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条定位
作者:凡瑞 · 40 章
第六章: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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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凯把那张定位截图打印了三份。
一份放在桌上。
一份夹进文件夹。
还有一份塞进钱包。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
仿佛只要把那个红色坐标从手机里变成纸,事情就会更真实一点,也更容易被别人认真对待一点。
地图上的位置很模糊。
南梵北部。
靠近边境。
离首都几百公里。
附近没有大城市,只有零散的道路、山脉和几个名字陌生的小镇。
他把坐标发给几个做物流的朋友。
其中一个很快回复:
“这地方不太对。”
“哪里不对?”
“太偏。”
“有没有工业园?”
“有特区,也有赌场和仓储。”
“远海科技在那里吗?”
对方停了十几分钟。
“我查不到公开办公地址。”
陈凯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把之前弟弟发来的公司网站重新打开。
网站还在。
公司介绍还在。
招聘岗位还在。
甚至首页轮播图上还写着:
**JOIN US. BUILD THE FUTURE.**
陈凯突然觉得那几个英文单词格外刺眼。
他拨打网站上的客服电话。
响了很久。
没人接。
第二次。
还是没人。
第三次终于接通。
一个女人的声音。
“您好,远海科技。”
陈凯坐直。
“我想找陈浩。”
对面停了一下。
“请问您是?”
“他哥哥。”
“哪位陈浩?”
“数字营销部,二十八岁,中国籍,两个星期前入职。”
“稍等。”
电话被静音。
陈凯能听见很轻的背景音乐。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女人重新回来。
“抱歉,系统里暂时查不到这个员工。”
陈凯的手一下握紧。
“怎么可能?”
“您有没有员工编号?”
“我没有。”
“那可能是第三方招聘。”
“他就是你们公司招的。”
“先生,您先别着急。”
“我不着急?”
陈凯声音提高。
“人已经失联两天了。”
对面安静了几秒。
“如果是失联,建议您联系当地警方。”
“你告诉我,他有没有进你们公司。”
“我这里确实查不到。”
“那你们招聘网站为什么还在招人?”
女人没有回答。
“我要你们人事部联系我。”
“我可以帮您登记。”
“什么时候回?”
“一个工作日内。”
“你叫什么?”
对面又停了一下。
“Lisa。”
“全名。”
“先生,我们客服不提供私人信息。”
陈凯笑了一声。
那不是觉得好笑。
而是因为一种已经开始升高的怒意。
“好。”
“你告诉你们公司。”
“如果明天之前没人联系我,我会报警。”
女人只说:
“好的。”
然后挂了。
第二天。
没有任何电话。
第三天。
网站上的客服电话,变成了空号。
---
陈凯先去了加拿大当地警局。
他带了所有东西。
护照复印件。
机票信息。
聊天记录。
最后定位。
公司资料。
接待照片。
甚至陈浩出发前发的语音。
接待他的警员很认真。
至少态度认真。
但认真不代表事情能立刻推进。
“他是成年人,对吗?”
“对。”
“自愿出境?”
“对。”
“有明确证据证明遭到绑架吗?”
“失联两天,手机关机,定位突然出现在边境山区,这还不算?”
警员没有反驳。
只是说:
“我们可以记录失踪情况,也可以通过国际协作渠道尝试联系。但如果事情发生在南梵境内,主要调查还是要依赖当地执法部门。”
陈凯盯着他。
“那我现在怎么办?”
“继续保留所有信息。”
“然后呢?”
“如果他联系你,不要删除任何内容。”
“如果他不联系呢?”
警员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会把情况登记上去。”
陈凯走出警局时,天阴得很低。
他站在停车场,看着手里的文件夹。
突然理解了一件事。
制度不是没用。
只是制度有边界。
而失踪的人,往往正好掉在那些边界之间。
---
弟弟是在大学毕业以后慢慢和他疏远的。
小时候不是这样。
陈浩比他小十岁。
父母年纪大了以后才有的第二个孩子。
小时候陈凯几乎把他当半个儿子养。
放学接他。
帮他做模型。
带他打篮球。
陈浩第一次被同学欺负,是陈凯骑自行车追到学校门口,把那个高他半头的男生吓哭。
后来陈凯出国。
兄弟俩见面少了。
关系却一直不差。
陈浩毕业时,陈凯还专门飞回去。
那次全家吃饭,父亲喝多了,说:
“你们兄弟俩以后互相照应。”
陈凯当时笑。
“他别拖我后腿就行。”
陈浩骂他:
“谁拖谁还不一定。”
几年以后,父亲去世。
母亲身体也越来越差。
陈浩在国内折腾工作。
做过广告。
做过直播运营。
做过创业公司的市场。
每份工作都不长。
陈凯嘴上总说:
“你就是定不下来。”
陈浩最烦这句话。
有一次兄弟俩吵得很厉害。
陈浩说:
“你站在加拿大当然觉得什么都简单。”
陈凯回:
“你自己没耐心,怪谁?”
“你以为我没努力?”
“努力不是换十家公司。”
“那你回来试试。”
那次以后,他们两个月没联系。
后来还是陈浩先发了一张母亲生日蛋糕照片。
什么都没说。
陈凯回了一个红包。
关系就算恢复了。
兄弟之间很多时候就是这样。
不道歉。
不解释。
只假装事情已经过去。
现在陈凯坐在车里,一遍遍翻以前的聊天记录。
突然发现弟弟其实留下过很多他当时没认真看的东西。
“哥,我最近真挺累。”
“哥,你认识做跨境的人吗?”
“哥,东南亚现在机会是不是很多?”
“哥,你当年怎么敢一个人出国的?”
最后一句,是一个月前发的。
陈凯当时只回:
**穷的时候胆子最大。**
后面加了个笑脸。
现在再看,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
第四天。
陌生号码打来。
区号是南梵。
陈凯几乎立刻接通。
“喂?”
没人说话。
“陈浩?”
电话里有杂音。
像风。
也像某种机器运转声。
陈凯站起来。
“陈浩,是不是你?”
终于,一个很轻的声音。
“哥。”
只有一个字。
陈凯全身都僵住。
“你在哪?”
对面呼吸很快。
“哥,你先别问。”
“你是不是出事了?”
“你别报警。”
“什么?”
“别报警。”
“为什么?”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别人的声音。
听不清说什么。
陈浩立刻压低嗓音。
“哥,你听我说。”
“我欠公司钱。”
陈凯愣住。
“什么公司?”
“入职费,机票,培训,住宿。”
“多少钱?”
沉默。
“多少?”
“八万美金。”
陈凯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多少?”
“八万。”
“你疯了?什么入职费八万美金?”
“我现在解释不了。”
“你在哪?”
陈浩呼吸开始发抖。
“哥。”
“你先帮我准备钱。”
“我准备个屁。”
陈凯一下吼出来。
“把位置发给我。”
“不能发。”
“为什么不能?”
“哥!”
陈浩声音突然变了。
那不是争吵。
是恐惧。
真正的恐惧。
陈凯瞬间安静。
“有人在旁边?”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被关起来了?”
很长一段沉默。
然后,陈浩轻轻说:
“我没事。”
陈凯眼睛一下红了。
因为小时候陈浩每次闯祸,怕母亲担心,也总说这一句。
我没事。
通常都代表有事。
“你听我说。”
陈凯压低声音。
“钱我想办法。”
“但你得告诉我,人在哪里。”
“不行。”
“陈浩。”
“哥。”
“你信不信我?”
那边没声音。
“从小到大,我有没有害过你?”
还是没声音。
陈凯继续:
“你现在告诉我位置。”
“我去找你。”
陈浩突然说:
“不要来。”
语气比刚才任何一句都更快。
更重。
“你千万不要来。”
电话断了。
陈凯立刻回拨。
关机。
再打。
还是关机。
他站在客厅里。
整个人像被抽空。
八万美金。
欠公司钱。
不能报警。
不要来。
这四件事拼到一起以后,答案已经不需要任何人解释。
弟弟不是失联。
是被控制了。
---
陈凯把这通电话录音交给警方。
也联系了南梵驻外机构和当地警察部门。
邮件发出去很多。
回复极少。
有的让他提供护照号。
有的让他等待。
有的自动回复。
还有一封只写着:
“建议家属与当事人保持联系,谨防诈骗赎金。”
这句话让陈凯第一次意识到:
连“救人”本身都可能是另一个骗局。
有人开始加他的微信。
自称“海外救援”。
“我们能进园区。”
“先付五万美元。”
“保证七天带人出来。”
还有人说:
“我认识将军。”
“我认识特区领导。”
“我可以先视频给你看人。”
陈凯一个都没信。
但他也不知道该信谁。
直到一个陌生女人给他发来邮件。
主题只有一句:
**如果你弟弟在金棕,不要私下付赎金。**
正文更短:
**我在调查类似案件。
如果愿意谈,把你弟弟最后定位发给我。
——顾雨声**
陈凯盯着名字看了很久。
没有立即回复。
他搜索。
能查到。
独立记者。
写过人口贩卖。
赌场。
地下金融。
边境失踪。
还有几篇关于海外劳工被非法拘禁的报道。
其中一篇标题:
**《他们为什么总是在“自愿出境”之后消失》**
陈凯从头读到尾。
文章里写了十三个案例。
有人应聘厨师。
有人做翻译。
有人被网友约去旅游。
有人只是帮朋友跑一趟货。
他们最终都进入了南梵北部不同的经济特区。
有三个名字,已经确认逃出来。
两个失踪。
一个死亡。
还有七个,状态不明。
文章最后写:
**“最危险的不是骗局越来越复杂,而是骗局已经开始寄生在正常商业、旅游和招聘体系之中。它们不再站在正常社会之外,而是混在里面。”**
陈凯看完以后,回复了邮件。
只发一张图。
弟弟最后定位的截图。
十五分钟后。
电话响了。
陌生号码。
女人声音有些沙哑。
“陈凯?”
“对。”
“我是顾雨声。”
“你怎么知道我弟弟?”
“我不知道他。”
“那你怎么找到我?”
“最近几个失踪者家属都在公开平台问过远海科技。”
陈凯没说话。
顾雨声继续:
“你弟弟最后定位,我看了。”
“那是什么地方?”
“我现在不能百分之百确认。”
“说。”
“离金棕特区北边不到四十公里。”
陈凯心里一沉。
“然后呢?”
“那一带有几个封闭园区。”
“诈骗园区?”
“可能。”
“什么叫可能?”
“因为没有官方资料会写自己是诈骗园区。”
陈凯闭上眼。
“他给我打过电话。”
“说什么?”
“欠八万美金。”
顾雨声沉默了两秒。
“典型控制话术。”
“他让我别报警。”
“也很常见。”
“他说不要去找他。”
这一次,顾雨声沉默得更久。
“这句话反而更重要。”
“为什么?”
“说明他知道那里危险到什么程度。”
陈凯握紧手机。
“你能救他吗?”
顾雨声没有像那些所谓救援人员一样马上说能。
她只说:
“我不能保证。”
这反而让陈凯第一次愿意继续听。
“那你能做什么?”
“帮你先确认他在哪个系统里。”
“系统?”
“园区不是一个地方。”
顾雨声说。
“有招聘中介,有接机车队,有赌场,有科技公司壳子,有地下换汇,有负责转卖人的中间商。有的人进去以后,一个星期就会被转到另一个园区。”
陈凯听着,后背发凉。
“人还能转卖?”
“能。”
“像货一样?”
顾雨声没有马上回答。
最后只说:
“有时候比货更便宜。”
电话两边都安静下来。
几秒后。
顾雨声说:
“如果你真想找弟弟,从现在开始,不要再随便联系任何所谓中间人。”
“为什么?”
“因为你一旦暴露自己愿意付钱,就会有人把你也当成目标。”
“那我怎么办?”
“先查。”
“查什么?”
“他怎么进去的。”
“谁招的。”
“谁接的。”
“谁买的机票。”
“最后一笔消费。”
“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
陈凯看着桌上那张机场接机照片。
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还在笑。
“我有一张接机照。”
“发给我。”
陈凯发过去。
几分钟后。
顾雨声回:
“这个人我见过。”
陈凯一下站直。
“是谁?”
“不是远海科技的人。”
“那是谁?”
“接人中介。”
“叫什么?”
“真名不知道。”
“外号阿胜。”
“他经常在机场接华人。”
“接去哪?”
电话里只剩顾雨声很轻的呼吸声。
然后,她说:
“金棕。”
陈凯盯着电脑地图。
那颗最后出现过五秒的红点仿佛重新亮起来。
这一刻,他第一次真正知道:
弟弟不是掉进了一个偶然的骗局。
而是掉进了一条已经运转很久的路。
有人招聘。
有人买票。
有人接机。
有人收护照。
有人关门。
有人算钱。
而这条路上,每一个人都只负责一小段。
所以最后谁都可以说——
**不是我把他骗进去的。**
陈凯把文件夹合上。
“顾记者。”
“嗯。”
“我要去南梵。”
对面几乎立刻回答:
“别来。”
陈凯笑了一下。
“怎么每个人都叫我别来?”
“因为你现在至少还是安全的。”
“那我弟弟呢?”
顾雨声没有回答。
陈凯看着钱包里那张定位截图。
声音很轻。
“我爸死前让我照顾他。”
“我已经有一次没听见他在求救。”
“不会有第二次。”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
最后,顾雨声说:
“如果你一定要来。”
“先别告诉任何人你的真正目的。”
“为什么?”
“因为在那边。”
她说。
“你永远不知道,谁收了谁的钱。”
窗外开始下雨。
陈凯走到窗边。
远处高速公路上的灯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陈浩十岁。
骑自行车摔进沟里。
膝盖流血。
却死活不肯让人扶。
陈凯把他背回家。
陈浩趴在哥哥背上,一边哭一边说:
“哥,你别告诉妈。”
陈凯当时笑他:
“你怎么这么麻烦。”
现在,隔着半个地球。
弟弟又一次说:
不要来。
陈凯终于明白。
有时候一个人说“别来救我”,真正想说的是——
**这里太危险了。**
而一个哥哥听见的,却只能是另一句话:
**我还活着。**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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