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北美重新长大
By 伊万 · 60 chapters
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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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五月中旬以后,多伦多的天终于长了起来。
晚饭过后七点多,太阳还挂在西边,光从邻居屋顶后面斜过来,照在万锦一排排颜色相近的房子上。草地刚割过,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车道边的郁金香快谢了,花瓣有些已经掉在地上。小区里有孩子骑自行车,有老人慢慢散步,也有人站在自家车库前冲洗冬天留下来的盐渍。春天真正来了以后,整个社区像从半年多的寒冷里舒展开来,连人说话都比冬天轻一点。
容霁雯站在厨房水槽前洗碗。
洗碗机其实空着。
她却还是习惯先把锅和几个大碗手洗掉。水很热,蒸汽沾在窗玻璃下沿,她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放到沥水架上,抬头看了一眼后院。
女儿邝语乔正坐在露台上写作业。
准确地说,是一边写作业一边看手机。
儿子邝子牧拿着篮球,在草地上自己投一个临时篮筐。球撞在边框上,滚到围栏旁边,他跑过去捡,鞋底踩得草叶乱倒。
容霁雯看了一会儿,打开窗子。
“语乔,手机先放下。”
外面没有反应。
她提高一点声音。
“听见没有?”
女儿这才抬头。
“我在查东西。”
“查什么?”
“History。”
“History要看TikTok?”
“Mom。”
那一声拖得很长。
容霁雯听见就知道,再说下去只会吵。
她关上窗。
以前她会追出去。
现在很多时候懒得了。
孩子到了这个年纪,管得太紧,两边都累;完全不管,又怕哪一天回头才发现已经晚了。她有时觉得养孩子最难的不是小时候半夜发烧,也不是学走路时怕摔,而是他们慢慢开始有自己的世界以后,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进去,什么时候应该站在门外。
楼上传来吸尘器的声音。
邝修远在整理书房。
他今天难得早回家。
诊所最近换了新助理,预约排得没那么乱,他这几天心情也比前阵子好一点。吃晚饭时还提到,周末如果天气好,可以带孩子去Niagara走走。
容霁雯当时说:“语乔周六有钢琴。”
邝修远皱了一下眉。
“又钢琴?”
“上个月就定了。”
“不能请一次假吗?”
“她下个月考试。”
“考完这个还有下一个。”
他说得不算重。
可容霁雯听见以后还是有点烦。
她没有继续说。
这种小事争不出结果。邝修远觉得孩子生活不能全是课程,偶尔出去玩一天没什么;容霁雯觉得既然报了名,就应该把该做的事做完。两个人谁都不是没道理。
可婚姻里最麻烦的,恰恰就是很多事情双方都有道理。
---
晚上八点半,邝修远下楼。
他换了一件旧T恤,手里拿着两个文件夹。
“这些还要吗?”
容霁雯看了一眼。
是几年前报税留下来的资料。
“先别扔。”
“都这么久了。”
“万一要查呢?”
邝修远笑。
“你什么都‘万一’。”
“有备无患不好吗?”
“好。”
他说完便把文件夹放回桌上。
容霁雯听见那个“好”,知道他其实觉得没必要。
她也没再解释。
这些年她越来越熟悉夫妻之间这种微小的让步。表面上事情过去了,实际上并没有谁被说服,只是觉得为这件事争下去不值得。
邝修远走到冰箱前,拿了一瓶苏打水。
“对了,周六晚上协会有个 dinner。”
容霁雯正擦灶台。
“什么协会?”
“牙医那个。”
“又有?”
“半年一次。”
“上次不是才去过?”
“那是另外一个。”
容霁雯停了一下。
“我也要去?”
邝修远拧开瓶盖。
“最好去吧。”
“为什么?”
“大家都带配偶。”
她把抹布洗了一遍。
“我不太想去。”
邝修远看她。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不想。”
“去一下嘛,也就两三个小时。”
容霁雯没有马上说话。
她知道这类晚宴是什么样子。
酒店宴会厅。
圆桌。
白桌布。
红酒。
大家聊诊所、设备、保险、孩子大学,再问一问最近房市。男人们交换名片,女人们笑着说“改天一起喝咖啡”,然后大部分人不会真的约。
她以前并不排斥。
甚至还挺喜欢打扮一下出去。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一想到那些场合,最先想到的不是穿什么,而是别人会怎么介绍她。
“This is my wife.”
“She stays home with the kids.”
“She used to work in marketing.”
Used to.
以前做过。
好像她真正属于自己的那部分人生已经变成了过去时。
---
邝修远见她不说话,语气软下来。
“你是不是最近太累?”
“我每天也没做什么,有什么好累的。”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连她自己都觉得刺耳。
邝修远果然皱了眉。
“我没说你没做什么。”
“那你刚才什么意思?”
“我只是问你是不是累。”
“我没有。”
“那就去吧。”
容霁雯把抹布往水槽边一放。
“你看,你根本没在问我。”
邝修远愣了一下。
“什么?”
“你不是问我想不想去。你只是希望我去。”
“这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
“霁雯,就是一个晚宴。”
“对你是一个晚宴。”
“对你不是?”
容霁雯看着他。
她忽然不知道怎么解释。
如果只是一场晚宴,当然没什么。
她换件衣服,化点妆,坐在那里两三个小时,回来洗澡睡觉,第二天生活照旧。
可她不想去的并不只是这一场。
她厌烦的是自己每次站在邝修远旁边,都像一个被附带介绍出来的人。
她甚至记得上一次,一个比她年轻几岁的女牙医问她:“So what do you do?”
她说:“I’m at home right now.”
对方马上露出一种礼貌的羡慕。
“That’s nice. You must have so much time.”
她当时笑着说:“Not really.”
回家以后却整晚没睡好。
不是因为别人看不起她。
也许那个人根本没有。
真正让她难受的是,她竟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回答那个问题。
What do you do?
她做很多事。
早上六点半起床。
准备早餐。
送孩子。
看医生预约。
买菜。
付账单。
安排补习。
处理保险。
和学校老师联系。
给两边老人打电话。
记住家里什么时候该换滤芯,谁的牙套什么时候复诊,哪个孩子下周要交project。
她的一天很满。
可这些事情凑在一起,居然没有一个方便说出口的名字。
---
邝修远喝了口水。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容霁雯看着他。
“没有。”
“那为什么我说什么你都不高兴?”
她原本想说,我不是你说什么都不高兴。
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因为这种解释最后通常会变成一笔旧账。
哪一天她说了什么。
哪一天他没有听见。
谁先不耐烦。
谁先提高声音。
两个人都记得自己的委屈,却很难记住对方当时为什么那样。
她最后只说:
“周六我去。”
邝修远看了她两秒。
“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
“现在又算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霁雯。”
他的声音也沉下来。
“能不能别每句话都往坏处听?”
厨房一下静了。
后院篮球撞地的声音还在。
砰。
砰。
砰。
孩子在外面继续玩,完全不知道屋里发生什么。
容霁雯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生气。
是真的累。
“算了。”
她拿起抹布。
“我去。”
这次邝修远没有再说。
---
星期六下午,她还是去了。
出门以前,容霁雯站在衣柜前很久。
她试了一条黑裙子,又换掉。
那条裙子是五年前买的,腰有点紧。
最后选了一件深蓝色连衣裙。
不是很新,却合身。
她坐在梳妆台前化妆,镜子里的脸和年轻时当然已经不同。眼角有细纹,笑起来更明显,皮肤也没有以前那么紧。可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并不难看。
只是平时很少有人认真看她。
包括她自己。
她把头发吹顺,戴上一对小珍珠耳环。
下楼的时候,邝修远正在客厅等。
他抬头看她。
停了一下。
“挺好看的。”
容霁雯笑。
“‘挺好’?”
邝修远也笑。
“很好看。”
这两个字让她心情轻了一点。
他们开车往Downtown去。
路上夕阳很亮,Don Valley两边已经是一片新绿。车流时快时慢,收音机里有人讨论利率,有人说今年房市可能回暖,也有人说现在年轻人越来越买不起房。邝修远听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们当年买房其实真算运气好。”
“嗯。”
“现在让我们重新买,压力也不小。”
“是。”
“所以孩子以后怎么办都不知道。”
容霁雯看着窗外。
“他们有他们的命。”
邝修远笑。
“你现在倒想得开。”
“想不开也没用。”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
“人会变。”
她说得很自然。
邝修远没有接。
---
晚宴在King Street附近一家酒店。
大厅铺着厚地毯,灯光有点暗。签到桌旁已经站了不少人,男人大多穿西装,女人也都打扮得很得体。有人一见邝修远就上来握手,问诊所最近怎么样;也有人拍他肩膀,说很久没一起打球了。
容霁雯站在旁边微笑。
一个年纪稍长的男牙医看见她。
“梁太太——”
话出口一半,他自己愣了。
邝修远也愣了一下。
容霁雯反而先笑。
“邝太太。”
“对对对,邝太太,sorry,我记混了。”
她说没事。
这种事很小。
真的很小。
小到不值得不高兴。
可她忽然想到,这么多年,在很多人那里,她甚至不是容霁雯。
只是某一个男人的太太。
叫什么并不太重要。
---
席间,她旁边坐的是一个华人女牙医,姓顾,大概三十七八岁。两个人最初聊孩子,后来聊到工作,对方问她以前做什么。
“广告和市场。”
“现在呢?”
容霁雯停了一下。
“现在主要在家。”
顾医生点头。
“其实也挺好的。我有时候特别羡慕能停下来几年的人。”
容霁雯笑。
“真停下来,你未必羡慕。”
顾医生也笑。
“也是。我休产假三个月就快疯了。”
两个人都笑。
这种笑和上次那个年轻女人不一样。
因为对方不是在安慰。
只是说自己的真实感受。
顾医生又问:“你想回去工作吗?”
容霁雯拿着酒杯。
“最近有点想。”
“那就回啊。”
“没那么容易。”
“当然不容易。”
顾医生喝了口酒。
“但不容易和不做是两回事。”
这句话很普通。
甚至算不上什么建议。
可容霁雯听进去以后,过了很久都没忘。
---
回家路上,邝修远心情不错。
晚宴上见了不少老朋友,还谈成了一个设备供应商的介绍。他一边开车一边说诊所最近准备加一台新机器,又说某个同行打算扩第二家店。
容霁雯靠着车窗听。
他说了半天,忽然问:
“今天还行吧?”
“嗯。”
“你看,来也没什么。”
容霁雯听见这句话,心里刚刚松下去的地方又紧了一点。
“我说过有事吗?”
“你之前不是不想来。”
“我不想来,不代表来了以后一定不好。”
“那不就行了。”
她转头看他。
“修远。”
“嗯?”
“你是不是觉得,事情最后没那么糟,就说明我一开始不该介意?”
邝修远愣了一下。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说,今天不是挺好吗?”
“对,今天挺好。”
她顿了顿。
“可我之前不想来,也是真的。”
车里安静下来。
前面红灯。
邝修远踩刹车。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容霁雯看着前面的红灯。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并不伤人。
甚至有一点诚实。
“我有时候也不知道。”
邝修远转头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谁都没有再说。
灯变绿。
车继续往前。
---
回到家,孩子都睡了。
容霁雯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脚有点疼,她坐到沙发边揉了一会儿。邝修远上楼洗澡,她一个人留在客厅,灯没有全开,只留了角落一盏。
手机亮了一下。
“今晚吃饭”群里,施棠音发了一张纽约街头照片。
雨后的街。
路边一树白花。
下面一句:
“今天居然有点好看。”
闻栖遥回:
“纽约也有好看的时候?”
施棠音马上说:
“你少来。”
郁岑溪发了个笑脸。
容霁雯看着她们几句没营养的话,忽然也想说点什么。
她打:
“今天参加一个晚宴,好多人都叫我邝太太。”
施棠音很快回:
“那你不就是吗?”
这句话一出来,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施棠音自己又发:
“等一下,我是不是说错了。”
闻栖遥回:
“是。”
施棠音:
“……”
郁岑溪没有马上说话。
容霁雯看着屏幕,自己先笑了。
她回:
“没有错。我确实是。”
过了一会儿,郁岑溪发来一句:
“只是你不只是谁的太太。”
容霁雯看着那句话。
没有立刻回复。
闻栖遥又发:
“你以前做市场,对吧?”
“嗯。”
“想做就出来做。”
施棠音马上插进来:
“你看,又来了。她永远三句话解决人生。”
闻栖遥:
“那你写三百句。”
施棠音:
“至少不能这么简单。”
容霁雯看着两个人吵,笑得更明显了一点。
她忽然明白,四个人对同一件事其实完全不同。
施棠音觉得首先应该理解一个人为什么难。
闻栖遥觉得既然难,就想办法解决。
郁岑溪会先把一句话放在那里,让你自己慢慢想。
而她自己,大概总会先考虑别人会不会难受。
谁都没有错。
可人与人如果要走得长,光是喜欢还不够。一个人如何看待钱,如何看待责任,如何看待亲近的人,如何理解自由,遇到难处时是把责任推给别人,还是愿意承认自己的选择,这些东西平时藏得很深,日子久了,总会露出来。
婚姻也是一样。
有些差异可以笑着过去。
有些差异,最初只是饭桌上一句不同意见,几年以后却可能长成一条很深的沟。
她忽然想到自己和邝修远。
他们当然不是没有共同的地方。
否则也不会一起过十六年。
年轻的时候,他们都相信努力,都重视家庭,都不愿给父母添麻烦,也都想让孩子过得比自己好。可这些年,两个人对“好生活”的理解似乎慢慢有了差别。
邝修远觉得,好生活是把责任尽到,房子供完,孩子照顾好,工作稳定,家里不要出大乱子。
而她最近越来越想知道,除此之外呢?
如果一个人把所有责任都做完以后,还是觉得自己少了什么,那少掉的到底算不算重要?
她没有答案。
楼上传来邝修远关浴室门的声音。
容霁雯低头,在群里回了一句:
“我可能真的想找点事做。”
施棠音马上发:
“做。”
闻栖遥发:
“先把简历找出来。”
郁岑溪问:
“你自己最想做什么?”
容霁雯看着最后这一句,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个问题,比“要不要工作”难多了。
她想了很久。
最终没有回答。
只是把手机轻轻放到茶几上。
窗外已经很黑。
后院那只白天被儿子踩乱的篮球还躺在草地边,没有人收。树叶在夜风里轻轻动,远处偶尔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掠一下,很快又没了。
她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也许没有坏到哪里去。
只是太久没有认真问过,自己还想要什么。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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