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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凡瑞 · 4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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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4

第二十四章:保护费

顾雨声第一次找到“保护费”这个词,并不是在远海集团的账上。

那是一家注册资本并不高的安保公司的报税资料。

公司名字叫“南境联合安保服务”。

公开业务很正常:赌场保安、商务护卫、活动安保、物流押运、园区秩序维护。网站上甚至有制服整齐的员工照片,客户名单里包括几家酒店、仓储公司和商业地产项目。

真正奇怪的,是它的收入。

过去三年,公司规模没有明显扩张,公开员工数量也没有大幅增加,可服务收入却连续翻倍。更奇怪的是,几个支付方本身并不是特别需要高额安保服务的公司。

一家旅游开发公司。

一家物流企业。

一家数字科技公司。

还有两家赌场关联企业。

其中一家,和远海集团有交叉董事。

阿仁把公司注册资料放在桌上。

“这不能证明什么。”

顾雨声说:“我知道。”

“安保公司收安保费,本来就合法。”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盯它?”

顾雨声把另一张表推过去。

“因为钱的时间不对。”

阿仁皱眉。

“什么意思?”

“每次地方上发生清查、媒体曝光或者边境专项行动前后,这家公司都会收到一批明显增加的‘安保服务费’。”

陈凯坐在旁边,马上问:

“谁付?”

“不同公司。”

“远海?”

“有和远海有关的,但不全是。”

“那能说明什么?”

顾雨声没有急着回答。

她在纸上圈出几个日期。

第一笔异常大额收入,发生在一次地方媒体报道园区非法拘禁后的三天。

第二笔,发生在警方对一个赌场关联园区突击检查前。

第三笔,是一批外国受害者家属开始公开寻找亲人以后。

第四笔,恰好出现在一次中央层级反人口贩卖行动启动之前。

阿仁盯着那些日期。

“你怀疑这不是安保费。”

“至少值得怀疑。”

“是什么?”

顾雨声抬头。

“保护费。”

这个词说出来以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陈凯问:

“保护谁?”

顾雨声看着他。

“这正是我们要查的。”

---

钱比人更难采访,却比人更难撒谎。

顾雨声过去做调查时就知道,一家公司可以换名字,一个负责人可以失踪,一辆车可以换牌照,但只要生意一直继续,就总要付钱。

租地。

租楼。

供电。

网络。

车辆。

安保。

设备。

工资。

各种所谓“协调”。

这些钱不一定都违法。

恰恰相反,大部分看起来都很合法。

问题从来不在某一笔付款本身,而在很多合法付款为什么总是共同指向同一批人。

她把远海集团关联企业放在中心,然后把过去三年能够查到的公开支付关系一点点画出来。

房地产公司向安保公司付款。

安保公司又向一家“公共事务咨询公司”付款。

咨询公司支付给几名“地方项目顾问”。

其中一个顾问,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政府基础设施项目里。

另一个人的兄弟,在边境执法系统工作。

还有一笔款项被记作“社区关系维护”。

陈凯看到这里皱眉。

“这是什么?”

阿仁说:“正常情况下也可以是合法社区支出,比如地方协调、公益捐助、活动费用。”

“那为什么可疑?”

“因为数额。”

顾雨声接过话。

“以及收款时间。”

“又是行动前后?”

“对。”

她把几笔款项放到一起。

没有哪一笔直接写着:

请不要查园区。

请提前通知执法行动。

请把逃出来的人送回去。

现实中的腐败不会这么写。

它会写:

咨询。

协调。

治安。

合作。

关系维护。

项目服务。

每一个词都很干净。

干净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

吴森第二次见他们,是主动来的。

这一次,他没有选餐馆。

而是在一座旧体育场外面。

晚上九点以后,人很少。

吴森靠在车边,抽了一根烟。

陈凯第一次看到他抽烟。

“你们在查安保公司?”

他开门见山。

顾雨声没有承认。

“你怎么知道?”

吴森冷笑。

“你们问了三个注册处的人,还查了两个顾问,消息早传开了。”

阿仁皱眉。

“传到谁那里?”

“该知道的人都可能知道。”

顾雨声看着他。

“包括远海?”

“我不知道。”

“你每次最重要的地方都不知道。”

吴森没有反驳,只把烟扔到地上踩灭。

“南境联合安保,别直接碰。”

“为什么?”

“不是因为公司。”

“那因为谁?”

吴森沉默了一会儿。

“老板只是台面上的。”

“真正关系是谁?”

“我不能确定。”

“你又不能确定。”

吴森脸色变了。

“顾记者,我如果能把所有名字都拿出来,现在就不是站这里跟你们说话了。”

阿仁插话。

“那说你确定的。”

吴森看向他。

“我确定一件事。”

“什么?”

“过去几年,几次对金棕相关园区的行动,都有人提前收到消息。”

陈凯立刻问:

“怎么知道?”

“因为警方还没到,重要的人就已经不在。”

“设备呢?”

“有时候也转走。”

“受害者呢?”

“部分会被集中到别的楼,或者临时转运。”

顾雨声盯着他。

“谁提前通知?”

“不知道。”

“知道行动计划的人多吗?”

“不多。”

“哪些人?”

吴森没有直接列名字。

“地方指挥层、具体行动负责人、少数协调单位。有时还会涉及移民和边境部门。”

顾雨声问:

“每次都有同一批人?”

“不是。”

“那为什么都能泄?”

吴森沉默。

这次,陈凯替他说出来。

“因为不是一个人在保护。”

吴森看了他一眼。

“对。”

这一刻,事情终于又清楚了一点。

他们一直想找一个“大人物”。

一个收钱的人。

一个打电话的人。

一个可以解释全部问题的保护伞。

可真正成熟的系统,可能根本不需要只有一把伞。

它可以有很多小伞。

有人负责提前透露一点时间。

有人让检查慢一点。

有人把案件定性成劳资纠纷。

有人替企业做担保。

有人让车顺利通过检查站。

每个人做的都不多。

可这些“只做一点”的人连起来,已经足够让一个园区长期存在。

---

“钱呢?”

顾雨声问。

吴森看她。

“什么?”

“这些人为什么做?”

“有人是钱。”

“多少?”

“我不知道。”

“有人不是钱?”

“当然。”

“那是什么?”

“人情、升职、关系、赌场利益、地方投资,还有不想惹麻烦。”

顾雨声皱眉。

“园区还能给地方带来投资?”

吴森笑了一下。

“你们只看到里面关人。”

“外面的人看到什么?”

“楼。”

“酒店。”

“赌场。”

“道路。”

“税。”

“就业。”

“消费。”

“地产。”

“有些地方过去什么都没有,几年内突然有钱。”

“你让所有人都主动问钱是从哪里来?”

他摇头。

“不会。”

陈凯问:

“所以明知道里面有问题,也有人不想查?”

吴森说:

“我没说所有人都知道。”

“很多人只知道一部分。”

“一个地方官可能知道赌场有灰色生意,但不知道楼里具体关了多少人。一个警察可能知道有人扣护照,但不知道背后还有转卖。一个商人只知道园区给他订单。”

“所有人都只知道自己愿意知道的那部分。”

顾雨声轻声说。

吴森看了她一眼。

“差不多。”

---

赵东海在园区里,也开始看到同一件事。

只是他的入口不是调查资料,而是账。

梁世雄最近越来越愿意让他接触一些商业文件。

这不是信任。

是试探。

梁世雄想知道,这个做了二十多年生意的人到底能替自己做什么。

赵东海也想知道,远海的钱怎么走。

双方都在利用对方。

一份费用表引起了他的注意。

金额不算最大的。

项目名字却很奇怪:

**区域安全协调费。**

每个月都有。

收款方不是政府机构。

也不是普通保安公司。

而是一家咨询企业。

赵东海翻到下一页。

还有:

**专项关系维护。**

**外部风险处置。**

**临时协调。**

他装作随口问旁边财务:

“这些费用怎么这么高?”

对方说:“梁总批的。”

“合同呢?”

“有。”

“服务内容?”

“协调。”

赵东海笑。

“协调什么?”

财务看了他一眼。

“赵总,做生意那么多年,这还要问?”

赵东海没继续。

正因为做了那么多年,他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企业真正不愿意解释的支出,往往不是最大那笔。

而是那些所有人都默认“你懂”的钱。

---

当天晚上,赵东海又被梁世雄叫去喝茶。

“最近看账看得怎么样?”

“乱。”

梁世雄笑。

“我们这种企业不像你工厂。”

“所以才乱。”

“能看懂吗?”

“看懂一部分。”

“哪部分?”

赵东海抬头。

“保护费。”

茶壶停在半空。

梁世雄看了他一秒,然后继续倒茶。

“赵总说话越来越直接。”

“年纪大了,懒得绕。”

“你觉得谁保护我?”

“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叫保护费?”

“因为正常公司不会每个月花那么多钱买‘关系维护’。”

梁世雄笑了。

“你以前没花?”

“花过。”

“请客?”

“有。”

“送礼?”

赵东海没回答。

梁世雄继续:“找协会,找地方关系,找顾问,找人加快审批,你没做过?”

“做过。”

“那我们有什么区别?”

赵东海看着他。

“我的钱是为了把事情办快。”

“你的钱,是为了让有些事情永远没人办。”

梁世雄的笑慢慢淡了一点。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这里关着人。”

两个人沉默。

梁世雄放下茶杯。

“赵总,你有没有发现,道德这东西很有意思?”

“又准备给我上课?”

“只是聊天。”

“说。”

“一个商人给官员朋友吃顿饭,是人情。送一份礼,是关系。找顾问协调,是商业成本。可等金额大一点,你们就开始叫腐败。”

赵东海冷冷说:“因为金额大到可以买结果。”

“什么结果?”

“警察不进来。”

“证据呢?”

赵东海笑了一下。

“你现在已经开始跟我讲证据?”

梁世雄也笑。

“当然。”

“没有证据,就是判断。”

这句话让赵东海记住了。

他第一次真正确定,梁世雄不是不怕调查。

他怕的是证据。

---

几天以后,许漫拍摄时见到了一个陌生男人。

对方五十岁左右,穿当地政府机构常见的浅色制服,但没有明显警衔。几个远海管理人员对他很客气。

他没有进入摄影棚,只在外面和梁世雄的人说话。

许漫透过玻璃看见,对方离开时,一个工作人员提着礼品袋送到车旁。

这件事本身什么都证明不了。

官员来参观。

企业送礼。

在很多地方都可能发生。

但许漫现在已经不会把任何东西单独看。

她开始记时间。

记车牌。

记谁陪同。

记那个人从哪扇门进,在哪栋楼停。

她没法拍。

就靠脑子记。

当天晚上去医务室,她把号码念给沈宁。

“记住了吗?”

沈宁重复一遍。

“记住了。”

“干什么用?”

“以后如果能出去,查。”

两个人现在已经形成一种默契。

没有证据条件时,先留名字和细节。

因为最开始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东西,后来可能会和别的线连接起来。

---

顾雨声很快也拿到一个车牌。

不是许漫看到的那辆。

而是一名地方“协调顾问”的车。

她通过公开记录发现,这辆车过去一年至少六次出现在南境联合安保公司名下一个园区项目附近。

其中两次,恰好是警方计划检查的前一天。

陈凯看着照片。

“这够不够?”

“不够。”

“又不够?”

“车出现,只能证明人去过。”

“那还要什么?”

“钱。”

“不是已经查到咨询费?”

“要把钱和具体人连上。”

阿仁在旁边说:

“最好还有行政行为。”

“什么意思?”

“比如钱到账后,某次检查被取消;或者某个案件被定性改变;或者某个人被交还企业。”

陈凯皱眉。

“这不是电影,哪来这么整齐的证据?”

顾雨声看着墙上的地图。

“所以才难。”

真正的利益链从来不会把所有东西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钱在一个地方。

电话在一个地方。

决定在另一个地方。

受害者的伤,在更远的地方。

调查者必须把这些原本彼此分开的东西,一点点接起来。

---

突破口最后来自一件看起来很小的事。

阿仁找到了一份旧法院文件。

南境联合安保曾经和一名前员工发生劳动纠纷。

那名员工起诉公司拖欠工资,案件没有什么特别。

但证据附件里,有一份内部费用报销表。

上面出现一个缩写:

**PR-SAFE。**

连续十二个月都有。

收款方式不是公司账户,而是几笔不同的个人报销。

其中一个名字:

坤猜。

阿仁查了一下。

不是政府官员。

是某位地方警务高层的远房亲属。

顾雨声没有兴奋。

她只是问:

“能证明钱最后到警察手里?”

“不能。”

“那说明什么?”

“说明有连接点。”

“还不够。”

“对。”

陈凯在旁边听得快烦了。

“你们查什么都不够。”

阿仁看他。

“因为我们不是要写一个故事。”

“我们是要让别人没办法轻易说这是巧合。”

这句话让陈凯安静下来。

他开始慢慢理解调查和救人的区别。

救人可以凭一个位置冲过去。

可要真正动一个系统,就不能只靠直觉。

---

晚上十一点,顾雨声收到吴森的信息。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本手写登记册的一页。

上面有日期。

金额。

几个缩写。

其中一个缩写,他们已经见过:

**PR-SAFE。**

旁边还有一个标记:

**N.P.**

顾雨声立刻回:

“N.P.是什么?”

吴森没有回答。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一个小时。

直到凌晨一点,他才回了四个字:

**北区警务。**

陈凯一下站起来。

“这就是证据?”

顾雨声看着照片,没有立刻说是。

“这是线索。”

“还只是线索?”

“对。”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知道账是谁写的,也不知道N.P.到底是不是我们理解的北区警务,更不知道钱最后给了谁。”

陈凯深吸一口气。

“但至少方向对。”

“对。”

顾雨声把照片放大。

上面其中一笔钱的日期,正好在彭立第一次逃进警局的前两天。

三天后,彭立被交回园区。

没有人说这两件事一定有关系。

至少现在不能。

可调查终于第一次把钱和一件具体发生过的事放在了同一张桌子上。

---

顾雨声在墙上的关系图中央,重新写下“保护费”三个字。

然后在它周围画出几条线:

企业。

安保。

顾问。

亲属。

警务系统。

园区。

她没有把任何一条线画成实线。

因为证据还不够。

但线已经开始出现。

陈凯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

“如果最后查出来,不是一个大人物呢?”

顾雨声回头。

“什么意思?”

“如果没有所谓最大的保护伞。”

“只是很多人各收一点,各帮一点,各闭一次眼。”

顾雨声沉默几秒。

“那可能更糟。”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倒了,系统还能继续。”

陈凯明白了。

真正可怕的从来不一定是有一个人站在顶上,决定所有坏事。

更可能是有无数人觉得:

我只是收一笔咨询费。

我只是提前打了一个电话。

我只是把案件压两天。

我只是把人交回公司。

我只是没问那栋楼里发生什么。

每个人都只做一点。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是最坏的那个。

最后,一道几百公里长的保护墙就这样被砌出来。

没有任何一块砖需要知道整面墙长什么样。

而墙里面的人,依然出不来。

顾雨声把手里的笔放下。

“下一步,查警察。”

陈凯看着她。

“吴森?”

“不是。”

“那是谁?”

“查那些本来应该进去,却一次次没有真正进去的人。”

窗外,首都的夜仍然灯火通明。

而几百公里外,金棕园区的高墙也亮着灯。

两种灯光看起来没有任何关系。

可钱已经开始在它们之间,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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