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北美重新长大
By 伊万 · 60 chapters
闻栖遥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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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闻栖遥年轻的时候,并不觉得自己脾气硬。
她只是觉得别人太慢。
做事慢,说话绕,遇到问题先讲情绪,再讲原因,最后才讲怎么办。她最烦这一套。她早年在餐馆打工,老板娘一句“今天忙”,后面就是整晚站着;后来做地产,客户一句“我再考虑”,往往意味着这单没了。她慢慢养成一个习惯:先看事情最后要落在哪里,再决定前面的话要听多少。
这个习惯帮过她很多次。
也得罪过很多人。
她知道。
但知道和改变,是两回事。
七月初,多伦多连续几天闷热,空气像含着水。午后云层压得低,商场停车场被太阳晒出一股柏油味,远处偶尔滚过雷声,却迟迟不下雨。商业地产最忙的时候并不挑天气,客户照样看铺,承包商照样催款,银行照样要文件。城市外表懒洋洋的,背后每个人都还在算自己的账。
闻栖遥那天上午九点到了办公室。
龚纬成已经在会议室里。
桌上摊着一叠文件。
他旁边还坐着一个叫Martin的贷款顾问。
闻栖遥一进门就知道不是小事。
“这么早?”
龚纬成说:“等你。”
“那就讲。”
她把包放下,坐到对面。
Martin先把文件推过来。
是一栋小型商业物业的融资材料。
项目位置不错,租户结构也还行,真正的问题在财务数据。过去两年有几笔收入被提前确认,还有一些业主自己承担的装修费用被处理得很模糊。如果按真实数字看,银行未必会给他们现在想要的额度。
闻栖遥翻了几页。
“这些谁做的?”
龚纬成说:“原业主会计。”
“现在呢?”
“可以调整。”
闻栖遥抬头。
“怎么调整?”
Martin没有马上说话。
龚纬成接过去:“把几个费用重新分类。不是造假,就是 presentation。”
闻栖遥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这个叫presentation?”
龚纬成也笑。
“行业里都这么说。”
“行业里还说什么?”
“你别一上来就这样。”
闻栖遥把文件放下。
“我怎么样?”
Martin在旁边有点尴尬。
他显然已经习惯这种场面,却不习惯合作方当着面把话说得这么直。
“From a lender’s perspective, there’s some flexibility in how certain expenses are characterized.”
闻栖遥看他。
“Flexibility到哪一步?”
Martin停了一下。
“Within reason.”
“什么叫reason?”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
龚纬成叹了口气。
“你今天是来审他还是来谈项目?”
闻栖遥靠到椅背上。
“我就是在谈项目。”
她又把文件翻回那一页。
“这个维修费用是真发生的吧?”
“对。”
“那为什么要挪到capital improvement?”
“因为——”
“别讲术语。就说为什么。”
Martin看了看龚纬成。
龚纬成终于说:“因为这样NOI更好看。”
“好看给谁看?”
“银行。”
闻栖遥点头。
“那不就完了。”
她把文件推回去。
“不做。”
龚纬成脸色沉了一点。
“你先别这么快。”
“已经很慢了。”
“这个项目如果融资下来,回报不错。”
“我知道。”
“位置也好。”
“我知道。”
“风险没有你说得那么大。”
闻栖遥看着他。
“风险从来不是只看会不会被抓到。”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龚纬成没接。
Martin低头整理文件。
闻栖遥继续道:“账怎么做,最后都是我们签字。你觉得只是分类,我觉得是故意让银行看到一个更好看的数字。你可以说行业里都这么干,但行业里都干,不代表我要干。”
龚纬成皱眉。
“你以前没这么保守。”
“我以前也不傻。”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龚纬成被她问得烦了。
“我的意思是,你最近是不是太紧了?什么都往最坏处想。”
闻栖遥听见这句,没有马上回。
她知道他说的不只是这个项目。
父亲生病以后,她确实谨慎了很多。
回成都的机票买了。
公司里的文件也开始重新整理。
她甚至第一次认真看了保险和遗嘱。
这些事以前不是不懂,只是觉得还早。
现在突然觉得很多东西没有那么早。
但这不等于她今天的判断错。
她看着龚纬成。
“我最近是想得多一点。”
龚纬成点头。
“所以我才说——”
“但这个不做。”
他被她堵得笑了一下。
“你真是一点台阶不给。”
“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就是因为认识太久。”
这句话里面有一点疲惫。
闻栖遥听出来了。
---
Martin先走。
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
窗外终于开始下雨。
雨点先零零散散地打在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远处的楼和停车场被水汽模糊,天一下暗下来。多伦多夏天的雷雨来得猛,几分钟前还亮得刺眼,转眼就像傍晚。
龚纬成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知不知道,这单不做,我们前面几个月白忙。”
“不会白忙。经验还在。”
“你别说这种话。”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现实一点。”
闻栖遥笑了。
“你居然跟我说现实。”
“对,因为你现在不是现实,是怕。”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她脸上的笑没了。
龚纬成转过身。
“你爸那边的事,我理解。但不能每件事都因为那边有事就——”
“我爸跟这个项目没关系。”
“你最近所有判断都在变。”
“我没有。”
“你有。”
闻栖遥最讨厌别人替她总结自己。
她本能地想顶回去。
可话到嘴边,停了一下。
外面的雨很大。
玻璃上全是水。
她突然想起父亲电话里那句“你不要老命令人”。
这句话她这几天总会想起。
不是因为父亲说得多重。
而是因为说中了。
她重新坐下。
“好。”
龚纬成有点意外。
“什么好?”
“你说我变了。哪儿变了?”
龚纬成也没想到她会真问。
他坐回去。
想了一会儿。
“你以前也谨慎,但不会这么绝。”
“绝?”
“你以前会想办法。现在有一点不对,你就直接停。”
闻栖遥听着。
“这不好?”
“看情况。”
“那这个情况呢?”
龚纬成叹口气。
“我觉得可以做。”
“所以我们不同意。”
“对。”
“那就不同意。”
龚纬成看她。
“你就不能让一步?”
闻栖遥问:“让到哪里?”
又绕回来了。
两个人都笑不出来。
---
中午,他们没一起吃饭。
这是很少见的。
合作这么多年,再大的争执,通常也会边吃边继续骂。今天龚纬成说有事先走,闻栖遥也没留。
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
雨还在下。
楼下停车场积起一片水,车开过去时溅起白浪。办公室空调很冷,她起身把温度调高一点,又坐回来。
桌上还是那份项目文件。
她重新看。
一页一页。
这次看得比上午慢。
她确实在问自己:
我是不是太硬?
这个问题她以前很少问。
不是因为她自信。
是因为没时间。
早些年生活把每一天都安排得很满,错了就承担,输了就重来。很多性格上的问题,在忙的时候根本不会被看见。只有日子稍微稳一点,人才能开始回头看自己。
她忽然想起很多旧事。
第一次做房产的时候,有个客户因为她语气太直接换了经纪。
当时同事劝她:“你得柔一点。”
她说:“买房不是谈恋爱。”
后来那位同事笑她:“人做什么都先看人。”
她当时不服。
现在倒觉得有一点道理。
很多事情最后不是输在能力。
而是输在人不想再跟你一起做。
---
她下午给龚纬成发了消息。
“你有空回来一下。”
对方没马上回。
十几分钟以后:
“干嘛?”
“谈。”
“上午没谈完?”
闻栖遥看着这句,有点想骂。
最后只回:
“回来。”
龚纬成大概也了解她。
四十分钟以后真的回来了。
一进门就说:“又怎么了?”
闻栖遥把文件推给他。
“项目我还是不赞成按现在的方法做。”
龚纬成表情马上冷下来。
“那还谈什么?”
“但可以重新谈价格。”
他停住。
“什么意思?”
“融资少一点,或者让卖方承担一部分装修。我们不需要把数字做漂亮,可以把交易结构改。”
龚纬成看着她。
“你上午怎么不说?”
“上午在生气。”
这句话从闻栖遥嘴里出来,龚纬成明显愣了一下。
“你还知道自己会生气?”
“废话。”
“我以为你觉得那叫判断。”
闻栖遥忍不住笑了一下。
“少来。”
气氛终于松一点。
她接着说:“你说得有一点对。我最近是更谨慎。”
龚纬成没插话。
“但我不觉得原则要变。”
“我也没让你没原则。”
“你上午就是。”
“我只是觉得没那么严重。”
“那就到这里。我们可以判断不同。”
龚纬成点头。
“然后呢?”
“然后找两边都能接受的做法。”
他说:“你今天还真不一样。”
闻栖遥抬眼。
“什么意思?”
“以前你会说,不做,下一单。”
她沉默了一下。
“以前年轻。”
“你承认老了?”
“滚。”
两个人都笑了。
---
下午四点,他们重新给卖方经纪打电话。
谈得很难。
对方不愿降价。
龚纬成一度想直接挂。
闻栖遥反而拦了一下。
“再听听。”
龚纬成看她。
没说话。
后来双方重新约了第二天继续谈。
并没有结果。
可至少没散。
电话挂断以后,龚纬成靠着椅子。
“你看,柔一点也没死。”
闻栖遥说:“别得寸进尺。”
“这句才像你。”
---
晚上,她开车回家。
雨已经停了。
夏天雷雨后的城市有一种很特别的干净。树叶被洗得发亮,空气里没有白天的闷热,路面反着晚霞,天边还有一层很淡的橙色。
她没有马上上高速。
绕了一段小路。
路边经过一家她以前常去的中餐馆。
已经换招牌了。
原来那家店,她刚来加拿大的时候打过几个月工。
老板娘脾气很坏。
厨房很热。
周末站八九个小时,脚底像火烧。
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是有一天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
现在真的不用了。
可她也忽然明白,一个人走出某种困境以后,很容易把当年保护自己的那层东西一直穿在身上。
哪怕后来已经不需要那么硬。
她把车停到路边。
看了一会儿那个新招牌。
没有下车。
原来的老板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店里的桌椅大概也全换了。
可她还是记得后门旁边有一块地砖裂了,雨天会渗水;记得厨房最里面那台冰箱门关不紧,要用脚踢一下;还记得有一次晚上十一点多,她端错一盘菜,被老板娘当着客人的面骂。
她当时没哭。
回地下室以后才哭。
第二天还是去上班。
这些事情把她变成今天这样。
所以她不可能忽然变成另一个人。
也没必要。
可一个人如果永远只用过去的办法活现在,也会出问题。
---
回家后,她给父亲打电话。
成都那边是早晨。
父亲声音比上次精神一点。
“这么早?”
“你早。”
“我刚起来。”
“今天去走路没有?”
“准备去。”
闻栖遥本来想说,别走太远,记得量血压,手机带上。
话到嘴边,她停了一下。
“慢一点。”
父亲也停了一下。
“知道。”
“回来给我发个消息。”
“我为什么要发?”
闻栖遥火又上来了。
她刚想说“让你发就发”,忽然自己笑了。
父亲听见。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她换了一种说法。
“我会担心。”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哦。”
父亲只说了一个字。
可闻栖遥听见以后,心里反而有一点不自在。
她很少这样说。
直接说担心。
比骂人难多了。
父亲又说:“那我回来告诉你。”
“嗯。”
---
挂电话以后,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今晚吃饭”群里有消息。
容霁雯发了自己重新做好的菜单。
施棠音说:
“这个比原来好一百倍。”
郁岑溪说:
“很专业。”
闻栖遥看了一会儿。
以前她大概会直接说价格能不能再提高。
今天她只回:
“不错。”
施棠音马上跳出来:
“闻总今天怎么这么温柔?”
闻栖遥回:
“你是不是闲?”
“对,我失业。”
“……”
群里很快笑成一片。
闻栖遥看着屏幕,自己也笑。
她知道自己并没有真正改变多少。
明天有人做事慢,她还是会烦。
碰到烂项目,她还是会说不。
看到施棠音乱投简历,她还是忍不住要管。
有些东西大概这辈子都改不了。
可她开始明白,性格不是判决书。
人不一定非要推翻自己,才能活得不一样。
有时候只是说话慢一点。
听完再判断。
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
还有在最亲的人面前,把“你必须”换成一句“我会担心”。
这种改变很小。
小得别人未必看得见。
可人真正能做出的改变,本来也常常只有这么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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