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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凡瑞 · 40 章
第十七章:谁骗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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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第一次出现在林子墨面前时,穿着园区发的深灰色衬衫,胸前没有编号。
这件事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普通人必须戴编号。
管理人员不需要。
林子墨最开始并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这个人和其他组长不一样。年纪不大,二十七八岁,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没有凶相,说话也不大声,但他一进培训区,原本还在小声聊天的人就自动安静下来。
不是因为尊敬。
是因为怕麻烦。
苏婉站在前面,简单介绍:
“这是陈组长。”
陈浩点了点头。
“以后A组二组由我管。”
林子墨坐在人群里,看着他。
他最先注意到的是陈浩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奇怪。
不像罗坤那种冷,也不像一些基层管理人员那样带着一点狐假虎威的凶。陈浩看人时很快,像在判断,又像不愿意在任何一个人脸上停留太久。
苏婉继续说:“他在这里时间比较长,规矩都熟。你们有什么工作问题可以找他。”
有人低声问:
“多久?”
苏婉没回答。
陈浩自己说:
“八个月。”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八个月。
对刚被困进来的人来说,这是一个让人窒息的长度。
林子墨忍不住想,一个人在这里待八个月,会变成什么样?
很快,他就知道了。
---
第一天,陈浩只是看工作记录。
谁连续三天没完成任务,谁情绪不稳定,谁和外面的人联系时容易失控,谁可能藏了设备,他一项项看。
没有骂人。
没有威胁。
只是记。
这种安静反而让人更不舒服。
下午,一个叫杜嘉铭的年轻人出了问题。
二十三岁。
本来是来做短视频运营。
最近几天一直拒绝接手新的“目标”。
苏婉让陈浩处理。
林子墨当时就在旁边。
杜嘉铭站在桌前,情绪已经接近崩溃。
“我不做了。”
陈浩坐着。
“理由。”
“没有理由。”
“那就是不服从。”
“随便你怎么写。”
“你知道后果。”
“我知道。”
陈浩抬头看他。
“那为什么还这样?”
杜嘉铭突然笑了一下。
“因为我发现,我越做越像你们。”
这句话出来以后,旁边几个人都没动。
陈浩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
“先回去。”
杜嘉铭愣住。
“什么?”
“回宿舍。”
“就这样?”
“今天停工。”
杜嘉铭显然没想到这么简单。
他走以后,林子墨低声问:
“你不处罚?”
陈浩看他一眼。
“你想看?”
“不是。”
“那就别问。”
第二天早上,杜嘉铭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林子墨在后勤区看见了他。
杜嘉铭正在搬货。
手臂上有明显淤青。
林子墨一下停住。
他很快明白了。
陈浩没有“不处罚”。
他只是没在所有人面前处罚。
---
那天晚上,林子墨第一次单独找陈浩。
“杜嘉铭是你送去劳动组的?”
陈浩坐在办公室里看表格。
“是。”
“为什么?”
“不然呢?”
“你明明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陈浩抬头。
“所以?”
“你也是被骗进来的吧?”
办公室一下安静。
陈浩没有回答。
林子墨继续:“你来八个月,如果你一开始不是管理层,那你以前也是我们这种人。”
陈浩盯着他。
“你想说什么?”
“你为什么帮他们?”
陈浩笑了一下。
很淡。
“你来多久?”
“快一个月。”
“那你还早。”
“早什么?”
“早着觉得自己和我不一样。”
林子墨脸色沉下来。
“我不会变成你。”
陈浩看着他。
“每个新来的都说过。”
“你就拿这句话替自己开脱?”
“不是。”
陈浩把表格合上。
“我只是告诉你,别太早判断一个人在这里为什么变成什么样。”
“你做的事就是事实。”
“对。”
“那还需要什么解释?”
陈浩沉默几秒。
“如果我不坐这个位置,别人坐。”
“然后?”
“别人可能更狠。”
林子墨冷笑。
“又是这套。”
“什么?”
“我没选择。”
陈浩的表情一下变了。
林子墨继续:“梁世雄最喜欢这句话。”
陈浩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见过梁世雄?”
“没有。”
“那你最好别把所有事都想得那么简单。”
“复杂就能骗人?”
“不能。”
“复杂就能打人?”
“不能。”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浩慢慢站起来。
“我想说,你在这里还只是受害者。”
“我已经不是了。”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两个人都没动。
林子墨第一次从陈浩语气里听见一种真正的疲惫。
不是认罪。
也不是自我辩护。
更像承认一个已经无法撤销的事实。
---
沈宁是在医务室认识陈浩的。
他带着一个受伤的人进来。
那人是A组员工,额头裂了个口子。
沈宁一边缝合,一边问:
“怎么伤的?”
没人说话。
她抬头。
“摔的?”
受伤的人刚要开口,陈浩说:
“是。”
沈宁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确定。”
伤口缝完以后,那人被带走。
沈宁洗手。
陈浩还站在门口。
“你是这里管理?”
“算是。”
“算是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也没得选。”
沈宁动作停了一下。
她最近已经听够这句话。
“你们所有人都这么说。”
陈浩看她。
“因为是真的。”
“真的不代表无罪。”
陈浩没反驳。
沈宁继续:“那个人不是摔的。”
“我知道。”
“谁打的?”
陈浩沉默。
“你?”
“不是。”
“你看着?”
“是。”
沈宁擦干手。
“为什么不拦?”
“拦不住。”
“你试了吗?”
陈浩没有回答。
沈宁冷笑。
“那就是没试。”
陈浩的脸色第一次有了一点变化。
“沈医生。”
“嗯。”
“你在医务室待得久,会看到很多伤。”
“然后呢?”
“有些伤你能治。”
“有些不能。”
“有些甚至不是身体上的。”
沈宁看着他。
“所以就不用治?”
陈浩停了两秒。
“不是。”
“我的意思是,你最好留一点力气。”
“为什么?”
“因为这里会专门挑你最在乎的地方耗掉。”
沈宁没有说话。
陈浩转身要走。
沈宁忽然问:
“你叫什么?”
他停住。
“陈浩。”
沈宁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听过。
不是林子墨说的。
是许漫从那块硬盘目录里看到过。
还有林子墨提过,外面有个家属在找一个叫陈浩的人。
沈宁盯着他。
“你哥哥是不是叫陈凯?”
陈浩整个人瞬间僵住。
---
几秒钟以后,他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
沈宁没有立刻回答。
“你真的是陈浩?”
“你先说,你怎么知道陈凯。”
“外面有人在找你。”
陈浩脸色一下变白。
“谁?”
“你哥。”
他站在那里,好像突然忘了怎么呼吸。
沈宁继续:“他已经在查这里。”
陈浩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而是恐惧。
“他在哪?”
“不知道。”
“他有没有来南梵?”
“我不知道。”
陈浩声音立刻变急。
“你告诉他,不要来。”
沈宁看着他。
“每个失踪的人都这么说。”
“你不懂。”
“那你解释。”
陈浩快步走到她面前。
“他不能来。”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人盯家属。”
沈宁心里一沉。
“什么意思?”
陈浩看了一眼门口。
“有些人家里一开始还只是找人,后来因为找得太深,自己也被盯上。”
“谁盯?”
“外面的中间人,园区外围的人,还有一些靠‘救人’挣钱的。”
“你哥已经知道部分了。”
“那更危险。”
沈宁看着他。
“你既然这么在乎他,为什么不想办法联系?”
陈浩低头。
“联系过。”
“什么时候?”
“前阵子。”
“说了什么?”
“让他准备钱。”
沈宁脸色变了。
“你骗你哥钱?”
“不是。”
“那是什么?”
“他们让我打。”
“你可以不打。”
陈浩笑了一下。
“然后呢?”
这句“然后呢”让沈宁一时没说话。
陈浩继续:“我打完以后让他别来。”
“他听了吗?”
“不会。”
“为什么?”
陈浩低声说:
“因为他是我哥。”
---
当天晚上,沈宁把这件事告诉林子墨。
林子墨听完以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就是陈凯要找的人?”
“应该是。”
“那个组长?”
“对。”
林子墨沉默很久。
许漫也在旁边。
她问:
“外面的人一直以为他是受害者?”
沈宁说:“他本来就是。”
许漫皱眉。
“现在呢?”
没人回答。
这个问题太难。
陈浩当然还是受害者。
可他也已经参与管理。
看着别人受罚。
执行园区规定。
甚至可能参与过更多他们还不知道的事。
一个人被逼着做坏事,做久了以后,到底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只是受害者?
没人能画出那条线。
林子墨低声说:“我今天和他吵过。”
“他说什么?”
“说他已经不是单纯受害者了。”
沈宁点头。
“至少他知道。”
许漫冷笑。
“知道有什么用?”
沈宁看她。
“可能没用。”
“但不知道更可怕。”
---
第二天,陈浩主动来找林子墨。
他把门关上。
“你和沈宁关系很好?”
林子墨脸色一下沉了。
“你想干什么?”
“别紧张。”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知道我哥的事。”
“然后?”
“她是从你这里知道的?”
“不是。”
陈浩看着他。
“你知道外面谁在查园区?”
“知道一点。”
“谁?”
“一个记者。”
陈浩脸色变了。
“名字。”
林子墨没回答。
“我必须知道。”
“凭什么信你?”
陈浩看着他。
“你不需要信。”
“那我为什么告诉你?”
“因为如果真有人从外面推进调查,我得知道他们查到哪一步。”
“你想通知园区?”
陈浩的眼神一下冷下来。
“我要是想通知园区,你现在已经被带走了。”
林子墨停住。
陈浩继续:“你和沈宁私下接触,你以为没人知道?”
“苏婉知道。”
“不是她。”
“那是谁?”
陈浩没回答。
“这里比你看到的更复杂。”
林子墨盯着他。
“你到底想帮哪边?”
陈浩沉默。
“我不知道。”
林子墨愣了一下。
陈浩苦笑。
“你看,这才是实话。”
“我想活。”
“我想我哥别进来。”
“我想有一天出去。”
“可我手上也不干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如果外面的人把这里端了,我也不一定能当成受害者直接回家。”
林子墨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这确实是真的。
陈浩继续:“我替他们管过人,也替他们打过电话,帮他们审过目标。我甚至处罚过人。”
“有人因为你出事吗?”
陈浩看着桌面。
“有。”
“死过人?”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因为人一旦被转走,就没人告诉你后面发生什么。”
林子墨想到周启。
也想到郑成。
他终于明白,陈浩为什么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
---
陈浩第一次真正伤害别人的事,发生在他入园第四个月。
那时他还不是组长。
一个叫罗杰的年轻人准备逃跑。
罗杰信任陈浩,把计划告诉了他。
后门。
送餐车。
晚上十一点换岗。
三个人一起走。
陈浩也答应了。
可计划前一天,他被罗坤叫去。
罗坤把一张照片放到桌上。
是陈凯。
在加拿大。
从公司门口出来。
旁边还有陈凯的车牌。
罗坤只说:
“你哥做生意,对吧?”
陈浩当场就明白。
第二天,他把罗杰的计划说了出去。
逃跑取消。
罗杰被带走。
后来再也没回来。
陈浩不知道人是死了,还是被卖到别处。
从那以后,他被提成小组长。
因为园区认为,他“懂得做正确选择”。
林子墨听完,整个人很久没说话。
最后只问:
“你后悔吗?”
陈浩笑得很苦。
“每天。”
“那你为什么还继续做?”
“因为第一次以后,第二次会容易一点。”
这句话让林子墨心里发冷。
陈浩继续:“最开始你会告诉自己,是为了家人。后来为了少挨打。再后来为了保住位置。到最后,你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真的没选择,还是已经习惯选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个。”
“所以你现在帮谁?”
“我说了,我不知道。”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陈浩抬头。
“因为我哥已经开始找。”
“这说明外面的时间不多了。”
“什么时间?”
“园区只要觉得风险升高,就会转人。”
林子墨脸色一下变了。
“把谁转走?”
“重要的人。”
“沈宁?”
“可能。”
“许漫?”
“肯定。”
“赵东海?”
陈浩停了一下。
“他更麻烦。”
“那你呢?”
“我?”
陈浩笑了一下。
“我这种人最好处理。”
“什么意思?”
“需要的时候是管理。”
“不需要的时候,是知道太多的证人。”
---
傍晚,陈浩一个人去了园区后门。
那扇门平时很少有人走。
他站在阴影里,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上面写着几个名字。
陈凯。
顾雨声。
林子墨。
沈宁。
许漫。
赵东海。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在最下面又写了一个名字:
罗杰。
那个名字写得很慢。
像是在给一个可能已经死去的人补一块迟到的墓碑。
写完以后,他把纸折好,重新放回鞋底夹层。
这是他八个月来偷偷记下的名单之一。
不是为了赎罪。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记几个名字就能赎掉。
只是他越来越怕,有一天自己真的出去以后,会开始像这里所有人一样说:
我没办法。
我没选择。
我只是想活。
然后把做过的事全部交给“被迫”两个字。
他不想那样。
所以他要记住。
记住自己骗过谁。
害过谁。
救过谁。
背叛过谁。
如果有一天真能回家,他至少要知道,那个回去的人已经不是陈凯记忆里的弟弟。
而陈凯也终究会知道一件事:
他一直寻找的,并不是一个等待被救出来的无辜年轻人。
而是一个已经在黑暗里活了太久,身上同时沾着别人和自己伤口的人。
园区最残忍的地方,从来不是把好人变成坏人。
而是让一个人活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究竟是谁骗了谁。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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