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条定位
作者:凡瑞 · 40 章
第二十二章:阿仁律师
♫ 听书模式
让文字化作声音,沉浸故事世界
女声朗读:大陆普通话 / 香港粤语 / 台湾国语
最多五种中文女声,涵盖中国大陆、香港、台湾,并优先兼顾 Microsoft 和 Google;实际数量取决于浏览器,请试听。部分手机不支持锁屏朗读。
阿仁第一次见陈凯,是在南梵首都一栋老旧法院附近的咖啡馆里。
那地方并不起眼,外墙被雨水冲得斑驳,门口停着几辆摩托车,咖啡馆里只有四张桌子。阿仁提前到了,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穿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桌上放着一只旧公文包。他看起来比陈凯想象中年轻,大概三十岁上下,脸很瘦,眼神却异常沉静。
顾雨声把陈凯介绍给他时,阿仁只点了一下头,没有说客套话。
“你弟弟叫陈浩?”
“对。”
“二十八岁,数字营销背景,八个月前进南梵,最后位置在金棕北部?”
陈凯愣了一下。
“你已经知道?”
“顾记者发过基本资料。”
阿仁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
“我先说结果。我没有办法证明他现在在哪,但他很可能还活着。”
陈凯几乎立刻坐直。
“为什么?”
“因为他的名字曾经出现在一份拘留转介记录里。”
“什么拘留?”
“不是正式刑事拘留。”
阿仁说,“更像地方警局和私人园区之间的一种灰色转交记录。”
陈凯脸色一下沉下来。
“你说清楚一点。”
阿仁没有急。
他拿出另一张复印件,放在桌上。
上面全是南梵文字,只有几行用英文标记。顾雨声显然提前看过,神情没有变化。
“六个月前,有一批外国人因为‘身份文件问题’被地方警察短暂带走,其中一个名字和护照号与陈浩一致。”
陈凯盯着那张纸。
“后来呢?”
“几个小时后,这些人被一家企业代表领走。”
“哪家企业?”
阿仁看着他。
“没有写全名。只写了一个缩写。”
“什么缩写?”
“OH Group。”
顾雨声问:“远海?”
阿仁点头。
“很可能。”
陈凯的手慢慢握紧。
“警察抓到他以后,又把他送回园区?”
阿仁纠正。
“我不能说是‘送回’,因为这份记录里没有写他从哪里来。只能说,他被警方控制以后,又被一个与远海体系有关的人带走。”
“这有区别吗?”
“法律上有。”
“对我弟弟有吗?”
阿仁沉默了一下。
“可能没有。”
陈凯盯着他。
“所以警察也在里面?”
阿仁没有立即回答。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说:
“有些警察收钱,这是事实。有些警察害怕上级,有些只是照流程办事,还有一些人可能真的想管,但管不了多久。你如果简单说‘警察都是他们的人’,反而会看不清真正的问题。”
陈凯皱眉。
“那真正的问题是什么?”
“你永远不知道站在你面前的这个警察属于哪一种。”
这句话让空气一下冷下来。
阿仁继续:“所以你如果现在拿着弟弟照片,到边境警局一个个问,很可能不是在找人,而是在告诉某些人,你查到这里了。”
陈凯没有说话。
顾雨声问:
“这份记录从哪来的?”
“一个朋友。”
“警察?”
阿仁没有回答。
顾雨声也没有追。
他们都知道,有些信息只有不问来源才能继续存在。
---
阿仁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案子。
三年前,他还是一家小律所的助理律师,主要处理劳务合同、欠薪和普通刑事案件。那时候他对赌场、边境园区和地下金融的了解并不比普通人多。
改变他的是弟弟。
阿仁有个弟弟叫阿泰,小他四岁。
阿泰没有读大学,很早就在赌场周边做司机,后来开始赌博。最初只是输工资,再后来借钱。欠款滚得很快,家里替他还过两次。
第三次,父亲不肯再管。
阿泰失踪了。
一个月以后,尸体在河边被找到。
警方给出的结论是意外落水。
阿仁不信。
可他没有证据。
他开始查弟弟生前最后接触的人,慢慢发现欠款背后不只是赌场。他弟弟帮人接过外国年轻人,送过一些不愿说目的地的客人,也替某些中介跑过边境。
阿仁用了两年时间,才明白阿泰真正碰到的是什么。
赌场只是表面。
真正下面还有借贷、换汇、人口转运、地下结算和一整套靠边界灰色地带生存的系统。
“你弟弟到底因为什么死?”
陈凯问。
阿仁摇头。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查?”
“因为不知道。”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平静。
“人有时候不是因为找到答案才继续,而是因为没人回答。”
陈凯看着他。
那一刻,他第一次感觉到,眼前这个当地律师和自己其实很像。
他们都不是最开始就想对抗什么系统。
只是某个人没有回家。
---
阿仁把地图拉到桌面中央。
“你们现在最危险的一件事,就是太快相信所谓救援。”
陈凯说:
“我知道有人收钱。”
“不只是收钱。”
阿仁用笔圈了三个地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有人专门做家属生意。”
“什么意思?”
“你弟弟失踪以后,你会急。有人说认识园区领导,有人说认识警察,有人说可以进门。你只要愿意付钱,他们就有利润。”
“那他们真能救?”
“有些确实能把人弄出来。”
“那为什么不能找?”
阿仁看着他。
“因为你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替谁工作。”
陈凯脸色微变。
“什么意思?”
“有的所谓救援人,和园区本来就是一条线。”
“他们一边告诉家属‘我能救’,一边把你的预算、身份、调查进度告诉园区。园区发现家属有钱,就提高赎金;发现家属没钱,就继续留人;发现家属知道太多,就把人转走。”
陈凯沉默了几秒。
“所以连救人都是生意。”
“对。”
“那我还能信谁?”
阿仁没有立刻回答。
“别信人。”
陈凯皱眉。
阿仁继续:
“信证据。”
“什么证据?”
“位置、车牌、护照记录、合法文件、视频、银行流水、可以交叉验证的东西。任何一个人告诉你‘我认识谁’,都不够。”
顾雨声点头。
“这也是为什么名单很重要。”
阿仁抬眼。
“什么名单?”
顾雨声看了一眼陈凯。
两人都没有把园区内部已经发现人员档案的事情说出来。
那条线太危险。
目前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只说:
“我们怀疑远海内部有完整人员系统。”
阿仁停了一下。
“如果真有,价值很大。”
“为什么?”
“因为园区最喜欢说这些人是自愿员工,是债务纠纷,是劳资问题。只要你能证明有人被接进来、编号、转运、处罚,再和家属报案记录对应,性质就完全不同。”
陈凯问:
“拿到这些,警察就会查?”
阿仁苦笑。
“你还是太相信一份证据会自动产生结果。”
“那还不够?”
“证据是一件事。”
“有没有人愿意用,是另一件事。”
---
下午,他们去了一趟阿仁的律所。
律所在一栋五层楼的二楼,只有两个房间。墙上贴着执业证和几张反人口贩卖公益活动的照片。
阿仁从文件柜最底层拿出一个纸箱。
里面是几十份案卷。
“这些都是?”
顾雨声问。
“过去两年我接触过的。”
“失踪?”
“失踪、非法拘禁、护照被扣、欠薪,还有所谓违约金。”
陈凯随手拿起一份。
二十四岁。
越南人。
招聘做翻译。
最后进入赌场。
另一份是菲律宾人。
酒店服务员。
被转卖两次。
还有一个三十九岁的中国商人,以投资项目名义入境后失联。
陈凯越翻越慢。
“这么多案子,没人知道?”
“有人知道。”
阿仁说。
“媒体报道过,政府也查过,一些园区被清过。”
“那为什么还有?”
“因为一个地方压力大,就换一个地方;一个公司名字脏了,就换新公司;一条线路查得严,就改路线。”
“像水。”
顾雨声说。
阿仁点头。
“更像生意。”
只要利润够大,系统就会自己寻找新的缝隙。
---
陈凯翻到一份卷宗时停住。
“这个人呢?”
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姓名:黄博。
状态栏写着:
**已返回。**
“你认识?”
“见过。”
“怎么出来的?”
“家里付钱。”
陈凯立刻抬头。
“所以赎金是有用的。”
“有时候。”
“那为什么你一直劝我别付?”
“因为黄博回来以后,他弟弟又被盯上了。”
陈凯愣住。
“什么意思?”
“园区知道他们家有能力筹钱,也知道这家人害怕。”
“后来呢?”
“有人用黄博以前留下的资料,联系他弟弟。”
“骗进去?”
“没有成功。”
阿仁看着陈凯。
“但这就是我说的。你以为一次交易能结束关系,有时候恰恰相反。你一旦证明自己愿意付钱,就可能变成长期目标。”
陈凯靠在椅背上。
“那什么都不做?”
“我没说什么都不做。”
“那做什么?”
“确认位置。”
“保留证据。”
“建立外部压力。”
“找到能真正进入程序的人。”
“最后才考虑接触。”
“接触谁?”
“园区也好,警方也好,任何一方都一样。”
阿仁语气很平。
“你越早让他们知道你在找陈浩,你弟弟越可能被转走。”
陈凯脸色沉了下来。
“可他已经知道我在找。”
“那就更不能乱动。”
---
顾雨声一直没说话。
她在看墙上的一张照片。
那是阿仁和一群律师参加反人口贩卖研讨会的合影。
旁边站着一个穿警服的人。
她指了一下。
“这个是谁?”
阿仁看过去。
表情微微变了。
“吴森。”
“警察?”
“嗯。”
“你们熟?”
“以前熟。”
“现在呢?”
阿仁没有马上回答。
“他还在系统里。”
“什么意思?”
“还当警察。”
“那为什么说以前熟?”
“因为有一次,我让他查一个失踪案。”
阿仁停了一下。
“他帮了。”
“后来呢?”
“人找到了。”
陈凯立刻问:
“救出来了?”
“没有。”
“为什么?”
“位置泄露。”
房间里一下安静。
顾雨声看着他。
“你怀疑吴森?”
阿仁摇头。
“我不知道。”
“他知道位置?”
“知道。”
“还有谁?”
“他的上级。”
“结果人被转走?”
“当天夜里。”
顾雨声皱眉。
“那你后来问过他?”
“问过。”
“他说什么?”
“他说不是他。”
“你信吗?”
阿仁沉默很久。
“我希望不是。”
这个回答已经说明了一切。
---
陈凯走到窗边。
街上很热,摩托车声音不断从下面传上来。
“我现在连警察都不能找,中间人不能信,救援不能信,那你告诉我,我来这里到底干什么?”
阿仁站在他身后。
“先别死。”
陈凯回头。
阿仁继续:
“也别让你弟弟因为你太急,被转去更难找的地方。”
这话很难听。
却很实际。
“其次,把路找出来。”
“什么路?”
“从你弟弟出机场那一刻,到他现在可能在的地方,中间一定有人、车、钱、文件。”
“人会撒谎。”
“钱和文件没那么容易。”
陈凯看着他。
“你能帮?”
“我能查合法范围内的东西。”
“哪些?”
“公司注册、部分法院记录、土地、劳务纠纷、拘留记录。如果有当事人授权,有些行政材料也能碰。”
“警察记录呢?”
“难。”
“边境?”
“更难。”
“那我们还是会碰到吴森这种人。”
阿仁点头。
“对。”
“你还找他吗?”
这一次,阿仁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
“会。”
顾雨声皱眉。
“你刚才还说位置可能泄露。”
“所以这次不告诉他具体人。”
“那问什么?”
阿仁把地图拿过来。
“问规则。”
“什么规则?”
“什么情况下,一个外国人被警察扣住以后,可以由私人企业带走。”
陈凯看向他。
阿仁继续:
“如果吴森回答这是非法的,那么那份陈浩记录本身就是证据。”
“如果他说合法呢?”
“那我们就要求他告诉我们,依据哪条法律。”
顾雨声点了点头。
“无论哪种回答,都有价值。”
阿仁笑了一下。
“律师最擅长的就是让别人必须选一个答案。”
---
傍晚离开律所前,阿仁忽然叫住陈凯。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以后任何人联系你,说可以直接把陈浩带出来,先告诉我。”
“为什么?”
“不要自己谈。”
“我会判断。”
陈凯皱眉。
“你就那么确定我弟弟还在?”
“不确定。”
“那为什么一直这么说?”
阿仁看着他。
“因为如果他已经是小组长,就说明他至少到最近一段时间还活着。”
这句话让陈凯的表情复杂起来。
活着本来应该是好消息。
可现在,这两个字后面跟着的东西越来越多。
管理。
处罚。
背叛。
可能的犯罪。
甚至是另一个他根本不了解的陈浩。
阿仁看出他的犹豫。
“你不希望他是管理层?”
“我希望他只是被关着。”
“为什么?”
陈凯沉默几秒。
“那样我只需要把他救回来。”
阿仁点头。
“可如果不是呢?”
陈凯没有回答。
阿仁把公文包收好。
“那你就不只是要救一个人。”
“你还得面对他在里面变成了什么。”
---
走下楼时,天已经开始下雨。
南梵的雨来得很快,几分钟就把街道打湿。
顾雨声撑开伞。
陈凯却没有立刻走。
“阿仁。”
“嗯?”
“你弟弟如果还活着,但你发现他以前帮园区接过人,你会怎么办?”
阿仁站在门口,很久没说话。
雨水从屋檐落下来。
最后,他说:
“先把他带回家。”
“然后呢?”
“然后让该知道真相的人知道真相。”
“包括他做过的事?”
“包括。”
陈凯看着他。
阿仁的神情很平静。
“爱一个人,不等于替他把做过的事擦掉。”
“那还是爱吗?”
“是。”
“只是比较难。”
陈凯没有再问。
几个人走进雨里。
而在他们身后那间不起眼的律所里,纸箱中的几十份卷宗依旧安静地堆着。
每一份都代表一个家庭曾经问过同样的问题:
人在哪里?
为什么没人管?
谁拿了钱?
谁把门打开?
谁明明知道,却说自己无能为力?
陈凯开始明白,真正把人困在园区里的,从来不只是一道墙。
墙外还有一层更难看清的东西。
利益。
恐惧。
程序。
沉默。
还有那些人人都只做了一点点,却共同让整条路畅通无阻的人。
而要找到陈浩,他迟早必须穿过这层墙。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0
登录后参与讨论。 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