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北美重新长大
作者:伊万 · 60 章
重新上班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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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霁雯把第一份正式简历投出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
邝修远早就睡了,两个孩子的房门都关着,楼下只亮着餐桌上方的一盏灯。她坐在电脑前,背有一点酸,屏幕上的Word文档被她改了又改,字体从Calibri换成Arial,又换回去,最后发现真正让她不满意的根本不是字体,而是那一大片怎么都绕不开的空白。
十多年。
不管怎样写,都在那里。
她试过把“家庭照护”写成一段经历,又觉得像在故意解释;也试过完全不写,只保留以前广告公司的工作经历,可这样一来,时间从十几年前一下跳到现在,看上去更像一道裂缝。她甚至去网上查过“career break resume examples”,看了二十多份别人的模板,每一份都写得很漂亮:家庭管理、社区参与、技能更新、项目协调,仿佛只要换一种说法,停下来的那些年就可以重新变成一种职业积累。
可她心里知道,不是这样。
这些年她当然做了很多事。她会同时记住两个孩子的课程表、家庭账单、老人看病时间、保险续期和学校活动,也处理过无数临时状况。可这些能力放在家里,是理所当然;放到简历上,别人未必认。
她盯着“2011—2025”那一段空白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填任何解释。
简历第一页最上方,是她的名字。
**Rong Jiwen Kuang**
她看了一会儿,把Kuang删掉。
又重新加回去。
后来又删掉。
最后只留下:
**Jiwen Rong**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只是想让这份简历看起来更像她自己,而不是谁的太太。
她按下Submit以后,屏幕上弹出一句:
**Thank you for your application.**
很普通。
她却坐在那里没有动。
那一刻她甚至有一点心跳加快。
不是因为真的觉得这份工作会要她,而是因为她终于把一只脚伸出了门外。
---
第二天早晨,生活照旧。
六点四十,她先叫语乔起床。
“再五分钟。”
“你昨天也是五分钟。”
“真的五分钟。”
“七点十分要出门。”
“知道。”
子牧更难叫。他把被子拉过头,容霁雯站在床边说了三遍,最后直接把窗帘拉开。夏天的晨光一下照进来,孩子在被子里哀号了一声。
“Mom!”
“起床。”
“今天又不用考试。”
“没考试就不用上学?”
“为什么学校不能十点开始?”
“你去问校长。”
“校长又不听我的。”
“那我也没办法。”
孩子嘟囔着坐起来。
这些对话每天都差不多。
以前容霁雯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却忽然想到,如果自己真的上班,这些早晨会怎样重新安排。
谁送子牧?
语乔钢琴改到哪天?
晚饭怎么办?
邝修远能不能提早回家?
这些问题像一串还没开始就先排好的绳结。
她一边煎蛋一边想,后来又觉得自己可笑。
工作还没影子,已经把周三晚饭想到了。
人有时候不是被现实困住,而是被自己提前想象出来的现实困住。
---
三天以后,她收到第一封回复。
不是offer。
只是电话初筛。
公司在Markham,做亚洲食品进口和零售品牌,规模不大,正在招一名marketing coordinator。
这个职位比她十几年前最后一份工作低不少。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
电话约在周四上午十点。
那天她九点半就坐到书房,把门关上,桌上放了一杯水和一张自己手写的问题清单。她甚至把孩子房间里那只总会突然响的电子闹钟拔了电源,怕对方听见。
十点零三分,电话才来。
对方是个年轻女人,声音听起来二十多岁。
“Hi, is this Jiwen?”
“Yes.”
简单寒暄以后,对方开始问她过去的经历。
容霁雯讲到广州那家广告公司,讲客户提案,讲品牌活动,也讲过来加拿大以后暂时离开职场。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How long have you been out of the workforce?”
容霁雯回答:“About twelve years.”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数字太长。
对方“嗯”了一声。
“Have you kept up with current digital marketing tools?”
这个问题她准备过。
“Some. I’ve been taking online courses, and I’ve also helped a few community organizations with social media.”
其实所谓“几个社区组织”,主要是学校家长会和朋友的小店。
她知道有一点包装。
但也不算撒谎。
对方继续问:“Are you comfortable with paid social, analytics dashboards, CRM tools?”
有几个她知道。
有几个只是听过。
容霁雯没有硬装。
“Not all of them. I’d need some updating.”
电话那头又停了一下。
那种停顿很短。
可她听得出来。
后面的语气已经客气起来。
“We’re looking for someone who can ramp up quickly.”
“Of course.”
“Still, your background is interesting.”
interesting。
又是这种词。
没有说不行。
也没有说可以。
只是“有意思”。
电话结束以后,容霁雯把水喝完。
她没有难受。
至少一开始没有。
直到下午,她收到标准拒信。
她坐在车里,看着手机屏幕,才突然觉得心里有一点空。
不是因为这个职位多好。
也不是因为她真的很想去。
而是她第一次清楚地感到,自己曾经以为还在的那扇门,已经关得比想象中更紧。
---
那天下午,她去接语乔。
学校门口车很多。
家长们一辆一辆排着,阳光晒在挡风玻璃上,车里很闷。容霁雯把空调开小一点,看见前面有个女人穿着西装,耳朵里戴着蓝牙耳机,一边接孩子一边讲话。
“Can we push this to 4:30? I’m doing pickup.”
孩子上车以后,女人把电脑包往后挪了挪,继续通话。
容霁雯看了她很久。
以前她会觉得这种生活太累。
现在忽然有一点羡慕。
人真奇怪。
没经历的时候,羡慕自由。
经历久了,又羡慕忙。
语乔拉开车门。
“Mom,我饿死了。”
“书包先放好。”
“有吃的吗?”
“后面有饼干。”
“又是那个?”
“不吃就等回家。”
语乔拿起饼干袋,看了一眼,叹气。
“你最近越来越省事了。”
容霁雯笑。
“嫌弃我?”
“没有。”
女儿撕开包装,吃了两块,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在找工作?”
容霁雯愣了一下。
“谁说的?”
“我听到你打电话。”
“哦。”
“你真的要上班?”
“可能。”
语乔停了一下。
“那谁接我?”
容霁雯心里一沉。
她没想到孩子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可以有别的安排。”
“比如?”
“爸爸,或者你自己坐车。”
“爸爸哪有空。”
语乔说得很自然。
“而且我不想坐bus。”
容霁雯握着方向盘。
“如果妈妈上班,你觉得不好吗?”
语乔转头看她。
“也不是。”
“那是什么?”
孩子想了一会儿。
“就是不习惯。”
这三个字让容霁雯忽然安静下来。
不习惯。
不是反对。
也不是不支持。
只是一个家庭维持太久以后,每个人都会把某些东西当成自然。
妈妈在家。
妈妈接送。
妈妈记得。
妈妈有空。
这种“自然”从来没有人投票决定,却比很多正式安排更难改变。
---
晚上吃饭时,她把找工作的事告诉了邝修远。
不是正式宣布。
只是趁着孩子都在桌边,话题说到学校活动,她顺手说:“我最近在投简历。”
邝修远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简历?”
“工作。”
“你要找工作?”
语乔抬头看了她一眼。
子牧只顾吃饭。
容霁雯点头。
“试试。”
邝修远没有马上反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突然想上班?”
“也不是突然。”
“那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最近。”
“觉得在家无聊?”
容霁雯听见“无聊”两个字,心里马上有一点不舒服。
“不是无聊。”
“那是什么?”
她停了一会儿。
“就是想做点自己的事。”
邝修远点头。
“也行。”
这个“也行”让她更不舒服。
太轻了。
像她说要换个发型。
她看着他。
“你就没别的想法?”
邝修远有点莫名。
“你想工作就工作啊。”
“孩子怎么办?”
“再安排。”
“怎么安排?”
“到时候再说。”
容霁雯忽然笑了一下。
“你看,你觉得一句‘再安排’就行。”
邝修远皱眉。
“那你想让我现在说什么?”
“我没想让你说什么。”
“那你又不高兴。”
语乔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
子牧终于抬头。
“你们要吵架吗?”
容霁雯马上说:“没有。”
邝修远也说:“吃饭。”
气氛一下收住。
这是他们家多年来形成的默契:孩子在的时候,不把争执往下走。
以前容霁雯觉得这是成熟。
后来她慢慢发现,有些没走下去的话,也会在别的地方重新长出来。
---
第二周,她终于拿到一个现场面试。
公司不大,在Scarborough一栋老写字楼里。职位是marketing specialist,比她原来的资历低,可她现在已经不太在意title。
那天早晨,她比平时多花了二十分钟化妆。
穿了一件米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又把多年没戴的手表找出来。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一点陌生。
不是年轻。
是利落。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广州上班的时候,早上挤电梯,手里拿着咖啡,脑子里已经在想当天的提案。
那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太忙。
现在回头看,竟有一点想念那个忙得没空想太多的自己。
出门前,邝修远正准备去诊所。
看见她,停了一下。
“今天面试?”
“嗯。”
“挺正式。”
“面试当然正式。”
“加油。”
他说得有点笨。
容霁雯却笑了。
“谢谢。”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两个人并不是完全走远。
只是太多年里,他们都默认对方会在那里,于是慢慢少了很多本来应该说的话。
---
面试她的是一个华人老板,姓叶,大概三十七八岁。
办公室不大。
墙上贴着公司参加展会的照片。
叶老板先看简历,又看她本人,开门见山问:“这么多年没上班,现在为什么想回来?”
容霁雯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很多次。
“孩子大一点了,我也想重新做自己熟悉的事情。”
叶老板点点头。
“但行业变很多。”
“我知道。”
“你以前经验不错,不过现在social、SEO、CRM、短视频,打法都不一样。”
“我最近在补。”
叶老板笑了一下。
“补和真正做过还是有差别。”
容霁雯没有反驳。
这句话没错。
后来又聊了二十分钟。
对方问她能不能加班。
问孩子会不会影响工作。
问如果临时有客户活动,晚上能不能来。
容霁雯一一回答。
最后,叶老板靠在椅背上,说:“其实你这个背景有点尴尬。”
她抬头。
“怎么说?”
“经验太老,工资又不能按新人给。真让你从最基础做,你可能也不愿意。”
容霁雯看着他。
“我可以从基础做。”
叶老板笑。
“嘴上都这么说。”
这句话终于让她心里刺了一下。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来?”
叶老板大概没想到她会反问。
“我不是说你没诚意。”
“我知道。”
她语气还是平的。
“只是如果你已经觉得我不愿意从头开始,那今天其实也不用面这么久。”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叶老板笑得有点尴尬。
“我就是把话说直接一点。”
“没关系。”
容霁雯也笑。
“我也可以直接一点。”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跳很快。
不是害怕。
是生气。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门关上以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一点想哭。
可眼泪没出来。
她只是站得更直。
---
下楼以后,外面正在下太阳雨。
天还是亮的,雨点却很大,一颗一颗砸在车顶。容霁雯没有马上上车,站在屋檐下面看了一会儿。
停车场边有一棵很老的枫树。
雨打在叶子上,叶片一直抖。
地上的水很快聚成一小片。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被客户否掉方案。
当时她在公司洗手间里哭了二十分钟,哭完重新补妆,回去接着改。
那时候她二十多岁。
现在四十一。
很多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
但奇怪的是,人不会因为年纪大就自动不受伤。
只是更会带着伤继续做事。
她坐进车里,第一件事不是回家。
而是打开手机,把刚才面试的问题一条一条记下来。
social。
CRM。
analytics。
paid media。
她写完以后,忽然笑了。
叶老板有一句话没说错。
她的确落后了。
生气归生气。
落后也是真的。
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
她没有告诉群里自己面试不顺。
一直到晚上,施棠音在群里抱怨第六轮面试又让她做case study,容霁雯才顺手说:
“我今天也面试了。”
施棠音立刻问:
“怎么样?”
容霁雯回:
“一般。”
闻栖遥问:
“对方不行还是你不行?”
施棠音马上发:
“你会不会说话?”
容霁雯却笑了。
她回:
“都有。”
郁岑溪问:
“你觉得缺什么?”
“现在的工具和实际经验。”
闻栖遥说:
“那就补。”
施棠音说:
“我支持这次。”
容霁雯看着她们的消息,忽然觉得心里很平。
以前她习惯了别人安慰。
现在反而觉得这种不绕弯的话更有用。
她发:
“我准备找点小项目先做。”
郁岑溪回:
“这个比较适合你现在。”
施棠音说:
“我可以帮你看看简历。”
闻栖遥说:
“简历她比你懂。”
施棠音马上回: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拆台?”
闻栖遥:
“不能。”
容霁雯笑得很久。
---
几天以后,她接到一个很小的活。
朋友认识的一家中餐馆想重新做菜单和社交媒体,预算只有三百加元。
如果放在十几年前,这点钱她大概不会认真考虑。
现在她却答应了。
店在Markham一条旧商业街上,门面不大,老板夫妻从福建来,做了十几年。餐厅生意不算差,只是菜单照片老,Facebook两年没更新,Google上的营业时间还是错的。
容霁雯去店里坐了一下午。
听老板讲哪些菜利润高,哪些客人最常点,哪些照片其实根本不是他们自己的菜。
老板娘拿着手机说:“年轻人都说要拍短视频,我们也不会。”
容霁雯笑:“我也在学。”
两个人一起笑。
她忽然觉得舒服。
没有面试官。
没有人在判断她是不是离开职场太久。
只是一个具体的问题。
菜单不好看。
社交媒体没人管。
顾客不知道新菜。
这些事情,她可以解决。
那天下午,她拍了很多照片,又重新整理菜品分类,回家以后一直做到晚上十一点。
累。
但很久没有这么专注。
---
一周以后,老板把三百块转给她。
手机上看到到账提醒的时候,容霁雯坐在停车场里。
金额很小。
甚至不够邝修远一天诊所收入的一部分。
可她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很久。
忽然有一点想哭。
不是钱。
或者不只是钱。
这是十几年以后,第一次有人因为她做的一件事,直接把钱付给她。
不是家庭账户里的钱。
不是丈夫转来的。
不是退税。
不是信用卡积分。
是她自己的劳动。
她坐在车里,把那张转账截图看了又看。
后来给“今晚吃饭”发了一句:
“我赚了三百块。”
施棠音秒回:
“请客。”
闻栖遥:
“先留着。”
郁岑溪:
“恭喜。”
容霁雯等了一会儿。
又看到闻栖遥补了一句:
“第一笔最值钱。”
她看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是。
三百块当然不多。
可有些钱的价值,本来就不是数字。
---
晚上,她买了一盒小蛋糕回家。
邝修远看见,有点奇怪。
“谁生日?”
“没人。”
“那买蛋糕干什么?”
容霁雯把盒子放到桌上。
“我今天收钱了。”
“什么钱?”
“那个餐馆项目。”
邝修远想起来。
“哦,多少?”
“三百。”
他说:“挺好。”
还是那两个字。
可这一次她没有生气。
因为她自己知道,这两个字不够,也没关系。
她不需要每个人都理解这三百块为什么重要。
语乔听见了,跑过来。
“Mom,你真的赚钱了?”
“你什么意思,我以前没赚过?”
“不是,我说现在。”
“嗯。”
“那你是不是要请我喝奶茶?”
容霁雯笑。
“你比你爸反应快。”
子牧也跑过来。
“我也要。”
“你要什么?”
“冰淇淋。”
邝修远看着三个孩子一样的人围着蛋糕,笑了一下。
“那我呢?”
容霁雯切蛋糕。
“你自己买。”
大家都笑起来。
那天晚上没有什么大事。
蛋糕甚至有点太甜。
子牧吃了一半就不吃了。
语乔偷偷拍了妈妈,说要发给外婆看。
邝修远洗了碗。
容霁雯站在厨房边,看见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
苦的时候很真。
甜的时候也不一定多甜。
只是某个平常晚上,一家人围着一盒不太好吃的蛋糕笑了一阵。
已经很好。
---
睡觉前,她重新打开简历。
在最上面增加一行:
**Freelance Marketing Consultant**
下面写了第一个项目。
只有一个。
看起来很单薄。
可至少不再是空白。
她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窗外夏夜很静,邻居后院的灯还亮着,远处偶尔传来车声。她忽然明白,所谓重新开始,并不是回到从前那个位置。
也回不去。
人经过十几年,再走进同一条河,水已经不是原来的水,自己也不是从前的人。
可这并不一定是坏事。
她年轻时候吃过工作的苦,后来又尝过家庭里的甜和累,如今重新走出去,才知道每一段日子都有自己的滋味。
有的人觉得甜的,她未必觉得甜。
别人觉得苦的,她也未必不能忍。
人生的味道到底怎样,最后还是落在自己的舌头上。
别人替不了。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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