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尽处是你
作者:未更生 · 80 章
第六十九章: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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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遥真正回到杭州生活,是在五月中旬。
不是旅行。
不是短住。
也不是像过去那样,在两个城市之间留下一只随时可以重新收拾的行李箱。
她把巴黎那边的大部分工作交给团队,只留下必须由自己处理的事情。琴没有立刻运回来,经纪人问了两次,她都说再等等。
林川问她:
“为什么不拿回来?”
苏清遥想了一会儿。
“怕。”
“怕什么?”
“怕它到了杭州,我还是拉不了。”
林川没有再问。
有些物件在远方的时候,还可以被想象成完整。
真正搬到眼前,就要面对它已经不能像过去那样属于自己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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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马上搬进任何象征着“新生活”的地方。
房子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定下来。
上海那套共同买过、又一起空了很多年的公寓,也太远。
最后,苏清遥先住到母亲附近的一套小公寓里。
林川也搬过去。
两室一厅。
不大。
没有什么设计感。
窗外只能看见几棵树和对面楼的阳台。
厨房也很小。
冰箱一开,门就差点碰到餐桌。
第一天进去,苏清遥看了一圈。
“这不像你的房子。”
林川问:
“哪里不像?”
“太普通。”
“普通不好?”
“你以前不是最嫌这种户型没想法?”
“现在觉得挺好。”
“为什么?”
“从床到厕所近。”
苏清遥瞪他。
林川立刻笑。
“还有,菜市场近。”
“这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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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生活进去以后,他们发现小也有小的好处。
苏清遥不需要走太远。
厨房到客厅只有几步。
卫生间也做了简单调整。
没有把屋子改成医院。
只是把容易绊倒的地毯拿掉,把几个门槛处理平,在需要的地方加了不起眼的扶手。
她第一次坐在餐桌边,看林川把买回来的菜一袋袋拿出来,突然说:
“这才像结婚。”
林川看她。
“我们还没结。”
“我知道。”
“那像什么?”
“像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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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饭是西红柿炒鸡蛋、清蒸鱼,还有一盘青菜。
林川做的。
味道只能算能吃。
苏清遥夹一口鱼。
“淡。”
“医生让你清淡。”
“医生没让你把鱼做成白开水。”
林川尝了一下。
“还行。”
“你自己吃。”
“我本来就在吃。”
她笑。
过了一会儿,又把那块鱼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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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没有再急着提婚礼。
仿佛黄山回来以后,都默契地把这件事先放到桌子下面。
不是不要。
只是暂时不碰。
苏清遥知道,林川还没有完全从那场逃婚里走出来。
林川也知道,她需要时间重新相信自己不是因为疾病才答应结婚。
所以他们先做别的。
买菜。
看医生。
陪母亲。
偶尔去湖边。
天气好,就在外面多待一点。
天气不好,就在家听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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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遥母亲起初每天都来。
带汤。
带水果。
带各种她觉得“补身体”的东西。
第三天,苏清遥终于说:
“妈,你不用每天来。”
母亲一下警觉。
“嫌我烦?”
“不是。”
“那为什么?”
“我又不是住院。”
母亲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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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遥继续:
“你每天一进门第一句就是今天怎么样。”
“第二句吃药没有。”
“第三句累不累。”
“我知道你关心。”
“可我想偶尔听你说点别的。”
母亲安静。
过一会儿问:
“那说什么?”
苏清遥笑。
“比如隔壁谁又吵架了。”
母亲也笑。
“那个倒有。”
于是那天下午,母亲真的坐下来讲隔壁夫妻为了孩子买房争了两天。
讲到最后,苏清遥笑得停不下来。
林川从书房出来。
“什么这么好笑?”
母亲说:
“你别管。”
苏清遥笑:
“女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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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母亲来的次数少一些。
她从来不带太多东西。
有时候只是坐一会儿。
有一天,她带来一本旧相册。
林川问:
“什么?”
“以前书店的照片。”
苏清遥立刻坐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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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册很旧。
塑料页已经有点发黄。
第一页就是听雨斋。
门脸比他们记忆里还小。
招牌挂得有点歪。
门口堆着两摞处理书。
照片角落里还有年轻时的林川。
十几岁。
瘦。
站在门边。
脸上一副明显不想拍照的表情。
苏清遥看着笑。
“你以前怎么这么难看?”
林川立刻说:
“那时候发型不好。”
“只有发型?”
“主要是。”
母亲在旁边说:
“他小时候就不爱照相。”
苏清遥继续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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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张是雨天。
窗玻璃上全是水。
屋里开着灯。
那张窗边桌子也在。
苏清遥的手停住。
“就是这里。”
林川点头。
“嗯。”
“我第一次进来,你就坐这里。”
“嗯。”
“画房子。”
“嗯。”
她看了很久。
照片里没有她。
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
可她已经能把自己放进去。
琴盒放在旁边。
湿头发。
雨声。
那张纸。
那句:
**如果有一天我走遍世界,我希望最后还能回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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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遥忽然问:
“那张纸还在吗?”
林川没有马上回答。
“什么纸?”
“你别装。”
“那张房子。”
林川看她。
“在。”
“真的?”
“嗯。”
“在哪里?”
“收着。”
“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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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要求看。
只是点头。
“那就好。”
林川问:
“为什么不看?”
“有些东西知道还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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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们又去了旧书店那一带。
这次没有急着离开。
苏清遥让林川把轮椅停在街角。
她看着人来人往。
有游客拿着咖啡。
有年轻人站在店门口拍视频。
一家新开的甜品店排着队。
以前卖旧书的地方,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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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遥说:
“如果不是你带我来,我根本找不到。”
“我第一次回来时也差点找不到。”
“难受吗?”
林川点头。
“那时候很难受。”
“像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像证明小时候真的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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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遥看着街道。
“我爸去世以后,我也有过这种感觉。”
“什么?”
“回家以后发现他的鞋不在门口。”
“东西都收掉了。”
“家还是那个家。”
“可一下就知道,那个阶段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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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坐到她旁边的长椅上。
“以前我一直觉得,听雨斋不能没。”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爸妈最难的时候留下的东西。”
“后来呢?”
“真没了。”
“然后发现也没怎么样。”
苏清遥看他。
“真的没怎么样?”
“当然难受。”
“但人还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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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一点。
“最近你最爱说这个字。”
“哪个?”
“过。”
林川也笑。
“很实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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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坐了一阵。
忽然有个十几岁的男孩从旁边跑过。
手里拿着一本书。
后面母亲喊:
“慢一点。”
男孩根本不听。
苏清遥看了很久。
“如果当年有人告诉我,我第一次来这里以后,会发生这么多事,我还会进去吗?”
林川问:
“你会吗?”
她想了很久。
“会。”
“确定?”
“嗯。”
“知道巴黎?”
“知道。”
“东京?”
“知道。”
“分开十五年?”
“知道。”
“生病?”
苏清遥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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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她想得更久。
最后还是说:
“会。”
林川看她。
“为什么?”
“因为不能只拿最后一段,去取消前面所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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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不出话。
苏清遥继续:
“如果因为最后会失去,就说不该拥有。”
“那我这一辈子很多东西都不该有。”
“琴不该学。”
“父母不该爱。”
“你也不该认识。”
“可那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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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街口过来。
林川低头笑了一下。
“你现在越来越像哲学家。”
“病人时间多。”
“又滥用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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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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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们沿着湖走。
林川推着轮椅。
春天快过去。
湖边已经有了初夏的味道。
树很绿。
水面上船很多。
远处有人拍婚纱照。
新娘提着裙子站在湖边。
摄影师让新郎往左一点。
两个人笑得很夸张。
苏清遥看了一会儿。
林川也看见。
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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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是她先开口:
“他们应该很累。”
“拍照都累。”
“你拍过婚纱照吗?”
林川看她。
“跟谁?”
“我怎么知道。”
“没有。”
“许宁也没有?”
“没有。”
“可惜。”
“可惜什么?”
“你年轻一点的时候还比较上镜。”
林川笑。
“现在也还行。”
“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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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一段。
苏清遥忽然说:
“以后我们要是再办婚礼,不拍这么多。”
林川脚步停了一瞬。
很轻。
苏清遥却感觉到了。
她回头。
“怎么?”
“没什么。”
“你笑什么?”
“你终于主动提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也笑。
“只是说如果。”
“嗯。”
“别马上开始订场地。”
“不会。”
“别告诉我妈。”
“好。”
“也别告诉陈默。”
“更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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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继续走。
这一次,婚礼重新出现在未来里。
不是倒计时。
也不是补偿。
只是一个“如果”。
反而轻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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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发行以后,开始有人给苏清遥写信。
不只是乐评人。
还有普通听众。
一个刚失去丈夫的女人说,自己每天晚上都听《归途》。
一个留学生说,听到最后一段突然很想家。
一个年轻女孩说,她和母亲关系不好,可听完以后第一次主动打了电话。
苏清遥看这些信,比看任何专业评论都认真。
林川问:
“现在觉得录这张值吗?”
“值。”
“即使以后不能再录?”
她点头。
“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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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她把《归途》放出来。
音量很低。
两个人在厨房做饭。
林川切菜。
她坐在旁边择豆角。
左手已经很难完成细小动作。
所以主要用右手。
动作慢。
音乐从客厅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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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最后那段时,苏清遥突然说:
“我以前写这首的时候,以为归途是回到你身边。”
林川问:
“现在不是?”
“也是。”
“还有呢?”
“回到自己。”
“什么意思?”
她想了一会儿。
“年轻的时候一直往外走。”
“要证明。”
“要赢。”
“要被看见。”
“后来又一直想回到以前。”
“想回到身体好的时候。”
“回到二十岁。”
“回到还能拉琴的时候。”
“可现在觉得,那些都回不去了。”
“真正的归途可能不是回到过去。”
“是终于愿意待在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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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这句话比采访里好。”
“你又想偷?”
“记着以后写。”
“版权费。”
“房租抵。”
“我们现在不是住我找的房子?”
“那水电费。”
两个人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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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里,《归途》正好结束。
最后一个音消失。
厨房里只剩菜刀碰砧板的声音。
很普通。
---
六月以后,苏清遥越来越少出门。
不是完全不能。
只是体力有限。
每出去一次,都要付出更长的休息。
有时候她宁愿坐在窗边。
看楼下的人。
一个老人每天早晨遛狗。
一个女人下午四点左右接孩子。
楼下便利店晚上十一点关灯。
她开始认识这些从未说过话的人。
---
有一天,她问林川:
“以前我飞那么多城市,到底在赶什么?”
“工作。”
“我知道。”
“就是突然觉得,我以前看了全世界,却没认真看过楼下一棵树。”
林川笑。
“人有不同阶段。”
“你现在安慰我?”
“不是。”
“你以前如果每天看楼下一棵树,也不会变成苏清遥。”
她想了想。
“也是。”
---
她没有否认过去。
这是她最大的变化。
不是因为现在慢了,就把曾经的野心说成错误。
不是因为身体坏了,就假装从来不在乎舞台。
那些都是真的。
当年的她想要世界。
现在的她想要一扇窗。
没有哪一个更高尚。
只是时间不同。
---
六月底的一天,杭州下暴雨。
雷很响。
苏清遥坐在窗边。
忽然笑。
“像第一次。”
林川正在电脑前。
“什么?”
“那场雨。”
他也抬头。
窗玻璃全是水。
世界被雨模糊。
---
苏清遥说:
“如果现在还有一家听雨斋就好了。”
“可以再开。”
“不要。”
“为什么?”
“再开的就不是原来那家。”
林川点头。
“对。”
“有些东西没了,就让它没吧。”
---
雨越来越大。
苏清遥闭眼听。
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那张纸上为什么写那句话?”
“哪句?”
“走遍世界,最后还想回来。”
林川很久没回答。
“十八岁的时候,我特别想走。”
“离开书店。”
“离开没钱的生活。”
“离开所有让我觉得害怕的东西。”
“可又怕走远以后,没人知道我从哪里来。”
---
苏清遥睁眼。
“所以你才想回来。”
“嗯。”
“后来真的走遍很多地方。”
“也不算走遍。”
“差不多。”
“那现在回来了吗?”
林川看她。
“回来了。”
---
她笑了一下。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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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两个人睡得很早。
半夜雨停。
清晨五点多,苏清遥醒了一次。
房间很安静。
林川还睡着。
她没有叫他。
只是看着天一点点亮。
左手已经很难抬高。
腿也越来越不听话。
身体正在慢慢离开过去那个苏清遥。
可她第一次没有想:
我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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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躺着。
听窗外早起的鸟。
看一条很淡的光从窗帘缝里进来。
然后想:
**原来这里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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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不是一条回到原点的路。
因为原点早已不存在。
听雨斋不在。
父亲不在。
二十岁的自己不在。
巴黎的冬天过去了。
东京的夜过去了。
十五年的分离也过去了。
就连那双曾经能在琴弦上完成一切的手,也正在远去。
人真正能够回去的地方,也许从来不是过去。
而是某个时刻终于停止逃跑。
停止要求生活恢复原样。
停止问命运为什么没有按照自己想象的方式继续。
然后对眼前仍然拥有的一切说:
这里也可以。
---
几天以后,天气突然转凉。
不属于季节的一股冷空气掠过杭州。
新闻说,高海拔地区可能出现异常降雪。
苏清遥在电视里看到。
忽然想起黄山的雪。
林川说:
“怎么?”
她摇头。
“没什么。”
---
可那一年后来真的出现了一场来得很早、也很短的雪。
对这座城市来说,它几乎只是天气新闻里的一次异常。
对于林川和苏清遥,却会成为他们这一生最后共同看见的一场雪。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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