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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凡瑞 · 4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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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5

第二十五章:有些警察

吴森真正决定把更多东西交出来,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他送女儿上学。

学校门口车很多,家长挤在一起,孩子背着书包往里跑。女儿下车前突然回头问他:“爸爸,你们警察是不是谁有危险都要救?”

吴森愣了一下。

“为什么问这个?”

“昨天老师讲的。”

“讲什么?”

“说警察是保护人的。”

女儿说完就推门下车,跑进学校。

吴森坐在车里,很久没动。

这句话太简单。

简单得像孩子才会相信。

他当警察十七年,早已经学会了什么叫现实。没有足够警力,不能管;不在辖区,不能管;上级没批,不能管;证据不足,不能管;涉及敏感关系,最好别管。

每一个理由单独拿出来都成立。

可这些理由积累十七年以后,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最开始为什么穿上这身制服。

不是因为工资。

也不是因为权力。

他二十多岁的时候,真的相信过那句话。

有人有危险,警察就应该去。

后来,事情慢慢变了。

不是某一天突然变坏。

而是一次又一次地学会了“算了”。

第一次,有人让他不要继续问一间赌场的背景。

他觉得只是工作方法。

第二次,一个非法拘禁案被定成劳动纠纷。

他说服自己手续就是这样。

第三次,他知道一名逃出来的外国人又被企业带走。

他很不舒服,但没有继续。

再后来,不舒服也越来越少。

直到彭立。

直到那些记录。

直到阿仁看着他说,你不能把沉默说成中立。

吴森最开始生气,不是因为那句话错。

而是因为太对。

---

当天中午,他主动给阿仁打电话。

“晚上见。”

阿仁问:“哪里?”

“不要老地方。”

“你定。”

吴森停了一会儿。

“河东旧码头。”

晚上九点,阿仁和顾雨声到了。

陈凯没有去。

这是吴森的要求。

“人越少越好。”

吴森站在一辆旧车旁,手里拿着一个很薄的文件袋。

顾雨声看见以后没有立即伸手。

“又是什么?”

“过去三年几次联合检查的行动通知。”

“你怎么拿到?”

“复印件。”

“合法吗?”

吴森看她一眼。

“你现在还想问这个?”

“我需要知道风险。”

“风险就是,如果有人知道这些东西是我给的,我可能先停职,再调查。”

阿仁接过文件袋。

“里面有什么?”

“你们自己看。”

三个人坐进车里。

阿仁打开。

一共六份。

全部是针对北部赌场、园区和非法劳务问题的联合检查安排。

每一份都有行动日期。

参加部门。

集合时间。

检查范围。

顾雨声翻到第二份时就发现问题。

“为什么有修改?”

“什么修改?”

她指着一行。

原计划检查区域包括三号园区。

后来划掉。

“谁改的?”

吴森说:“不知道。”

“签字呢?”

“没有。”

“口头命令?”

“可能。”

第三份。

也是。

原本列出五个点。

正式行动只去了三个。

其中两个没去的,都和远海体系有关。

第四份更加明显。

行动时间原定早上六点,后来临时改成下午两点。

顾雨声抬头。

“为什么改?”

吴森说:“当时理由是协调车辆。”

“结果呢?”

“下午去的时候,楼里只剩普通员工。”

“设备?”

“核心设备已经搬走。”

“人呢?”

“部分转移。”

阿仁看了吴森一眼。

“你当时就知道泄密。”

“怀疑。”

“为什么没查?”

吴森沉默。

“还是上面?”

“不是一句上面就能解释。”

“那你解释。”

吴森终于说:“因为每次发生以后,都没有人愿意正式写下来。没有书面投诉,没有内部立案。大家只是私下说,消息又漏了。”

顾雨声皱眉。

“没人想知道是谁漏?”

“有人想。”

“然后呢?”

“想的人很快就会被提醒,不要把同事都当嫌疑人。”

“谁提醒?”

“领导。”

“哪个领导?”

吴森没有说。

阿仁看着他。

“你今天既然来了,就别每到关键地方又停。”

吴森转头看向码头。

远处河面黑得几乎看不见。

“副局长黎绍荣。”

名字终于出来了。

顾雨声没有立刻记。

“他直接阻止调查?”

“没有。”

“那做过什么?”

“每次有人提泄密,他都说先顾大局,不要影响内部团结。”

阿仁冷笑。

“标准说法。”

吴森继续:“我不能证明他收钱,也不能证明消息是他放的。但南境安保有几个顾问和他关系很近。”

顾雨声问:“亲属?”

“朋友和亲属都有。”

“你有证据?”

“公开关系可以查一部分。”

“那为什么以前没人查?”

吴森沉默了一下。

“因为查一个警察,和查一家公司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需要内部授权。”

“授权的人可能就是你想查的人?”

吴森看着她。

“对。”

---

这就是系统最难拆的地方。

一个普通警察怀疑上级,不可能因为“觉得不对”就调阅所有账户、通信和内部记录。

他需要程序。

需要批准。

需要合法依据。

而一个成熟的利益网络,恰恰可以利用程序保护自己。

不是让法律消失。

而是让每一步都变慢一点。

顾雨声把文件重新整理。

“这些还不够证明黎绍荣参与。”

吴森点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给?”

“因为能证明行动被反复改变。”

“至少说明内部有问题。”

“对。”

阿仁问:“还有谁知道这些改动?”

“行动组的人。”

“愿意说吗?”

“公开说?不会。”

“为什么?”

吴森看向他。

“因为他们还要工作。”

---

顾雨声突然问:

“你收过钱吗?”

车里瞬间安静。

阿仁也看向吴森。

这个问题太直接。

吴森没有生气。

他只是坐在那里,很久没回答。

最后说:

“收过礼。”

“什么礼?”

“节日礼盒,吃饭,有人送过购物卡。”

“远海?”

“不是直接远海。”

“和他们有关的人?”

“可能。”

“金额?”

“不大。”

顾雨声盯着他。

“为什么收?”

吴森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因为大家都收一点。”

“这算理由?”

“不算。”

“那你退过吗?”

“有些退了,有些没有。”

“所以你也不是干净的。”

吴森点头。

“我从来没说自己干净。”

阿仁看着他。

吴森继续:“你们总想找到纯粹的好人和坏人。现实里没那么方便。”

顾雨声说:“不是纯不纯的问题,是你做过什么。”

“我知道。”

“那你现在做这些,是想赎罪?”

吴森想了一会儿。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只是越来越不想再骗自己,说我什么都没做。”

这句话很轻。

但顾雨声没有继续逼他。

因为她知道,一个愿意承认自己不是清白的人,有时候比一个一直强调自己无辜的人更值得继续听。

---

第二天,陈凯终于见到吴森。

地点还是阿仁律所。

陈凯开门见山。

“我弟弟那份记录,是不是你们系统出的?”

吴森看过复印件以后说:“格式是。”

“谁签字?”

“这个编号对应的值班负责人,我可以查。”

“现在查。”

吴森皱眉。

“不是在你面前打一通电话这么简单。”

“为什么?”

“因为只要我直接查陈浩,系统里可能留下访问记录。”

陈凯一下停住。

吴森继续:“如果有人真的在监控家属和敏感案件,你弟弟会更危险。”

陈凯沉默。

他越来越厌恶这种处处必须谨慎的状态。

可他也知道,吴森说得可能是对的。

“那怎么查?”

“从同一批记录查。”

“什么意思?”

“不要只查陈浩。查那天所有身份文件案件和企业领人记录。”

顾雨声立刻明白。

“混在正常审计里。”

吴森点头。

“这样至少不那么显眼。”

陈凯看着他。

“你愿意做?”

“我没说愿不愿意。”

“那是什么?”

“现在已经做了。”

---

几天后,结果出来。

同一天。

十二名外国人被地方警务站登记。

九人由两家企业代表带走。

三人移交移民部门。

其中九人里,六人的企业代表来自远海关联公司。

另外三人来自一家劳务服务公司。

阿仁看到劳务公司的名字后,立刻去查。

结果很快出来。

那家公司注册地址只是一间共享办公室。

实际负责人和南境联合安保的一名董事是亲戚。

又连上了。

陈凯看着关系图越来越密。

“他们是不是所有东西最后都能连回来?”

顾雨声摇头。

“别这样想。”

“为什么?”

“因为一旦先认定所有东西都属于同一集团,就会把巧合也当证据。”

“可现在不是越来越多?”

“是。”

“那还不能判断?”

“可以判断存在高度关联。”

“但不能说所有人都是同谋。”

陈凯有点不耐烦。

“你们调查的人是不是永远不肯把话说死?”

顾雨声看着他。

“因为一旦说死,就得有能撑住那句话的东西。”

陈凯没有再争。

他现在越来越明白,愤怒需要方向,证据却需要边界。

---

吴森这几天回警局以后,比以前更加敏感。

一些过去觉得普通的事情,现在开始变得不普通。

某个企业代表进副局长办公室,不登记。

某次行动开会以后,有人突然提前离席打电话。

某些赌场案件总能以最快速度得到“协调”。

还有一种更细微的东西。

同事之间的沉默。

大家不是不知道。

只是形成了一种共同默契:有些名字不要说,有些公司不要查太深,有些辖区的事情最好转交。

吴森以前也属于这种默契的一部分。

现在他开始打破它。

代价很快来了。

黎绍荣把他叫进办公室。

“最近挺忙?”

“还好。”

“听说你在翻旧档案。”

吴森心里一紧。

“做内部整理。”

“什么整理?”

“去年几个外籍人员案件。”

黎绍荣坐在桌后,笑得很随意。

“那么老的东西,有什么好看?”

“有些程序不完整。”

“程序不完整就补程序。”

“人已经不见了。”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黎绍荣抬头。

“什么人?”

吴森看着他。

“被企业带走的人。”

“那是企业内部问题。”

“有些人说自己被拘禁。”

“谁说?”

“报案记录。”

黎绍荣笑了一下。

“吴森。”

“嗯。”

“你当警察多少年?”

“十七年。”

“那还这么理想主义?”

吴森没有回答。

黎绍荣继续:“这地方靠赌场、旅游、物流吃饭。你以为每个问题都能按教科书解决?”

“我没要求教科书。”

“那你要求什么?”

“至少一个说自己被绑架的人,不能直接交回企业。”

黎绍荣的笑消失了一点。

“你是在质疑谁?”

“我在问程序。”

“程序的事有法务和领导。”

“我也是警察。”

“所以你更应该知道边界。”

吴森盯着他。

“什么边界?”

黎绍荣靠在椅背上。

“你管你该管的。”

这句话非常普通。

甚至没有威胁。

可吴森走出办公室以后,后背已经湿了。

---

当天晚上,他没有回家。

他开车在城里绕了很久。

最后去了父亲的墓地。

父亲也是警察。

很老派。

工资不高,脾气很硬。

吴森年轻时最烦父亲讲原则。

父亲临死前还说过一句:

“穿制服最怕的不是做错一次,是做错以后觉得正常。”

吴森当时觉得这句话太像老人训话。

现在却突然记得异常清楚。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

手机响。

妻子问什么时候回。

吴森说:“晚一点。”

挂掉以后,他给阿仁发消息。

**我可能被注意到了。**

阿仁很快回:

**停一下。**

吴森看着那三个字。

他知道阿仁是对的。

再查下去可能会伤到家人。

也可能让他们整个调查提前暴露。

可就在他准备收起手机时,另一条内部消息弹出来。

北区警务群通知:

**下周三,金棕片区联合治安检查。具体行动方案另发。**

吴森盯着屏幕。

下周三。

还有五天。

他第一反应不是“终于查”。

而是另一个念头:

消息什么时候会到园区?

---

他没有立刻把行动计划发给顾雨声。

那样本身就可能违法,也可能让调查失控。

他只发了一句:

**五天内,金棕会有一次联合检查。不要行动,不要公开。**

顾雨声回:

**你觉得会泄?**

吴森盯着手机。

最后只回:

**我想知道这次会不会。**

这变成了一次危险的测试。

如果园区提前转移,而行动计划只在极少数人之间流转,那么泄密范围就会进一步缩小。

可如果他们什么都不动,也不能证明没人泄密。

所有人都只能等。

---

第三天。

顾雨声收到一名当地消息源的照片。

金棕附近夜间突然增加大巴和货车。

第四天。

有车辆从一个远海关联园区连续驶出。

方向北部。

第五天凌晨。

另一个消息源说,部分外国人员被临时转移。

顾雨声看到消息时,没有说话。

她把手机递给吴森。

吴森坐在阿仁办公室里,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行动还没开始。”

阿仁说。

“对。”

“园区已经动了。”

“对。”

“知道行动计划的有多少人?”

吴森低声说:

“最初版本,不超过十二个人。”

“黎绍荣?”

“有。”

“还有?”

吴森念出几个职位。

没有人立即下结论。

因为十二个人不是一个人。

但范围已经从一整套系统,缩到了一个房间都能坐下的数量。

吴森闭上眼。

“我以前一直觉得只是外围的人通风。”

“现在呢?”

顾雨声问。

他睁开眼。

“现在我不知道该希望是谁。”

这句话听起来奇怪。

可他们都懂。

如果是一个基层人员,还有可能切掉。

如果是更高的人,意味着他这些年工作的整个体系比自己愿意承认的更深。

---

第二天,联合检查正式开始。

结果和以前几次几乎一样。

赌场正常营业。

办公楼整洁。

大部分人员有工牌。

没有发现大规模非法拘禁。

只查到一些证件不齐和劳务管理问题。

官方通报措辞温和。

吴森拿到结果以后,坐在办公室里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荒唐。

五天前,他还曾经抱有一点希望。

也许这次不会泄。

也许过去只是巧合。

也许自己把事情想得太坏。

现实再次帮他消除了这些安慰。

晚上,他去了阿仁那里。

没有文件袋。

也没有照片。

他只说了一句话:

“下一次,如果你们真的拿到园区内部证据,我帮你们找能接得住的人。”

顾雨声看着他。

“谁?”

“不是我们分局。”

“那是哪?”

“更上面。”

“你确定可信?”

吴森摇头。

“不能确定。”

阿仁皱眉。

“那你还说?”

吴森看着他们。

“因为现在我终于明白一件事。”

“什么?”

“不能因为不知道哪个警察可信,就假装所有警察都没用。”

他停了一下。

“有些警察收钱。”

“有些害怕。”

“有些只想保住饭碗。”

“也有些人还愿意做点事。”

“问题是,你得找到他们。”

顾雨声没有评价他属于哪一种。

吴森自己也没有。

因为现在还太早。

真正决定一个人是什么的,从来不是他说自己站在哪边。

而是当风险真的落到自己身上时,他还会不会继续往前走。

吴森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可他也知道,从这一刻开始,真正危险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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