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北美重新长大
作者:伊万 · 60 章
春天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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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最初的那个星期,多伦多忽然热了。
前几天晚上出门还要带一件薄外套,到了星期三,下午气温已经接近三十度。冬天留下来的最后一点迟疑像被太阳一下赶走,街边的树全绿了,枝叶浓密地搭在一起,风从上面吹过,便有一层一层的光落下来。North York Centre外面的广场开始有人坐着吃午饭,年轻人穿短裤和凉鞋,奶茶店的门不断开合,几个孩子追着喷泉的水跑,湿了鞋也没人管。
加拿大的夏天来得晚,因此人们格外舍不得浪费。
只要有太阳,露台就坐满。只要不下雨,公园里的草地就铺上毯子。人经过半年冬天以后,对温暖会产生一种近乎本能的珍惜,好像大家都知道,这种好天气是借来的,过不了多久,还要还。
郁岑溪那天下班早,六点不到便从办公室出来。
她没有马上回家。
程叙川晚上有一个精算师协会的活动,说大概九点以后才回来。以前遇上这种时候,她多半会去超市,或者顺路买晚饭,回家洗澡,再把电脑打开。今天走出楼门的时候,她忽然不想这么快回去,便沿着街慢慢走。
六月的光还很长。
街边餐馆已经把桌子摆到外面,玻璃杯在夕阳里发亮。两个年轻女孩坐在露台喝酒,其中一个说话的时候一直用手比划;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独自吃汉堡,一边吃一边看手机。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风里带着一点刚修过草坪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裴至衡。
并不是想他这个人。
只是想起那天下午沿湖走路时,他说,很多人年纪大一点以后,做什么都要有理由。
郁岑溪后来发现,这句话在她心里留得比她愿意承认的久。
她现在只是走路。
没有目的。
这件事原来并不难。
难的是允许自己觉得,它不需要有用。
手机响了一下。
“今晚吃饭”群里施棠音发来:
“各位,我明天下午到多伦多,有没有人赏脸吃饭?”
闻栖遥很快回:
“面试?”
“你怎么知道?”
“你这种人没事不会往加拿大跑。”
施棠音发了一个白眼。
容霁雯回:
“我可以。几点?”
郁岑溪站在路边,低头打字:
“我也可以。”
闻栖遥最后说:
“七点以后。”
施棠音问:
“吃什么?”
这一次四个人倒很快有了共识。
“不吃粤菜。”
“不吃火锅。”
“不要太贵。”
“你们要求真多。”
最后还是容霁雯找了一家在Yonge和Sheppard附近的小餐厅,不中不西,菜单上有意面、烤鱼,也有几个亚洲口味的小菜。施棠音看完链接,说了一句:“这种店最危险,什么都有,通常什么都一般。”
容霁雯回她:“那你来不来?”
施棠音说:“来。”
郁岑溪看着她们几个人的对话,忽然笑了。
半年前,她的手机里还没有这个群。
现在谁几分钟没回,似乎也已经有人知道大概是为什么。
---
第二天,施棠音拖着一个小行李箱从Union Station出来。
纽约到多伦多,她最终还是坐了飞机,只是飞机晚点,在机场又等了很久。她到酒店放下东西以后没有休息,换了件衬衣,重新化了一下妆,下午三点去参加面试。
这是一家规模不大的AI软件公司,加拿大办公室刚成立不久。岗位不算她最理想的方向,薪水也比上一份低一些,但可以处理她最关心的身份问题。
面试在一栋并不起眼的写字楼里。
前台甚至没有专职接待。
创始团队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给她开门,自己端着咖啡,先跟她说:“Sorry, we’re still figuring out the office.”
施棠音第一反应是,这公司是不是没钱。
可进去以后,她反而有一点喜欢。
没有巨大的品牌墙。
没有免费的零食架。
也没有上一家公司那种精心设计过的“文化感”。
几个人坐在一起工作,有人穿拖鞋,有人把自行车头盔扔在桌下。会议室的白板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公式,窗台上放着两盆半死不活的植物。
最后一轮面试的人叫Matthew,是联合创始人之一。
他看完她的经历以后问了不少专业问题,末了却忽然说:“You’ve worked at a bigger company. Why would you want to come here?”
施棠音已经准备好标准答案。
更大的ownership。
更快的growth。
更接近核心业务。
这些句子她昨晚在酒店房间里已经练过一遍。
可真正要说的时候,她停住了。
Matthew也没催。
她最后说:“I’m not sure yet.”
对方抬头看她。
施棠音自己也觉得这个答案有点糟糕,笑了一下:“I mean, I’m still figuring that out.”
Matthew竟然也笑。
“Fair.”
停了停,他又问:“What do you want to learn next?”
施棠音愣了一下。
过去几个月,她被问过很多问题。
你有什么经验。
你做过多大规模的项目。
你能不能马上产生影响。
你为什么离职。
你什么时候能开始。
却很少有人问她还想学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回答得比前面任何一道题都慢。
面试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六点。
她出来以后站在街边,没有立刻叫车,只给群里发:
“结束了。”
闻栖遥马上问:
“怎么样?”
施棠音回:
“不知道。”
郁岑溪发:
“这三个字你最近用得越来越熟练了。”
施棠音看见,笑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现在真的没有以前那么讨厌“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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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霁雯到餐厅最早。
这是她多年的习惯。
不喜欢让别人等。
年轻时候和朋友约会,她往往早十分钟;后来有了孩子,更是凡事提前,因为只要不提前,孩子就一定会在临出门时找不到鞋,或者突然说学校明天要带一个纸盒。
她坐下以后先看了一遍菜单。
服务生过来问喝什么,她只要了热水。
六月了还喝热水,施棠音每次都会笑她。
但她还是喜欢。
最近她开始整理自己的旧简历。
十几年没有碰过,打开文件的时候,连排版都已经显得过时。以前的公司名字、项目经历、客户名单,一行一行看下来,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在读另一个人的档案。
那个人也叫容霁雯。
大学毕业以后做广告,常常晚上十一点才下班,会因为一个广告标题和创意总监争到脸红,也会临时买机票去北京见客户。她以前觉得那段生活太累,结婚以后甚至庆幸自己终于可以慢下来。
如今再看,却想不起当时的自己为什么有那么多力气。
她这几天给两个以前的同事发了消息。
一个没有回。
另一个很热情,问她是不是准备复出,又说现在行业变化太大,社交媒体、短视频、数据投放,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容霁雯没有受打击。
只是忽然知道,自己如果真的想回去,不是把旧简历拿出来就可以。
失去十几年以后重新开始,不会有人把原来的位置留在那里等她。
她得从别处进去。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邝修远。
不是故意瞒。
只是还没有想好怎么说。
---
闻栖遥最后一个到。
她推门进来时,外面刚下过一阵太阳雨,肩上沾了几滴水。她今天没穿平常谈生意时的西装,只穿一件深绿色衬衫和黑裤子,头发随便挽在脑后,看上去比第一次见面时少了几分锋利。
施棠音一见她就问:
“你爸怎么样?”
“做了检查。”
闻栖遥把包放下。
“医生说暂时没大问题,可能是血压和前庭的问题,还要继续看。”
“那你回去吗?”
“下个月。”
施棠音点头。
“机票买了?”
“买了。”
“贵吗?”
闻栖遥看她一眼。
“你怎么跟我越来越像了,什么都先问钱。”
施棠音笑。
“跟你学坏了。”
容霁雯说:“叔叔没事就好。”
闻栖遥嗯了一声。
语气没有明显变化。
但她们都听得出来,她松了一口气。
郁岑溪问:“回去多久?”
“先两周。”
“公司呢?”
“老龚看着。”
施棠音马上接:“你终于承认公司没有你也不会倒。”
闻栖遥端起茶。
“暂时。”
“你这个人真的很难认输。”
“这叫事实。”
“行。”
几个人已经习惯她们这样说话,没人觉得是在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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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上来以后,话题先绕着施棠音的面试转。
闻栖遥问薪资。
容霁雯问喜欢不喜欢公司。
郁岑溪问她和面试官聊得舒服不舒服。
三个问题完全不同。
施棠音把叉子放下,看着她们。
“你们发现没有,你们问问题特别像你们本人。”
闻栖遥说:“不然像谁?”
“曼——”
她停住。
闻栖遥抬眼。
施棠音笑起来。
“差点叫错。”
这是她们认识以后第一次差点把闻栖遥叫成另一个相近的名字,自己觉得很好笑,闻栖遥却没觉得有什么。
容霁雯问:“那你到底觉得怎么样?”
施棠音想了一会儿。
“公司很小,也有点乱。工资没我以前高,title也差一点。”
闻栖遥说:“那好处呢?”
“能解决身份。还有……”她停了停,“那个创始人问我想学什么。”
郁岑溪抬头。
“你怎么答?”
“说了一堆。”
“你喜欢这个问题?”
施棠音点头。
“有一点。”
闻栖遥说:“喜欢问题不能当工资。”
施棠音立刻看她。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但工资也不是唯一的。”
闻栖遥又补了一句。
施棠音反而愣了。
“你最近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以前不是这种风格。”
“哪种?”
“会说这种有层次的话。”
闻栖遥笑骂:“滚。”
桌上笑起来。
---
吃到一半,容霁雯提到自己想工作的事。
不是郑重宣布。
只是施棠音问她最近忙什么,她顺口说:“在弄简历。”
施棠音马上把叉子放下。
“真的?”
“嗯。”
“你想找什么?”
“还不知道。”
“市场?”
“应该还是。”
闻栖遥问:“全职?”
“先不一定。”
“为什么?”
容霁雯笑:“我有两个孩子。”
闻栖遥没有接着追。
施棠音却说:“孩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这句话说得太快。
容霁雯脸上的笑没有消失,只是慢了一下。
施棠音马上意识到。
“我不是说你应该怎样。我就是……”
容霁雯点头。
“我知道。”
她喝了口水,想了一阵才继续道:“理论上当然不是我一个人的。可这些年家里的安排都是按现在这样走的。修远的诊所时间固定,孩子的学校、课外班,我都在管。你不能说我明天找到一份工作,整个家就自动重新分配。”
施棠音听着,没有反驳。
“而且,”容霁雯说,“我自己也习惯了。很多事不是谁逼我的。”
闻栖遥点头。
“这才麻烦。”
“你看,你又来了。”
施棠音说。
容霁雯却笑。
“她这次说得对。”
郁岑溪一直听着。
她突然问:“你跟邝修远说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
“没想好怎么说。”
施棠音忍不住:“找工作为什么还要想怎么跟他说?”
容霁雯没有生气。
她只是看着施棠音,过了一会儿笑了。
“你二十八岁。”
施棠音马上说:“不要拿年龄压我。”
“我没压你。”
“那你什么意思?”
“就是等你和一个人过十几年,有两个孩子,很多事情就不是‘我想做,所以我去做’这么简单。”
施棠音沉默下来。
闻栖遥却忽然说:“但最后还是得你自己做。”
容霁雯看她。
闻栖遥语气很平:“难不代表不做。孩子、丈夫、时间,这些都是条件。条件不是决定。”
桌上安静了几秒。
容霁雯没有马上同意。
也没有反驳。
郁岑溪知道,她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有些话之所以能听进去,不是因为说话的人多高明,而是因为你自己已经走到那个地方。
---
郁岑溪很少主动谈自己的事。
今天却被三个人一起问起房子。
施棠音先问:“你买了吗?”
“没有。”
“程叙川没急?”
郁岑溪笑。
“你怎么知道他会急?”
“按你描述,他肯定急。”
闻栖遥问:“你们吵了?”
“没吵。”
“那更麻烦。”
郁岑溪看她。
“为什么?”
“能吵说明话还出来了。”
容霁雯低头切鱼。
“也不一定。”
闻栖遥看她一眼。
“你有经验?”
容霁雯笑。
“十六年婚姻,多少有一点。”
郁岑溪说:“我们就是看法不一样。”
施棠音问:“他觉得该买,你不想买?”
“也不是不想。”
“那是什么?”
郁岑溪停下来。
她突然发现,她过去一个多月已经被很多人问过这个问题,却依旧没有一个特别准确的回答。
“我可能就是不想这么快把后面二十年的样子都定下来。”
这一次没人马上说话。
施棠音最先明白。
“房子只是房子,但你觉得买了以后,其他东西也跟着来了。”
郁岑溪看她。
“差不多。”
闻栖遥问:“那你是不想要那些,还是不想现在要?”
这个问题更难。
郁岑溪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几个人都笑了。
施棠音指着她:“你也开始了。”
郁岑溪自己也笑。
“被你传染。”
---
她们聊到九点多。
中间换了几次话题。
闻栖遥说起成都,容霁雯说她年轻时去过一次,只记得火锅太辣。施棠音说上海现在夏天越来越热,自己小时候家里不开空调也能睡,闻栖遥立刻说那是你记错了。郁岑溪提到南京的梧桐树,讲到夏天蝉叫,忽然停了一下。
四个人来自不同城市。
连“家乡”两个字带出来的声音都不一样。
成都的麻将。
广州的早茶。
上海弄堂里晾出来的衣服。
南京梅雨季里湿漉漉的墙。
有人记得味道,有人记得天气,有人最先想起父母,也有人最先想起自己十八岁以前的样子。
人离开一个地方以后,真正带走的往往不是完整的故乡。
只是一些碎片。
一条街。
一个菜。
一种方言里的语气。
夏天某个下午从窗外进来的风。
这些东西平常藏着,偶尔说到,才知道一直没有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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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账的时候,四个人第一次为了钱争了一会儿。
闻栖遥拿了账单。
施棠音马上说:“不行,AA。”
“我请。”
“凭什么?”
“我年纪大。”
“这是什么理由?”
闻栖遥说:“我赚钱。”
施棠音瞪她:“我以前也赚钱。”
“现在不是失业吗?”
“闻栖遥!”
容霁雯笑得停不下来。
郁岑溪把账单从闻栖遥手里抽出来。
“行了,分。”
闻栖遥说:“麻烦。”
“麻烦也分。”
最后四个人真的各付各的。
出来以后,施棠音还在念。
“什么叫现在不是失业吗。”
闻栖遥说:“事实。”
“事实也不用一直说。”
“你不爱听?”
“不爱。”
“那以后少说。”
施棠音愣了一下。
她原本已经准备继续顶嘴,听见这句话却没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说:“也不用完全不说。”
闻栖遥看她。
“那你到底要怎样?”
施棠音自己先笑。
“我也不知道。”
这一次大家一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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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很暖。
九点多天才刚完全暗下来。
Yonge Street两边的灯已经亮了,街边露台还坐满人。几个年轻人站在路口等灯,说着韩语;一个中国母亲牵着孩子从补习学校出来,孩子背着比身体还宽的书包;两个老人慢慢往公寓方向走,其中一个手里提着华人超市的塑料袋。
这里还是原来的North York。
城市没有因为她们认识几个月就发生什么变化。
可人看一个地方的时候,心境一变,城市也会变。
施棠音以前来多伦多,只觉得这里比纽约慢。
现在站在街边,却第一次觉得这种慢也不坏。
容霁雯已经在想回家以后要不要继续改那份简历。
闻栖遥想到第二天上午还要和龚纬成开会,下午要确认回成都的行程。
郁岑溪则知道程叙川还在家里等她。
四个人都有各自要回去的生活。
没有谁真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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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别以前,施棠音忽然说:“我有时候觉得挺奇怪。”
“什么?”
“我们四个本来根本不会认识。”
闻栖遥说:“现在不是认识了。”
“我是说,如果不是那顿饭。”
容霁雯笑:“那就不认识。”
“你们怎么都这么没想象力。”
郁岑溪问:“那你想说什么?”
施棠音靠在路边栏杆上,想了一阵。
“就是人认识谁,好像挺随机的。”
闻栖遥说:“本来就是。”
“可有些人认识很多年也没什么,有些人几个月就……”
她说到这里停住。
大概觉得后面的话太肉麻。
闻栖遥替她接:
“就什么?”
“没什么。”
“说啊。”
“算了。”
“你这个人。”
容霁雯笑着替她解围:“她是说缘分。”
施棠音马上反驳:“我没这么老派。”
“那叫什么?”
她想了半天。
“概率。”
闻栖遥忍不住笑:“还是缘分好听一点。”
这次施棠音没有反驳。
---
郁岑溪最后一个离开。
她走回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十点。
程叙川在客厅。
电视开着,却没有看。
茶几上放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房屋资料。
她进门的时候,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
程叙川问:
“吃得怎么样?”
“挺好的。”
“她们几个?”
“嗯。”
“那个纽约来的也在?”
“在。”
程叙川点点头。
没有多问。
郁岑溪换好鞋,走过去坐下。
桌上的房源是另一套。
比上次的更北。
房子也更大。
程叙川把资料推过来。
“我今天看到的。”
她看了一眼。
没有像以前那样马上研究价格、地税和通勤时间。
而是先问:
“叙川,你为什么这么想买房?”
程叙川明显没有准备好这个问题。
“我们不是一直在看吗?”
“我知道。”
“那你问什么?”
“就是想知道。”
程叙川想了一会儿。
“因为迟早要买。”
郁岑溪看着他。
“为什么迟早?”
“那我们一直租?”
“租也不是不行。”
程叙川皱起眉。
“岑溪,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
以前她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刻。
一个问题问出来,意味着后面可能有争执,而她习惯了让事情顺利,习惯了在关系里把可以避免的冲突尽量避免。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再说“没什么”。
“我也不知道。”
她停了一会儿。
“但我想弄明白。”
程叙川看着她。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夜色很深。
他们谁也没有提高声音。
却都知道,有些过去可以轻轻绕开的东西,现在大概绕不过去了。
---
那天夜里,郁岑溪很晚才睡。
临睡前,她看了一眼“今晚吃饭”。
群里没有新消息。
最后一条还是施棠音发的:
“到酒店了。”
下面闻栖遥回:
“早点睡。”
容霁雯发了一个月亮。
郁岑溪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
窗外的风吹动树叶,声音隔着玻璃已经很轻。六月的夜不像冬天那样寂静,偶尔能听见街上年轻人的笑声,还有远处汽车经过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和那三个人吃饭的时候,她们曾经讨论为什么留下来。
当时每个人都有一个说得过去的原因。
工作。
婚姻。
孩子。
钱。
如今她开始觉得,一个人真正的人生,也许很少是因为某一个原因才走到今天。
有些决定是自己做的。
有些是形势推的。
有些只是当时没有别的路。
还有一些,是因为某年某月碰见一个人,说了一句话,后来才发现那句话改变了自己原本准备走的方向。
这大概就是人常说的际遇。
它来以前没有通知。
走过去以后,也未必马上看得出来。
郁岑溪闭上眼睛。
窗外已经是夏天。
可她知道,她们四个人真正要面对的那些事情,才刚刚开始。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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