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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北美重新长大

作者:伊万 ·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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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梁太太

五月中旬以后,多伦多的天终于长了起来。

晚饭过后七点多,太阳还挂在西边,光从邻居屋顶后面斜过来,照在万锦一排排颜色相近的房子上。草地刚割过,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车道边的郁金香快谢了,花瓣有些已经掉在地上。小区里有孩子骑自行车,有老人慢慢散步,也有人站在自家车库前冲洗冬天留下来的盐渍。春天真正来了以后,整个社区像从半年多的寒冷里舒展开来,连人说话都比冬天轻一点。

容霁雯站在厨房水槽前洗碗。

洗碗机其实空着。

她却还是习惯先把锅和几个大碗手洗掉。水很热,蒸汽沾在窗玻璃下沿,她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放到沥水架上,抬头看了一眼后院。

女儿邝语乔正坐在露台上写作业。

准确地说,是一边写作业一边看手机。

儿子邝子牧拿着篮球,在草地上自己投一个临时篮筐。球撞在边框上,滚到围栏旁边,他跑过去捡,鞋底踩得草叶乱倒。

容霁雯看了一会儿,打开窗子。

“语乔,手机先放下。”

外面没有反应。

她提高一点声音。

“听见没有?”

女儿这才抬头。

“我在查东西。”

“查什么?”

“History。”

“History要看TikTok?”

“Mom。”

那一声拖得很长。

容霁雯听见就知道,再说下去只会吵。

她关上窗。

以前她会追出去。

现在很多时候懒得了。

孩子到了这个年纪,管得太紧,两边都累;完全不管,又怕哪一天回头才发现已经晚了。她有时觉得养孩子最难的不是小时候半夜发烧,也不是学走路时怕摔,而是他们慢慢开始有自己的世界以后,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进去,什么时候应该站在门外。

楼上传来吸尘器的声音。

邝修远在整理书房。

他今天难得早回家。

诊所最近换了新助理,预约排得没那么乱,他这几天心情也比前阵子好一点。吃晚饭时还提到,周末如果天气好,可以带孩子去Niagara走走。

容霁雯当时说:“语乔周六有钢琴。”

邝修远皱了一下眉。

“又钢琴?”

“上个月就定了。”

“不能请一次假吗?”

“她下个月考试。”

“考完这个还有下一个。”

他说得不算重。

可容霁雯听见以后还是有点烦。

她没有继续说。

这种小事争不出结果。邝修远觉得孩子生活不能全是课程,偶尔出去玩一天没什么;容霁雯觉得既然报了名,就应该把该做的事做完。两个人谁都不是没道理。

可婚姻里最麻烦的,恰恰就是很多事情双方都有道理。

---

晚上八点半,邝修远下楼。

他换了一件旧T恤,手里拿着两个文件夹。

“这些还要吗?”

容霁雯看了一眼。

是几年前报税留下来的资料。

“先别扔。”

“都这么久了。”

“万一要查呢?”

邝修远笑。

“你什么都‘万一’。”

“有备无患不好吗?”

“好。”

他说完便把文件夹放回桌上。

容霁雯听见那个“好”,知道他其实觉得没必要。

她也没再解释。

这些年她越来越熟悉夫妻之间这种微小的让步。表面上事情过去了,实际上并没有谁被说服,只是觉得为这件事争下去不值得。

邝修远走到冰箱前,拿了一瓶苏打水。

“对了,周六晚上协会有个 dinner。”

容霁雯正擦灶台。

“什么协会?”

“牙医那个。”

“又有?”

“半年一次。”

“上次不是才去过?”

“那是另外一个。”

容霁雯停了一下。

“我也要去?”

邝修远拧开瓶盖。

“最好去吧。”

“为什么?”

“大家都带配偶。”

她把抹布洗了一遍。

“我不太想去。”

邝修远看她。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不想。”

“去一下嘛,也就两三个小时。”

容霁雯没有马上说话。

她知道这类晚宴是什么样子。

酒店宴会厅。

圆桌。

白桌布。

红酒。

大家聊诊所、设备、保险、孩子大学,再问一问最近房市。男人们交换名片,女人们笑着说“改天一起喝咖啡”,然后大部分人不会真的约。

她以前并不排斥。

甚至还挺喜欢打扮一下出去。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一想到那些场合,最先想到的不是穿什么,而是别人会怎么介绍她。

“This is my wife.”

“She stays home with the kids.”

“She used to work in marketing.”

Used to.

以前做过。

好像她真正属于自己的那部分人生已经变成了过去时。

---

邝修远见她不说话,语气软下来。

“你是不是最近太累?”

“我每天也没做什么,有什么好累的。”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连她自己都觉得刺耳。

邝修远果然皱了眉。

“我没说你没做什么。”

“那你刚才什么意思?”

“我只是问你是不是累。”

“我没有。”

“那就去吧。”

容霁雯把抹布往水槽边一放。

“你看,你根本没在问我。”

邝修远愣了一下。

“什么?”

“你不是问我想不想去。你只是希望我去。”

“这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

“霁雯,就是一个晚宴。”

“对你是一个晚宴。”

“对你不是?”

容霁雯看着他。

她忽然不知道怎么解释。

如果只是一场晚宴,当然没什么。

她换件衣服,化点妆,坐在那里两三个小时,回来洗澡睡觉,第二天生活照旧。

可她不想去的并不只是这一场。

她厌烦的是自己每次站在邝修远旁边,都像一个被附带介绍出来的人。

她甚至记得上一次,一个比她年轻几岁的女牙医问她:“So what do you do?”

她说:“I’m at home right now.”

对方马上露出一种礼貌的羡慕。

“That’s nice. You must have so much time.”

她当时笑着说:“Not really.”

回家以后却整晚没睡好。

不是因为别人看不起她。

也许那个人根本没有。

真正让她难受的是,她竟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回答那个问题。

What do you do?

她做很多事。

早上六点半起床。

准备早餐。

送孩子。

看医生预约。

买菜。

付账单。

安排补习。

处理保险。

和学校老师联系。

给两边老人打电话。

记住家里什么时候该换滤芯,谁的牙套什么时候复诊,哪个孩子下周要交project。

她的一天很满。

可这些事情凑在一起,居然没有一个方便说出口的名字。

---

邝修远喝了口水。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容霁雯看着他。

“没有。”

“那为什么我说什么你都不高兴?”

她原本想说,我不是你说什么都不高兴。

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因为这种解释最后通常会变成一笔旧账。

哪一天她说了什么。

哪一天他没有听见。

谁先不耐烦。

谁先提高声音。

两个人都记得自己的委屈,却很难记住对方当时为什么那样。

她最后只说:

“周六我去。”

邝修远看了她两秒。

“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

“现在又算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霁雯。”

他的声音也沉下来。

“能不能别每句话都往坏处听?”

厨房一下静了。

后院篮球撞地的声音还在。

砰。

砰。

砰。

孩子在外面继续玩,完全不知道屋里发生什么。

容霁雯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生气。

是真的累。

“算了。”

她拿起抹布。

“我去。”

这次邝修远没有再说。

---

星期六下午,她还是去了。

出门以前,容霁雯站在衣柜前很久。

她试了一条黑裙子,又换掉。

那条裙子是五年前买的,腰有点紧。

最后选了一件深蓝色连衣裙。

不是很新,却合身。

她坐在梳妆台前化妆,镜子里的脸和年轻时当然已经不同。眼角有细纹,笑起来更明显,皮肤也没有以前那么紧。可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并不难看。

只是平时很少有人认真看她。

包括她自己。

她把头发吹顺,戴上一对小珍珠耳环。

下楼的时候,邝修远正在客厅等。

他抬头看她。

停了一下。

“挺好看的。”

容霁雯笑。

“‘挺好’?”

邝修远也笑。

“很好看。”

这两个字让她心情轻了一点。

他们开车往Downtown去。

路上夕阳很亮,Don Valley两边已经是一片新绿。车流时快时慢,收音机里有人讨论利率,有人说今年房市可能回暖,也有人说现在年轻人越来越买不起房。邝修远听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们当年买房其实真算运气好。”

“嗯。”

“现在让我们重新买,压力也不小。”

“是。”

“所以孩子以后怎么办都不知道。”

容霁雯看着窗外。

“他们有他们的命。”

邝修远笑。

“你现在倒想得开。”

“想不开也没用。”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

“人会变。”

她说得很自然。

邝修远没有接。

---

晚宴在King Street附近一家酒店。

大厅铺着厚地毯,灯光有点暗。签到桌旁已经站了不少人,男人大多穿西装,女人也都打扮得很得体。有人一见邝修远就上来握手,问诊所最近怎么样;也有人拍他肩膀,说很久没一起打球了。

容霁雯站在旁边微笑。

一个年纪稍长的男牙医看见她。

“梁太太——”

话出口一半,他自己愣了。

邝修远也愣了一下。

容霁雯反而先笑。

“邝太太。”

“对对对,邝太太,sorry,我记混了。”

她说没事。

这种事很小。

真的很小。

小到不值得不高兴。

可她忽然想到,这么多年,在很多人那里,她甚至不是容霁雯。

只是某一个男人的太太。

叫什么并不太重要。

---

席间,她旁边坐的是一个华人女牙医,姓顾,大概三十七八岁。两个人最初聊孩子,后来聊到工作,对方问她以前做什么。

“广告和市场。”

“现在呢?”

容霁雯停了一下。

“现在主要在家。”

顾医生点头。

“其实也挺好的。我有时候特别羡慕能停下来几年的人。”

容霁雯笑。

“真停下来,你未必羡慕。”

顾医生也笑。

“也是。我休产假三个月就快疯了。”

两个人都笑。

这种笑和上次那个年轻女人不一样。

因为对方不是在安慰。

只是说自己的真实感受。

顾医生又问:“你想回去工作吗?”

容霁雯拿着酒杯。

“最近有点想。”

“那就回啊。”

“没那么容易。”

“当然不容易。”

顾医生喝了口酒。

“但不容易和不做是两回事。”

这句话很普通。

甚至算不上什么建议。

可容霁雯听进去以后,过了很久都没忘。

---

回家路上,邝修远心情不错。

晚宴上见了不少老朋友,还谈成了一个设备供应商的介绍。他一边开车一边说诊所最近准备加一台新机器,又说某个同行打算扩第二家店。

容霁雯靠着车窗听。

他说了半天,忽然问:

“今天还行吧?”

“嗯。”

“你看,来也没什么。”

容霁雯听见这句话,心里刚刚松下去的地方又紧了一点。

“我说过有事吗?”

“你之前不是不想来。”

“我不想来,不代表来了以后一定不好。”

“那不就行了。”

她转头看他。

“修远。”

“嗯?”

“你是不是觉得,事情最后没那么糟,就说明我一开始不该介意?”

邝修远愣了一下。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说,今天不是挺好吗?”

“对,今天挺好。”

她顿了顿。

“可我之前不想来,也是真的。”

车里安静下来。

前面红灯。

邝修远踩刹车。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容霁雯看着前面的红灯。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并不伤人。

甚至有一点诚实。

“我有时候也不知道。”

邝修远转头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谁都没有再说。

灯变绿。

车继续往前。

---

回到家,孩子都睡了。

容霁雯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脚有点疼,她坐到沙发边揉了一会儿。邝修远上楼洗澡,她一个人留在客厅,灯没有全开,只留了角落一盏。

手机亮了一下。

“今晚吃饭”群里,施棠音发了一张纽约街头照片。

雨后的街。

路边一树白花。

下面一句:

“今天居然有点好看。”

闻栖遥回:

“纽约也有好看的时候?”

施棠音马上说:

“你少来。”

郁岑溪发了个笑脸。

容霁雯看着她们几句没营养的话,忽然也想说点什么。

她打:

“今天参加一个晚宴,好多人都叫我邝太太。”

施棠音很快回:

“那你不就是吗?”

这句话一出来,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施棠音自己又发:

“等一下,我是不是说错了。”

闻栖遥回:

“是。”

施棠音:

“……”

郁岑溪没有马上说话。

容霁雯看着屏幕,自己先笑了。

她回:

“没有错。我确实是。”

过了一会儿,郁岑溪发来一句:

“只是你不只是谁的太太。”

容霁雯看着那句话。

没有立刻回复。

闻栖遥又发:

“你以前做市场,对吧?”

“嗯。”

“想做就出来做。”

施棠音马上插进来:

“你看,又来了。她永远三句话解决人生。”

闻栖遥:

“那你写三百句。”

施棠音:

“至少不能这么简单。”

容霁雯看着两个人吵,笑得更明显了一点。

她忽然明白,四个人对同一件事其实完全不同。

施棠音觉得首先应该理解一个人为什么难。

闻栖遥觉得既然难,就想办法解决。

郁岑溪会先把一句话放在那里,让你自己慢慢想。

而她自己,大概总会先考虑别人会不会难受。

谁都没有错。

可人与人如果要走得长,光是喜欢还不够。一个人如何看待钱,如何看待责任,如何看待亲近的人,如何理解自由,遇到难处时是把责任推给别人,还是愿意承认自己的选择,这些东西平时藏得很深,日子久了,总会露出来。

婚姻也是一样。

有些差异可以笑着过去。

有些差异,最初只是饭桌上一句不同意见,几年以后却可能长成一条很深的沟。

她忽然想到自己和邝修远。

他们当然不是没有共同的地方。

否则也不会一起过十六年。

年轻的时候,他们都相信努力,都重视家庭,都不愿给父母添麻烦,也都想让孩子过得比自己好。可这些年,两个人对“好生活”的理解似乎慢慢有了差别。

邝修远觉得,好生活是把责任尽到,房子供完,孩子照顾好,工作稳定,家里不要出大乱子。

而她最近越来越想知道,除此之外呢?

如果一个人把所有责任都做完以后,还是觉得自己少了什么,那少掉的到底算不算重要?

她没有答案。

楼上传来邝修远关浴室门的声音。

容霁雯低头,在群里回了一句:

“我可能真的想找点事做。”

施棠音马上发:

“做。”

闻栖遥发:

“先把简历找出来。”

郁岑溪问:

“你自己最想做什么?”

容霁雯看着最后这一句,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个问题,比“要不要工作”难多了。

她想了很久。

最终没有回答。

只是把手机轻轻放到茶几上。

窗外已经很黑。

后院那只白天被儿子踩乱的篮球还躺在草地边,没有人收。树叶在夜风里轻轻动,远处偶尔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掠一下,很快又没了。

她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也许没有坏到哪里去。

只是太久没有认真问过,自己还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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