这个正常。”
她站起来。
“以前他们担心票卖不完。”
“担心排期。”
“担心合作。”
“现在担心我能不能完成演出。”
“下一步呢?”
“保险不给保?”
“然后音乐厅不敢签?”
“再然后所有人都用一种很客气的方式告诉我——苏老师,您应该休息。”
林川没有否认这种可能。
苏清遥看着他。
“你是不是也这么想?”
“我想你少一点演出。”
“你看。”
“但不是因为觉得你没用了。”
“那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你的身体能撑久一点。”
“这有什么区别?”
“有。”
“对我来说没有。”
---
那一晚,他们第一次真正因为“继续演出还是减少工作”吵起来。
林川觉得需要保留体力。
苏清遥觉得一旦主动退出,就等于提前承认疾病已经赢了。
“你以为我少拉一年,就能多活一年吗?”
“没人这么说。”
“那为什么一直让我停?”
“不是停,是减。”
“对你来说都是词。”
“对我来说是生活。”
林川也开始烦。
“那你想怎样?”
“像以前一样。”
“可现在已经不是以前。”
这句话说完,房间一下安静。
苏清遥的脸白了。
林川闭眼。
知道自己又说重了。
可这次,她没有生气。
只是点头。
“对。”
“已经不是以前。”
然后转身进了琴房。
门关上。
没有摔。
反而更让林川难受。
---
半小时以后,他敲门。
“清遥。”
没有回应。
“我能进去吗?”
里面很久才传来:
“进。”
她坐在琴旁边。
没有哭。
林川走过去。
“对不起。”
她摇头。
“你说得对。”
“我不是想——”
“真的。”
她看着自己的手。
“我只是一直不想承认。”
“我现在做任何决定,都必须把病算进去。”
“去哪儿。”
“拉多久。”
“睡几个小时。”
“要不要巡演。”
“甚至以后房子的门多宽。”
她笑了一下。
“它像第三个人。”
“永远跟着我们。”
林川坐下。
“那就算进去。”
“你这么容易?”
“不是容易。”
“是没有别的办法。”
她看着他。
“你会不会有一天烦?”
林川想了很久。
“会。”
她明显没想到。
“你居然说会?”
“为什么不会?”
“我可能会烦。”
“会累。”
“会因为工作和照顾你冲突生气。”
“甚至可能有时候想逃。”
苏清遥眼睛慢慢红了。
林川继续:
“但那些都不等于我不爱你。”
“也不等于我要走。”
“人不是只有一种情绪。”
“你也可以一边爱我,一边恨这个生活。”
苏清遥低头。
“这样听起来好难看。”
“本来就不会一直好看。”
---
这句话反而让她松了一点。
她一直怕的,不只是病。
还有病以后,两个人都被迫变成“伟大的人”。
她坚强。
林川无怨无悔。
所有痛苦都被包装成爱情。
可真正的人生不会这样。
人会累。
会烦。
会怨。
会崩溃。
也会在第二天继续给对方倒水、拿药、一起吃饭。
也许这才是真的。
---
那晚,苏清遥第一次对林川说:
“我有时候很嫉妒健康的人。”
“看到别人拿杯子,都嫉妒。”
“这正常。”
“看到年轻学生拉琴,也嫉妒。”
“嗯。”
“甚至有个学生弹错,我心里会想,她手这么好,为什么不好好练。”
林川笑了一下。
“这个有点刻薄。”
苏清遥也笑。
“我知道。”
“可我真的会这么想。”
“那就想。”
“你不觉得我坏?”
“想和做不一样。”
她看他。
“你以前也说过。”
“说明我观点稳定。”
“自恋。”
两个人又笑。
---
笑完以后,苏清遥突然说:
“我其实还会嫉妒你。”
林川愣住。
“我?”
“嗯。”
“为什么?”
“你身体好。”
“你还能工作。”
“还能去所有地方。”
“甚至以后如果我不在,你还可以继续活。”
林川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清遥。”
“我知道这很不公平。”
“但我就是会想。”
“为什么病的是我,不是你。”
话说完,她自己一下哭了。
“你看,我多坏。”
林川没有说别哭。
只是抱住她。
“如果可以换,我会换吗?”
她问。
林川没有给戏剧化的答案。
“我不知道。”
苏清遥抬头。
林川继续:
“我现在当然会说愿意。”
“可真有一个按钮,按下去病就到我身上,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么勇敢。”
她愣住。
然后眼泪里竟然笑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诚实。”
“你不是最怕假话?”
“嗯。”
“那就别要求我演英雄。”
---
她靠回他怀里。
“这样反而好。”
“哪里好?”
“我不想你变成圣人。”
“我也做不到。”
“那就好。”
---
几天后,她去见一个同病种的患者。
不是医生安排。
是她自己要求。
对方比她大十岁。
已经发病几年。
走路需要辅助。
手也明显受影响。
见面之前,苏清遥非常紧张。
因为她知道自己可能看见的是未来的一种版本。
真正见到以后,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女人说话慢。
但思路很清楚。
甚至很幽默。
她们聊了很久。
最后苏清遥问:
“你最难接受的是什么?”
女人想了一会儿。
“不是不能走。”
“也不是需要别人帮忙。”
“是别人开始只看见我的病。”
苏清遥沉默。
对方又说:
“有一阵所有人问我的第一句都是,今天怎么样?”
“没有人再问,我最近看什么书,喜欢谁,想去哪。”
“我就觉得自己好像只剩病。”
这句话让苏清遥记了很久。
---
回家以后,她对林川说:
“以后不要每天问我手怎么样。”
“那多久问一次?”
“我需要会说。”
“你确定?”
“确定。”
林川点头。
“好。”
“还有。”
“嗯?”
“我们还是要出去玩。”
“好。”
“还是要看房子。”
“好。”
“还是要准备结婚。”
林川看她。
“确定?”
“确定。”
她停了一下。
“我不想疾病把所有事情都挤出去。”
“它可以在。”
“但不能只有它。”
林川笑了一下。
“这个我同意。”
---
那天晚上,她重新拿起《归途》的谱子。
已经写到六十多小节。
她把之前一段删掉。
重新写。
林川问:
“为什么删?”
“太悲。”
“你现在不悲?”
“悲。”
“那为什么不能写?”
苏清遥想了一会儿。
“因为归途不应该只是结束。”
“那是什么?”
“回来。”
---
她在谱纸上写下一个很简单的主题。
只有几个音。
很像很多年前听雨斋雨声之间,她第一次随手拉过的那段旋律。
林川站在旁边听。
“这个熟。”
“当然。”
“哪里来的?”
苏清遥笑。
“你第一次听我拉琴的时候。”
林川一下安静。
“你还记得?”
“身体记得。”
说完,她自己停了一下。
身体。
这个词现在已经有不同意义。
---
她低头看左手。
然后继续拉。
慢。
不难。
没有炫技。
却非常清楚。
一遍结束。
林川很久没说话。
苏清遥问:
“怎么样?”
“像回家。”
她笑了一下。
“我妈也这么说。”
“说明我有音乐天赋。”
“不要得意。”
---
那天夜里,她写在日记里:
**为什么是我?**
下面隔了很久,又写:
**不知道。**
再下面:
**也许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
最后一行,她写:
**那就换一个问题。**
**今天还能做什么?**
---
第二天早晨,她起来以后,第一次没有先检查左手。
先去厨房做咖啡。
咖啡洒了一点。
她看了一眼。
没有发火。
擦掉。
然后坐下来。
窗外天气很好。
林川还在睡。
她忽然觉得,疾病并没有因为昨晚那几句话变轻。
左手也没有变好。
世界更没有给她一个公平的解释。
可“为什么是我”这个问题,在问了那么多遍以后,终于开始失去一点力量。
不是因为她接受了。
只是因为她慢慢发现:
人生有些问题,本来就没有回答。
而人不能把剩下的全部时间,都用来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答。
她端起咖啡。
左手轻轻托着杯底。
很稳。
至少今天很稳。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一下。
今天还可以。
那就过今天。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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