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北美重新长大
作者:伊万 · 60 章
四个人的晚餐
♫ 听书模式
让文字化作声音,沉浸故事世界
女声朗读:大陆普通话 / 香港粤语 / 台湾国语
最多五种中文女声,涵盖中国大陆、香港、台湾,并优先兼顾 Microsoft 和 Google;实际数量取决于浏览器,请试听。部分手机不支持锁屏朗读。
多伦多的春天总来得迟。
四月已经过了一半,街角的树还是一副冬天的样子,枝条黑瘦,风一吹,便在灰白的天空下轻轻摇。白日里偶尔也有太阳,照在玻璃幕墙和积水上,看起来很亮,可到了傍晚,风从湖边绕进城市,人的手还是会下意识往口袋里缩。那些刚把厚外套收起来的人,常常第二天又把它找出来。
郁岑溪到餐厅的时候,天刚擦黑。
这是North York一家不算新的粤菜馆,开在Yonge Street往东一点的街口,门面并不阔,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红色“欢迎光临”。屋里却很暖,进门便闻见汤水、姜葱和烤鸭的香气。靠窗几桌已经坐了人,有老人慢慢喝汤,也有年轻父母一边吃饭一边管孩子。服务生穿着白衬衫黑围裙,在桌与桌之间走得很快,广东话、普通话、英语混在一起,像一条不太整齐却流得很自然的河。
郁岑溪站在门口脱围巾,手机正好响了一下。
是大学同学韩咏琪。
“我们在里面,最里面那桌。”
她回了个好,把围巾搭在手臂上,跟着服务生往里走。
韩咏琪已经坐下了,旁边还有两个她没见过的人。一个年纪稍长,穿深色羊毛大衣,头发剪得很利落,正低头看菜单;另一个看起来四十上下,米色毛衣,脸上没怎么化妆,神情很安静。她们看见郁岑溪,先后抬起头。
“来来来,介绍一下。”韩咏琪把她拉到身边,“这是郁岑溪,我大学同学。岑溪,这是闻栖遥,这是容霁雯。”
郁岑溪先和两个人点头。
“你好。”
“你好。”
“你好。”
大家都客气。
这种饭局的开头,大多如此。彼此知道一点,又不够熟,谁都不想太冷,也不愿显得太热络。成年人建立关系的时候,先要掂量几分,哪怕自己并不承认。
闻栖遥把菜单往郁岑溪这边推了推。
“你看看还要不要加什么。”
郁岑溪接过来。
“不用了吧,这已经很多了。”
“她点得很保守。”韩咏琪笑,“你别信她。”
闻栖遥抬眼看她。
“不是保守,是人少,点多浪费。”
“你做生意的人还怕浪费?”
“做生意才怕浪费。”
她说得平淡,并不带玩笑。韩咏琪笑起来,郁岑溪也笑。容霁雯坐在旁边,只轻轻抿了下嘴。
郁岑溪第一眼觉得,闻栖遥是那种很快就能把一个人看明白的人。她未必喜欢说很多,却不会漏掉什么。容霁雯则完全不同,她的安静不是怕生,而像一个长久习惯了先听别人说话的人。她偶尔抬头,目光落在说话的人脸上,认真得让人觉得自己的话比原本重要。
没过几分钟,施棠音来了。
她从纽约过来两天,本来只是见朋友,韩咏琪听说以后,顺手把她也叫来。她推门进来时带着一阵冷风,头发被吹得有些乱,肩上挎着一个深色包,脸上有一点赶路后的红。
“Sorry,地铁又慢。”
她边说边坐下。
韩咏琪给她介绍。
施棠音反应很快,一个个叫过去,最后看见郁岑溪时愣了一下。
“我们是不是见过?”
郁岑溪也认出来了。
“去年婚礼。”
“对。”施棠音笑了,“我就说。”
两个人其实只见过两次,并不熟,但在一桌陌生人里面,有一个见过面的,总会让人自然亲近一点。
菜陆续上来。
老火汤,白切鸡,清蒸鱼,椒盐鲜鱿,菜心,还有一煲啫啫鸡。热气往上冒,玻璃窗上很快蒙了一层淡淡的水汽。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深,Yonge Street的灯牌一块块亮起来,远处高楼窗户像撒在夜里的碎金。
韩咏琪是那种很会把饭桌暖起来的人,见有人安静,便主动找话说。
“栖遥最近是不是又在忙项目?”
闻栖遥夹了一块菜。
“还行。”
“你每次说还行,就是很忙。”
“忙也没办法,事情不会因为你烦就少。”
施棠音听了,笑道:“这句话很适合贴公司墙上。”
闻栖遥看她一眼。
“公司墙上最好什么都别贴。贴什么都像骗人。”
这一句说完,桌上安静了半秒,随后大家都笑起来。
施棠音笑得最明显。
“我喜欢你。”
闻栖遥没有顺着她玩笑。
“别喜欢太早。”
施棠音愣了一下,又笑。
郁岑溪看着两个人,心里觉得有意思。她大概能想象,如果这两个人以后熟起来,不会少争嘴。
韩咏琪问施棠音这次为什么来多伦多。
施棠音低头夹鱼。
“看看朋友,换换空气。”
“纽约空气还不够你换?”
“纽约那个空气……”她想了想,“贵。”
大家又笑。
郁岑溪却看了她一眼。
她注意到施棠音今天虽然一直说笑,眼底却有一层很淡的疲倦。那不是坐飞机累出来的,是一种睡得不够、脑子又始终没有停下来的神情。
韩咏琪问:“工作怎么样?”
施棠音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很短。
如果不是郁岑溪正好看着她,大概不会注意。
“还行。”
闻栖遥忽然问:“你不是在纽约科技公司?”
“嗯。”
“这两年裁得挺厉害。”
施棠音抬头。
“是。”
韩咏琪接话:“你们公司没事吧?”
施棠音把鱼刺拨到一边,语气很轻。
“裁了。”
“你们组?”
“我。”
桌上第一次真正安静下来。
韩咏琪脸上的笑收了。
“什么时候?”
“星期一。”
“这周一?”
“嗯。”
“你怎么都没说?”
施棠音抬眼看她。
“现在不是说了吗。”
她说得很轻松,甚至还笑了笑。
可这种轻松太完整,反倒让人不好继续问。
韩咏琪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那你现在怎么办?”
施棠音说:“找工作啊。”
闻栖遥没有立刻安慰,反而问:
“身份还有多久?”
施棠音看向她。
“还在算。”
“现金呢?”
韩咏琪马上说:“哎呀,人家刚失业,你怎么一上来问钱。”
闻栖遥却没觉得有什么。
“那不然问什么?”
施棠音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够一阵。”
“那就行。”闻栖遥点头,“先别慌。人一慌就容易接受烂工作。”
这句话并不好听,却比“会好的”更有用。
施棠音沉默两秒,说:
“谢谢。”
只是语气仍有一点淡。
郁岑溪听出来了。她大概并不喜欢闻栖遥这种问法。
闻栖遥当然也听出来,却没有解释。
有些人一开口便容易让别人觉得冷,可他们并不觉得自己冷,只觉得世界本来就是这样。
容霁雯一直没说话。她给施棠音盛了一小碗汤,推过去。
“先喝点热的吧。”
施棠音看了她一眼。
“谢谢。”
容霁雯笑笑。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句话反倒让施棠音松了一点。
“没事,我现在最怕别人跟我说‘一切都会好的’。”
容霁雯点头。
“那我不说。”
她们两个都笑了。
郁岑溪觉得,这桌人的性格已经慢慢显出来了。
闻栖遥先问怎么办。
容霁雯先递一碗汤。
施棠音先把难受藏进玩笑。
而自己呢?
她想了一下。
自己大概会先听。
听很久。
然后回去以后才想起真正应该问的那句话。
韩咏琪怕气氛沉,便把话题转到房子。
“岑溪他们最近不是在看房吗?”
郁岑溪下意识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什么都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
闻栖遥问:“哪里?”
“Markham。”
“独立屋?”
“嗯。”
“现在买?”
郁岑溪笑。
“还没决定。”
“为什么?”
问题来得太直接。
郁岑溪没马上答。
韩咏琪替她说:
“她纠结呗。”
闻栖遥没看韩咏琪,只看郁岑溪。
“纠结房子,还是纠结人?”
这一句落下来,连施棠音都停了筷子。
郁岑溪笑了一下。
“你一直这么问人吗?”
“看人。”
“那你看出什么了?”
闻栖遥夹了块鸡。
“看不出。就是觉得真想买的人,一般不说‘还没决定’。”
郁岑溪没说话。
她原本有一点不舒服。
可那点不舒服很快又变成了别的。
因为闻栖遥说中了。
她确实不是在纠结房子。
只是不愿承认。
容霁雯忽然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六年。”
“那很久了。”
“是啊。”
“准备结婚?”
郁岑溪点头。
“应该吧。”
施棠音马上抬头。
“什么叫应该吧?”
郁岑溪笑了。
“你们今天是不是都来审我?”
“不是。”施棠音说,“就是这个词很危险。”
“哪里危险?”
“结婚最好别用‘应该’。”
闻栖遥扫了她一眼。
“你结过?”
“没有。”
“那你经验从哪来?”
施棠音噎了一下。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婚姻不是猪。”
这回连容霁雯都笑出了声。
笑过以后,她却慢慢低下头,用勺子搅了一下汤。
郁岑溪注意到了。
她突然觉得,刚才这个关于婚姻的玩笑,在容霁雯那里似乎碰到了什么。
韩咏琪很自然地问:
“霁雯姐结婚多少年了?”
“十六年。”
“哇。”
施棠音下意识说了一句。
容霁雯笑笑。
“你这个‘哇’是什么意思?”
“没有,就是……”她想了想,“很久。”
“是挺久。”
“幸福吗?”
这句话一出,韩咏琪立刻轻轻踢了施棠音一下。
“你怎么问这么直接。”
施棠音也知道自己问快了。
“对不起。”
容霁雯却没有生气。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过了一会儿才说:
“以前别人问我,我都会说挺好的。”
“那现在呢?”
这次是郁岑溪问的。
容霁雯抬头看她。
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停了一下。
“现在觉得,‘挺好’有时候也不是答案。”
桌上安静下来。
这句话不像是在总结婚姻。
更像她自己刚刚想到。
窗外有公交车慢慢经过,车窗里的灯一格一格掠过玻璃。餐厅里另一桌有人过生日,服务生端着蛋糕,几个人唱起生日歌,唱得不齐,却很热闹。
施棠音忽然问:
“你们觉得人为什么要留在北美?”
这个问题来得没有来由。
韩咏琪先笑。
“你这是失业以后开始哲学了?”
施棠音夹了一根菜心。
“就问问。”
闻栖遥说:“赚钱。”
她回答得最快。
容霁雯摇头。
“我当初不是。”
“那你为什么?”
“结婚。”
“现在呢?”
容霁雯笑了一下。
“孩子。”
韩咏琪说:“我反正是习惯了。”
大家转头看郁岑溪。
她没有马上说。
她原来想回答工作。
又觉得不完全是。
想说生活。
也太空。
最后只说:
“当时觉得留下比较好。”
施棠音问:
“现在还觉得吗?”
郁岑溪看着她。
“你呢?”
施棠音笑。
“我还没想好。”
闻栖遥端起茶杯。
“这有什么好想的。能留下就留,不想留就走。”
施棠音说:“哪有那么简单。”
“本来就没那么复杂。”
“你有身份当然这么说。”
这句话一出来,桌上的气氛变了。
闻栖遥抬头看她。
施棠音自己也意识到语气重了,但没有马上道歉。
闻栖遥倒没生气。
“对,我有身份。”
她停了一下。
“我刚来的时候没有。”
施棠音没有说话。
闻栖遥继续道:
“第一年在餐馆端盘子,第二年做房产,晚上十一点还在带人看地下室。那时候最怕什么?最怕别人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
她语气一直很平。
没有卖惨。
也没有故意说得励志。
“后来身份有了,钱也赚了一点,还是有人问以后怎么办。问到现在,我也不想答了。”
施棠音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说:
“对不起,我刚才不是……”
“没事。”
闻栖遥摆了摆手。
“年轻的时候火大一点正常。”
施棠音立刻皱眉。
“你别说得你好像比我大一辈。”
闻栖遥终于笑了。
“那没有。”
桌上的气氛又松下来。
容霁雯忽然说:
“其实我一直觉得,人刚来的时候,总觉得只要身份解决了,事情就好了。”
郁岑溪看向她。
“后来呢?”
“后来发现,一件事情好了,就会有下一件。”
“工作。”
施棠音说。
“房子。”
郁岑溪接了一句。
“孩子。”
容霁雯说。
闻栖遥喝了口茶。
“钱。”
韩咏琪笑:“你怎么永远都是钱。”
闻栖遥也不否认。
“钱至少比较诚实。”
这句话本来像她会说的话。
可说完以后,她自己却沉默了片刻。
窗外风大起来。
街边一棵还没有长叶子的树,在路灯下摇得很慢。Yonge Street上的车一辆接一辆,红色尾灯向北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细线。这里每天都有人来,有人走,有人签下一份合同,有人递出辞职信,有人把父母接来,有人把孩子送去美国上大学,也有人住了十几年以后才突然问自己,当初为什么留下。
城市不会回答。
城市只让人继续住下去。
饭吃到最后,四个人都比刚见面时放松了一些。施棠音开始吐槽纽约房租,闻栖遥说多伦多也没好到哪里去;容霁雯提到孩子补习,自己先笑,说“现在小孩比我们以前活得累”;郁岑溪听着,偶尔说几句。话题从工作绕到父母,又从房子绕回吃的。谁也没有再谈人生。
成年人的关系有时就是这样。
真正重要的话只说几句。
其余时候,还是要谈天气,谈菜,谈停车,谈哪家超市的水果便宜。
饭后几个人站在门口等车。
外面比来时更冷。
施棠音叫的车一直不来,站在风里骂了一句。
“纽约都没这么难叫车。”
闻栖遥说:“那你回纽约。”
“你怎么老赶我走?”
“不是你自己嫌的吗?”
容霁雯在旁边笑。
郁岑溪看了看手机。
“我可以送你,顺路。”
“真的?”
“嗯。”
容霁雯也说:“我也往北。”
闻栖遥低头看了眼车。
“那我一起吧,我车送去保养了。”
四个人最后挤进郁岑溪的车。
一开始没人说话。
暖气慢慢起来。
车窗上的雾一点点散开。
街道两边的灯从玻璃外面掠过去。
施棠音坐在后排,忽然问:
“所以,真的没人觉得自己当初是因为喜欢才留下?”
容霁雯想了想。
“我刚来的时候挺喜欢。”
“现在呢?”
“现在是生活。”
闻栖遥说:
“生活久了,喜不喜欢没那么重要。”
郁岑溪握着方向盘。
她没有插话。
这时候正好红灯。
车停下来。
对面有一辆公交,里面坐满了人。有人戴耳机,有人打瞌睡,一个老人把购物袋放在脚边,两个年轻女孩正在笑。
郁岑溪忽然觉得,他们每个人大概都有一个答案。
只是没有必要说给别人听。
绿灯亮了。
她踩下油门。
车继续往北。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四个人都记得这顿饭。
却没有谁能准确说出,友情究竟是从哪一句话开始的。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0
登录后参与讨论。 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