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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凡瑞 · 40 章
第二十九章:梁先生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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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世雄请赵东海吃饭,是在一个星期后。
地点不在园区里,而在金棕特区一座临湖酒店的顶层餐厅。那里对外正常营业,游客可以入住,商务客可以预订包间,甚至有人在大厅拍婚纱照。赵东海坐车过去的时候,透过车窗看见街边餐馆、便利店、赌场广告和来往游客,一切都和普通旅游城市没有太大区别。
这种正常,已经不再让他安心。
恰恰相反,他现在越来越明白,真正危险的系统往往不是建立在正常世界之外,而是寄生在正常世界里面。酒店是真的,餐厅是真的,员工是真的,合同可以是真的,甚至坐在隔壁包间喝酒的客人也完全可能不知道几百米外发生着什么。
包间不大。
梁世雄一个人。
桌上已经摆好菜。
蒸鱼,烧鹅,青菜,还有一锅鸡汤。
没有豪华到夸张,反而像两个熟人之间普通的商务晚餐。
赵东海坐下以后,第一句话就是:
“今天不喝茶了?”
梁世雄笑。
“总喝茶也没意思。”
“我还以为梁董做什么都讲习惯。”
“习惯是给下面人看的。”
“老板呢?”
“老板得随时改。”
赵东海看了他一眼。
“所以今天准备改什么?”
梁世雄没有马上回答,只示意服务员倒酒。
等门关上以后,他才说:
“赵总最近替我省了不少钱。”
“应该的。”
“应该?”
“你不是一直说我有价值?”
梁世雄笑了笑。
“越来越会说话。”
赵东海端起酒杯,却没有喝。
“在这里待久了,总得学一点。”
梁世雄看着他。
“你这句话,我很喜欢。”
“为什么?”
“因为人最终都会适应。”
赵东海听完,也笑了一下。
“那不一定。”
“你觉得自己没有?”
“表面有。”
“表面和真实,有时候差别没有你想得大。”
赵东海放下酒杯。
“梁董今天找我,不会只是为了讨论心理学吧?”
“当然不是。”
“那就说正事。”
梁世雄夹了一块鱼。
“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把我们现在这套资金和物流结构重新梳理一遍。”
赵东海没有立刻回答。
“多大范围?”
“比你现在看到的大。”
“包括哪些?”
“你想看的,基本都可以看。”
这句话让赵东海心里瞬间警觉。
权限突然扩大,从来不一定是好事。
有时候,那意味着对方真的准备重用你。
有时候,也意味着对方想看你会不会伸手太深。
“为什么选我?”
他问。
“你有经验。”
“外面有的是比我经验多的人。”
“外面的人不在这里。”
“可以请。”
“请来的,我还要重新判断靠不靠谱。”
梁世雄看着他。
“你已经经过八个月观察。”
赵东海皱眉。
“我来这里没八个月。”
梁世雄笑了一下。
“我说的不是你。”
赵东海瞬间明白。
陈浩。
或者其他被长期观察的人。
梁世雄继续:“一个人靠不靠谱,不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到了最坏的时候会怎么选。”
“你觉得我选得不错?”
“至少没有做蠢事。”
“什么叫蠢事?”
“逞英雄。”
赵东海笑了一声。
“你很讨厌英雄?”
“不是讨厌。”
“是觉得成本高。”
又是成本。
这个人连评价勇敢都要换算成成本。
---
饭吃到一半,梁世雄突然问:
“赵总,你恨我吗?”
赵东海抬头。
“你希望我怎么答?”
“真的。”
“恨。”
梁世雄没有生气。
“为什么?”
“你把我骗进来,关着,不让我回家,还想让我帮你做犯法的事。”
“很合理。”
“你呢?”
“什么?”
“你恨过谁?”
梁世雄停了一下。
“年轻的时候有。”
“后来呢?”
“觉得没意义。”
“为什么?”
“恨一个人,是默认对方本来应该按你的期待做事。”
赵东海皱眉。
梁世雄继续:“你希望别人有道德,有底线,有感情。一旦发现他没有,你就恨。可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只把他当利益主体,就不会失望。”
赵东海看着他。
“所以你就把所有人都当价格?”
“不是价格。”
“是选择。”
“有什么区别?”
“价格只是一个数字。选择是人在什么条件下会做什么。”
梁世雄喝了一口酒。
“我不相信人性善,也不相信人性恶。我只相信条件。”
“给足钱,有人会背叛。”
“给足恐惧,有人会服从。”
“给一点希望,有人就能撑很久。”
“给家人照片,有些人什么都肯做。”
赵东海脸色沉下来。
“你很得意自己看懂了人?”
梁世雄摇头。
“我只是不用道德想象人。”
“那你怎么看自己?”
“也是一样。”
“你有价格?”
“每个人都有。”
赵东海冷冷说:
“你可能高估了钱。”
梁世雄笑了一下。
“你觉得我说的钱,只是钱?”
这句话让赵东海沉默。
梁世雄继续:“有些人的价格是现金。有些是安全。有些是孩子。有些是脸面。有些是自由。有些是被尊重。”
“还有些人的价格,是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赵东海盯着他。
“什么意思?”
“你看园区里那些人。”
“有人为了不骗别人,宁愿挨打。你觉得他没有价格?”
“那什么是他的价格?”
“让他相信,如果他配合,就能救另一个人。”
赵东海一下想到很多人。
陈浩。
林子墨。
沈宁。
甚至自己。
梁世雄看着他的表情,笑意更深了一点。
“看。”
“我说得没错。”
---
赵东海放下筷子。
“梁先生。”
这是他第一次不叫梁董。
梁世雄注意到了。
“嗯?”
“你说这么多,到底是想证明什么?”
“证明你我没那么不同。”
赵东海笑了。
“差远了。”
“哪里?”
“我做生意,最坏是亏钱。”
“你做的不是生意。”
“那是什么?”
“你把人变成货。”
梁世雄没有马上回答。
赵东海继续:“工厂也算成本,员工也讲效率,我承认。可他们可以辞职,可以去劳动局,可以告我。你这里呢?”
“他们可以出去。”
“什么时候?”
“价值够了。”
“这叫出去?”
赵东海声音越来越冷。
“你先创造一笔他们永远还不清的债,再拿他们被逼出来的产出去证明他们欠你。你把出口装在自己手里,然后说他们有选择。”
梁世雄看着他,没有生气。
“你现在说得像记者。”
“我只是会算账。”
“那你应该明白,这套系统为什么能存在。”
“因为利润高。”
“只是一部分。”
“那还有什么?”
梁世雄放下酒杯。
“因为需求一直在。”
赵东海皱眉。
“什么需求?”
“有人想一夜发财。”
“有人想找便宜劳动力。”
“有人想赌博。”
“有人想赚快钱。”
“有人想做灰色支付。”
“有人想找不能追责的公司。”
“有人想在别人的欲望里赚钱。”
梁世雄停了一下。
“我们只是把需求组织起来。”
赵东海冷笑。
“所以你把受害者也算成需求?”
“有时候他们自己就是客户,后来才变成资产。”
“你真会给犯罪找语言。”
梁世雄看着他。
“语言不改变事实。”
“对。”
赵东海点头。
“所以事实就是你绑人。”
“事实也包括他们很多人自愿上飞机。”
赵东海的眼神一下冷下来。
“自愿上飞机,不等于自愿被关。”
梁世雄笑了一下。
“赵总,这就是你们最喜欢划的线。”
“这条线当然要划。”
“为什么?”
“因为信任不是授权。”
这句话让梁世雄停了一下。
赵东海继续:
“一个人相信工作,不等于同意被骗。”
“相信爱情,不等于同意被绑。”
“相信投资,不等于同意被卖。”
“他做错判断,是他的错误。”
“你利用这个错误去控制他,是你的罪。”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梁世雄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
赵东海知道自己说重了。
也知道这顿饭本来就不是普通饭局。
但他已经不想装得太彻底。
如果一个人每天都要演,至少偶尔得说一句真话,才能记得自己到底是谁。
---
梁世雄最终笑了。
“赵总,你还是太在意谁对谁错。”
“人不该在意?”
“可以在意。”
“但现实不靠这个运转。”
“那靠什么?”
“力量。”
“钱?”
“钱只是力量的一种。”
“还有?”
“信息,关系,暴力,法律,舆论,身份。”
梁世雄说得很平静。
“谁能调动更多,谁就更接近现实。”
赵东海看着他。
“所以你觉得自己赢了?”
“目前。”
“那被你关的人都是输家?”
“目前。”
“如果有一天你也输了呢?”
梁世雄笑了。
“那就接受。”
“你真接受?”
“当然。”
“不会跑?”
“会。”
“不会求饶?”
“可能会。”
“不会出卖别人?”
“看有没有必要。”
赵东海一下笑了。
“至少这句诚实。”
梁世雄也笑。
“我从来没说自己高尚。”
---
菜撤下以后,服务员送来水果。
梁世雄突然换了个话题。
“你妻子叫周岚,对吧?”
赵东海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别碰她。”
梁世雄看着他。
“我只是问。”
“我再说一次,别碰她。”
“你看。”
梁世雄靠在椅背上。
“刚才还在谈原则。”
“现在条件出现了。”
赵东海死死盯着他。
“你调查我家?”
“商务背景。”
“这不是商务。”
“对你来说当然不是。”
梁世雄语气仍然平静。
“你一直以为自己的价格是自由。”
“其实不是。”
“是什么?”
梁世雄看着他。
“家。”
赵东海没有说话。
他想起周岚出发前那句话:
“你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总觉得自己不会被骗。”
还想起自己这些年一直忙。
饭局。
订单。
工厂。
出差。
银行。
很多时候他以为自己努力赚钱,就是在保护家庭。
现在第一次意识到,钱能保护很多东西,却保护不了一切。
至少此刻,他连打一个电话确认妻子平安的自由都没有。
“她现在没事。”
梁世雄说。
“以后呢?”
“看你。”
赵东海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这就是你所谓选择?”
“至少你还有。”
“你要我做什么?”
“我刚才说了。”
“重做资金结构?”
“对。”
“还有呢?”
“以后再说。”
赵东海沉默很久。
最终点头。
“好。”
梁世雄笑了。
“这才是生意人。”
赵东海也笑。
“你别高兴太早。”
“为什么?”
“我答应看,不代表我答应永远。”
梁世雄无所谓地摊手。
“永远本来就是最便宜的承诺。”
---
回园区的车上,赵东海一路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今天输了。
至少表面上。
梁世雄只是提了周岚的名字,他就答应继续。
如果按照梁世雄那套逻辑,这就证明了他的价格。
可赵东海并不觉得羞耻。
他只觉得更清楚了。
真正的勇敢从来不是假装自己没有软肋。
而是知道软肋在哪里以后,仍然决定怎么走下一步。
回到房间以后,他立刻打开账本。
在最后一页写下一句话:
**梁世雄真正依靠的不是暴力,是让每个人相信自己只能选一个坏答案。**
下面又写:
**他认为所有人都有价格。必须证明给他看,有些东西可以被威胁,却不一定能被买走。**
写完以后,他又把周岚的名字写在角落。
看了很久。
然后划掉。
不是不想她。
是因为不能让这本本子里留下家人的痕迹。
---
第二天,赵东海获得了更高一级的财务权限。
梁世雄果然兑现承诺。
越来越多的公司、账户、费用代码和项目关系出现在他面前。
赵东海知道,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
也是最危险的时刻。
越往核心走,越难离开。
他开始更加谨慎。
不再频繁记录。
不再主动问某些敏感费用。
甚至故意漏掉几个明显异常点,让周围的人觉得他只是从商业效率角度工作,而不是在调查。
可他心里已经形成一套更完整的结构。
远海不是一家公司。
更像一层层外壳。
最外面是酒店、地产、旅游、物流、科技。
里面是赌场、支付、安保、劳务。
再往里,才是园区人员、转运、关系维护和真正不能公开的业务。
而最重要的,是这些不同层级之间的钱并不会永远分开。
它们会在某些地方汇合。
只要找到汇合点,就可能找到整个系统真正怕被看见的东西。
---
几天后,梁世雄又来找他。
没有茶。
没有饭。
只站在办公室门口问了一句:
“赵总,那天你问我,如果我输了怎么办。”
“嗯。”
“我后来想了想。”
赵东海抬头。
“答案变了?”
“没有。”
梁世雄笑了一下。
“只是想告诉你,输家也分很多种。”
“怎么分?”
“有人输了认。”
“有人输了还觉得自己应该赢。”
“哪种最惨?”
“第二种。”
赵东海看着他。
“那你觉得我是哪种?”
梁世雄没有回答。
只说:
“我希望你别变成第二种。”
门关上。
赵东海坐在那里很久。
他知道,这既是提醒,也是威胁。
梁世雄已经开始真正观察他。
时间越来越少。
而他们手里的名单、影像和账,还没有出去。
这意味着下一步不能再只是收集。
必须准备跑。
---
当天晚上,赵东海通过许漫,把一句话传给沈宁:
**东西差不多够了。再等下去,不一定更有价值,只会更危险。**
沈宁看完以后,很久没有说话。
林子墨也在。
陈浩站在门边。
许漫问:
“什么意思?”
沈宁抬头。
“他觉得该准备走了。”
陈浩脸色变了。
“现在?”
“不是今晚。”
“但要开始。”
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他们过去几个月一直在说逃。
真正到了要准备的时候,却没人兴奋。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一次失败会意味着什么。
林子墨低声问:
“谁先走?”
沈宁看向他。
“不是谁先。”
“那是什么?”
“尽可能一起。”
陈浩摇头。
“人越多,越容易失败。”
许漫说:
“人太少,剩下的怎么办?”
没人有答案。
这就是下一道最残酷的选择。
不是走不走。
而是带谁走。
留下谁。
谁值得冒险。
谁必须等下一次。
而任何一个名字被留在名单上,都意味着一个真实的人继续留在墙里。
赵东海不知道他们此刻正在讨论这些。
他只是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把账本合上。
梁世雄那句话还在耳边:
“你觉得我是坏人,是因为你现在站在输家这一边。”
赵东海忽然笑了一下。
他现在终于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不是因为自己站在输家一边,才觉得这套系统错。
而是因为一个系统如果必须靠让别人失去名字、自由和选择才能持续赚钱,那么无论谁暂时赢,账最终都不会真的平。
问题只是——
谁能把这本账带出去。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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