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尽处是你
作者:未更生 · 80 章
第六十五章:背你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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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他们没有立刻下山。
景区工作人员把苏清遥送到附近一个可以临时休息的小站。
暖气开得很足。
有人拿来热水。
又找来毯子。
医生通过电话简单问了几个问题,确认她暂时没有明显外伤,也没有出现需要立刻送急诊的症状,只是体力透支和轻度失温,必须休息,不能继续折腾。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夜到这里就应该结束。
只有林川知道,不会。
---
苏清遥坐在床边。
外套已经换掉。
身上裹着毯子。
手里是一杯热水。
脸色慢慢恢复一点。
林川站在窗边。
从进来以后,两个人还没有真正谈。
不是没有话。
是话太多。
每一句都可能把别的东西一起带出来。
---
工作人员出去以后,房间安静下来。
苏清遥先开口。
“你要骂就骂吧。”
林川没回头。
“现在没力气。”
“你也有没力气的时候?”
“有。”
“难得。”
林川转过身。
看她。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苏清遥没有马上回答。
“知道。”
“什么日子?”
“婚礼。”
“然后呢?”
她低头。
“被我毁了。”
“你觉得只是婚礼?”
苏清遥沉默。
林川慢慢走过来。
“所有人都到了。”
“你妈。”
“我妈。”
“朋友。”
“从巴黎飞来的。”
“从上海来的。”
“每个人都在等。”
“你一句话都没留。”
苏清遥眼圈开始红。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林川声音不大。
“你如果知道,就不会这样做。”
---
她抬头。
“那我怎么办?”
“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会让我走吗?”
“不会。”
“所以我才没说。”
“你看。”
林川笑了一下。
笑得很冷。
“这就是问题。”
“你不是在给我选择。”
“你是在回避我的选择。”
苏清遥脸色白了一点。
“我是怕你以后后悔。”
“那也是我的事。”
“如果你以后真的——”
“那也是我的事。”
他第一次几乎是打断她。
“苏清遥,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你不能因为爱我,就把我的人生一起代替了。”
---
她眼泪掉下来。
“可我不想拖累你。”
林川闭上眼。
这句话他已经听过太多次。
每一次都让他更愤怒。
“你现在不是拖累我。”
“那以后呢?”
“以后再说。”
“又是以后。”
“对。”
“因为未来就是以后。”
“你总想一次把二十年的问题全决定完。”
“你凭什么?”
苏清遥看着他。
“凭我知道自己的病。”
“你知道病,不等于你知道我。”
---
房间一下安静。
这句话太重。
也太准。
苏清遥没有反驳。
林川继续:
“你知道自己会恶化。”
“你知道可能需要越来越多照顾。”
“可你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承受。”
“你也不知道我会不会后悔。”
“那不是你可以替我预先判决的事。”
---
苏清遥低声说:
“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离开。”
林川看着她。
“我不需要这个机会。”
“你现在不需要。”
“以后可能——”
“我说了。”
“我不需要。”
---
她终于抬头。
“你为什么这么固执?”
林川笑了一下。
“跟你学的。”
她也笑了一点。
眼泪还在。
---
过了很久,她问:
“那婚礼怎么办?”
“取消了。”
“我知道。”
“以后再说。”
“你生气吗?”
“非常。”
“还想结吗?”
林川看了她很久。
“现在不回答。”
她愣住。
“为什么?”
“因为我还在气头上。”
“我不想在气头上说永远。”
这句话反而让苏清遥安静下来。
---
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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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很深。
山里没有城市灯光。
只有远处几个零散的小点。
苏清遥坐了一会儿。
忽然说:
“我本来想明天看日出。”
林川看她。
“我知道。”
“那个地方还远吗?”
“比你现在能走的远。”
“所以算了。”
林川没有马上说话。
她以为他同意。
过了一会儿,却听见:
“几点?”
苏清遥抬头。
“什么?”
“日出。”
“你不是——”
“几点?”
她看手机。
“六点多。”
林川点头。
“那四点半走。”
苏清遥愣住。
“走去哪?”
“上去。”
“你疯了?”
“你昨天不是这么想的吗?”
“我昨天脑子不好。”
“今天承认了?”
她瞪他。
林川第一次笑。
---
苏清遥马上说:
“我走不了。”
“我知道。”
“轮椅上不去。”
“知道。”
“那怎么去?”
林川看她。
“我背你。”
---
她一下安静。
这句话昨夜他说过。
可当时只是为了从山上把她带下来。
现在不同。
现在是要背她往上。
---
“不要。”
“为什么?”
“太远。”
“我可以休息。”
“路滑。”
“有人带路。”
“你腰不好。”
“还行。”
“林川。”
“嗯。”
“我不是二十岁。”
“我知道。”
“你也不是二十二。”
“也知道。”
“那你还逞什么强?”
林川看着她。
“不是逞强。”
“那是什么?”
“你不是想去吗?”
苏清遥沉默。
林川又问:
“想不想?”
她没有说不想。
这已经是答案。
---
凌晨四点,林川真的起来。
工作人员知道以后,起初不同意。
“太危险。”
“她现在不能再消耗体力。”
林川说:
“她不走。”
“我背。”
“路线有台阶。”
“那就慢。”
“体力可能撑不住。”
“多休息。”
最后,一名熟悉路线的工作人员同意陪同。
还带了保温毯、急救包和简单氧气。
条件是只走到一个相对安全的旧观景台附近,不再继续。
林川答应。
---
苏清遥坐在床边。
看他穿鞋。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林川没抬头。
“你说自己?”
“你。”
“晚了。”
“你平时连健身都三天打鱼。”
“我有练。”
“什么时候?”
“你睡觉的时候。”
苏清遥笑。
“骗人。”
---
出门前,林川蹲下。
背对她。
“上来。”
苏清遥没动。
“快点。”
“你能不能温柔一点?”
“对逃婚的人目前温柔有限。”
她又笑。
笑完以后,眼睛却红了。
---
她慢慢靠过去。
双手环住他的肩。
林川托住她腿。
站起来。
这一次比昨晚准备充分。
也更稳。
---
门打开。
冷风立刻进来。
苏清遥缩了一下。
林川问:
“冷?”
“有点。”
工作人员帮她把毯子裹紧。
林川继续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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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很暗。
只有手电。
脚下是湿石。
有些地方还残着薄冰。
一开始,林川走得很稳。
苏清遥趴在背上,没有说话。
只有呼吸贴着耳边。
---
走了十几分钟以后,林川开始喘。
苏清遥立刻察觉。
“放我下来。”
“没事。”
“你喘了。”
“上坡谁不喘。”
“休息。”
林川没有逞。
找到一个平一点的位置。
工作人员扶着,慢慢把她放到旁边的长椅。
---
苏清遥看着他。
额头已经有汗。
“还上吗?”
“上。”
“你可以现在反悔。”
“你为什么一直希望别人反悔?”
这句话一下让她安静。
林川接过水喝一口。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别人反悔,你就不用觉得自己欠?”
苏清遥看他。
没有回答。
---
林川笑得很淡。
“可感情不是账。”
“你病了,不欠我。”
“我照顾你,也不自动变成伟大。”
“我如果哪天受不了,我会说。”
“可在那以前,你别替我逃。”
---
苏清遥低下头。
“我只是怕你以后恨我。”
林川看着她。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现在也会恨?”
她抬头。
“恨什么?”
“恨你不给我一起承担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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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山谷里穿过。
苏清遥眼泪一下下来。
林川没有安慰。
只是重新蹲下。
“上来。”
---
她这次没有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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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段更难。
石阶变多。
林川走得越来越慢。
每一步都要先看清落脚点。
工作人员在前面照路。
苏清遥趴在背上,起初还会提醒:
“左边滑。”
“这里高。”
后来不说了。
因为她发现,林川每一步都很认真。
不是靠力气硬撑。
而是在学习怎么带着另一个人的重量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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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一半时,林川忽然笑。
苏清遥问:
“笑什么?”
“想起第一次来黄山。”
“什么?”
“你那时候也让我背。”
苏清遥也想起来。
“你没背。”
“所以现在补。”
“晚了二十多年。”
“总比不补好。”
“你那时为什么不背?”
“觉得你自己能走。”
“现在呢?”
林川停了一秒。
“现在你确实不能。”
这句话没有绕。
苏清遥却没有像以前那样难受。
只是安静地点头。
“嗯。”
---
事实有时候比安慰轻。
因为不需要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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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一段,苏清遥说:
“林川。”
“嗯?”
“其实我昨天真的想过,不回去了。”
他的脚步明显停一下。
“什么意思?”
“不是死。”
她马上补。
“就是不回杭州。”
“那去哪?”
“不知道。”
“一个人?”
“嗯。”
“然后呢?”
“找个地方住。”
“让你慢慢习惯没有我。”
林川气得笑。
“你听听像不像疯话。”
“我当时觉得很合理。”
“你所有不合理的决定,当时都觉得合理。”
“你也一样。”
“我哪次?”
“东京。”
“上海。”
“签那个项目。”
林川没话。
“好。”
“都有病。”
她笑了一点。
---
过了一会儿,他问:
“你真觉得我会慢慢习惯?”
苏清遥沉默。
“人都会。”
林川继续走。
“可能。”
“可习惯不等于愿意。”
---
她把脸贴在他肩上。
很久没说话。
---
山越来越高。
空气更冷。
东方还没有亮。
只是远处天边从纯黑变成很深的蓝。
林川体力明显下降。
每走一段都要停。
苏清遥几次提出回去。
他都问:
“你想回?”
她每次都摇头。
于是继续。
---
工作人员后来小声说:
“还有不到一公里。”
林川点头。
苏清遥却听见。
“一公里?”
“嗯。”
“太远了。”
林川笑。
“你当年可不是这么说。”
“当年腿是我的。”
“现在也是你的。”
“但在你背上。”
“那就算我们两个的。”
---
这句话让她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浪漫。
而是因为她第一次真正理解所谓共同生活,也许就是这样。
有些路原本属于一个人的腿。
有些重量原本属于一个人的身体。
可到了某个时刻,人可以说:
那就算我们的。
不是替你承担全部。
只是把原本只能由你一个人扛的东西,挪一点到我这里。
---
又休息一次。
林川坐在石阶上。
苏清遥坐在旁边。
两个人都很累。
她看着他。
“如果明天腰废了怎么办?”
“住院。”
“婚礼没了,连人也残一个?”
“比较般配。”
苏清遥瞪他。
“乌鸦嘴。”
---
林川忽然认真起来。
“你昨天走的时候,真的觉得是在为我好吗?”
苏清遥沉默。
“嗯。”
“现在呢?”
她想了很久。
“还是有一点。”
林川无奈地笑。
“你真没救。”
“但也知道不全是。”
“还有什么?”
“我也怕自己被你看见以后越来越差。”
---
林川没有说话。
苏清遥继续:
“你现在还会觉得我漂亮。”
“还会抱我。”
“还会跟我吵。”
“可我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我怕有一天你看我的时候,只剩心疼。”
“没有欲望。”
“没有欣赏。”
“没有我们以前那些东西。”
“只有可怜。”
---
林川看着她。
第一次真正听见她逃婚的另一层原因。
不是只为他。
也为自己。
她怕留下来以后,被最爱的人目睹自己一点点失去身体。
这种恐惧里有骄傲。
也有羞耻。
甚至有女人对自己被爱方式的最后坚持。
---
林川问:
“你觉得我现在可怜你吗?”
“不全是。”
“那以后呢?”
“我不知道。”
“所以又替以后决定?”
苏清遥苦笑。
“是。”
---
林川坐近一点。
“清遥。”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只剩心疼,没有别的。”
“那也是那一天的事。”
“可今天没有。”
她看他。
“今天还有什么?”
林川笑了一下。
“你现在问这个?”
“问。”
他靠近她耳边。
“还有很多。”
苏清遥脸一下有点红。
“老不正经。”
“证明不是护理员。”
她终于笑出声。
---
休息够了。
林川又蹲下。
这一次苏清遥自己伸手抱住。
---
最后那段路最难。
不是特别陡。
只是林川已经累。
他的腿开始发酸。
后背全是汗。
冷风一吹,反而发凉。
苏清遥感觉得到。
“放我下来。”
“不行。”
“你真会摔。”
“那就一起。”
“我不要。”
“你看。”
“这时候又知道怕了。”
---
走到一处窄台阶,他脚下一滑。
身体猛地晃一下。
工作人员立刻扶住。
苏清遥吓得抱紧。
“林川!”
“没事。”
“回去。”
“没事。”
“我说回去。”
林川停住。
喘了很久。
然后说:
“你真的想回?”
她张嘴。
没说出来。
因为前面已经隐约能看见那个旧观景台的轮廓。
离得不远。
---
林川顺着她目光看。
“到了。”
---
他们又走了十几分钟。
终于到。
---
观景台经过修整。
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
护栏换过。
旁边多了指示牌。
旧亭子也重新翻修。
可山还在那里。
远处几座峰藏在夜色里。
风从深谷吹上来。
东方天边已经有一层很淡很淡的白。
---
林川慢慢把苏清遥放下来。
工作人员铺了保温垫。
她坐下。
林川也直接坐到地上。
两个人都喘。
谁都没有说话。
---
过了很久,苏清遥轻声问:
“是这里吗?”
林川抬头看。
“不完全一样。”
“我也觉得。”
“修过。”
“那块石头没了。”
“嗯。”
“亭子也变了。”
“嗯。”
她笑了一下。
“原来地方也会老。”
林川看着远山。
“当然。”
---
苏清遥把手伸过去。
林川握住。
右手还算有力。
左手放在腿上。
很安静。
---
“林川。”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一定要背我上来?”
他想了一会儿。
“因为你想来。”
“就这么简单?”
“还有。”
“什么?”
林川看着她。
这一次没有逃。
“因为我不想再站在下面等你自己决定回来。”
苏清遥眼睛慢慢红了。
---
林川继续:
“年轻时候我总觉得,爱你就是尊重。”
“你要巴黎,我让你去。”
“你要维也纳,我不拦。”
“你要分开,我也说好。”
“我以为这样是成熟。”
“后来才知道,有时候不是成熟。”
“是胆小。”
---
苏清遥看着他。
“你胆小?”
“对。”
“我怕说不要走,会显得自私。”
“怕说我需要你,会让你有压力。”
“怕挽留以后你还是走,我更难看。”
他笑了一下。
“所以干脆装大方。”
---
苏清遥眼泪下来。
林川看着她。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要走。”
“我不允许。”
她愣住。
林川声音很轻,却第一次没有给她退路。
“苏清遥。”
“不要走。”
---
这三个字,他用了二十多年才学会。
没有哲学。
没有体面。
没有尊重自由的漂亮说法。
只是最简单的一句:
不要走。
---
苏清遥捂住脸。
哭了很久。
林川没有催。
只是坐在旁边。
---
天边越来越亮。
离日出还有一段时间。
风仍然冷。
苏清遥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她问:
“如果我还是想走呢?”
林川看她。
“那你至少当面告诉我。”
“然后呢?”
“我们吵。”
“吵不过你怎么办?”
“再吵。”
“还不行?”
“继续。”
“这么麻烦?”
“婚姻本来就麻烦。”
---
她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们婚都没结。”
林川也笑。
“差一点。”
“被我搞砸了。”
“是。”
“你还挺记仇。”
“会记一阵。”
---
苏清遥靠到他肩上。
“对不起。”
林川这次没有说不用。
“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
“就这样?”
“先欠着。”
“那我要还什么?”
“以后再定。”
她笑。
---
远处的天开始有颜色。
蓝。
灰。
很浅的金。
山的轮廓一点一点出现。
---
苏清遥看着。
忽然说:
“我以为我来这里,是为了结束。”
林川身体一紧。
她摇头。
“不是结束生命。”
“是结束我们。”
“我知道。”
“可现在坐在这里,突然觉得很可笑。”
“哪里可笑?”
“我跑这么远。”
“结果你还是追来了。”
林川说:
“路线太明显。”
“我还以为自己安排得很好。”
“你昨晚突然提黄山,已经把答案写脸上。”
苏清遥无奈。
“看来不适合犯罪。”
“非常不适合。”
---
两个人都笑。
---
风又大一点。
林川把毯子往她身上盖。
苏清遥忽然问:
“我们还算婚约吗?”
林川看她。
“什么意思?”
“婚礼没了。”
“嗯。”
“我也跑了。”
“嗯。”
“你还想结吗?”
林川沉默。
这一次真的想了很久。
苏清遥没有催。
---
最后,他说:
“想。”
她眼睛红了。
“但不是马上。”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还是很生气。”
苏清遥笑中带泪。
“可以。”
“而且我们先把今天过完。”
“好。”
---
天边第一道真正的亮光开始出现。
苏清遥看着远处。
忽然说:
“你还记得你以前说什么吗?”
林川转头。
这句话像一道旧门。
二十多年前的声音从里面重新出来。
他知道,真正属于这座山的那句回答,终于要到了。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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