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条定位
By 凡瑞 · 40 chapters
第十九章:救一个人
♫ Listening Mode
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沈宁真正开始在医务室里拥有一点“自由”,不是因为园区信任她,而是因为园区需要她。
这里每天都会有人受伤。
轻的,是长期疲劳、胃痛、失眠、皮肤感染;重一些的,是肋骨骨折、外伤、脱水、感染,甚至有人被送来时已经意识模糊。园区原本只有一个当地医生和两个护理人员,处理普通问题还可以,一旦遇到复杂情况,往往只是止痛、输液,然后让人回去继续工作。
沈宁来到以后,这个情况改变了一点。
她能判断哪些人必须休息,哪些伤不能继续拖,也知道什么时候不能只靠止痛药解决。最开始,管理员总觉得她“事情太多”,后来发现经过她处理的人恢复得更快、出问题更少,也就逐渐默认她提出的一些要求。
她可以进入药品库。
可以去不同楼层给人看病。
也可以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接触一些平时彼此见不到的人。
这在园区里已经算一种很大的权限。
可沈宁并不觉得这是好事。
她每天看见的伤越多,就越明白这里到底发生过多少没有留下记录的事。
而真正让她改变的,是一个叫小遥的女孩。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医务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两个保安架着一个年轻女孩进来。
“看看。”
沈宁抬头。
女孩很轻。
不是形容。
是真的轻得几乎不像一个成年人。
她最多二十岁出头,脸色惨白,嘴唇发干,额头很烫,整个人已经站不稳。
沈宁立刻让她躺下。
“叫什么?”
没人回答。
保安说:“E-09-041。”
沈宁抬头。
“我问名字。”
其中一个保安有点不耐烦。
“编号就行。”
沈宁没理。
她量体温。
三十九度六。
心率很快。
血压偏低。
腹部有明显压痛。
“她这样多久了?”
“不知道。”
“什么时候开始发烧?”
“不知道。”
“谁负责她?”
保安皱眉。
“医生,你看就行。”
沈宁一下火了。
“我怎么看?什么都不知道,你们送过来是让我猜?”
保安脸色一沉。
“说话注意点。”
沈宁看着他。
“她如果感染性休克死在这里,你负责?”
这句话有效。
对方没有继续争,只说:“下午就不舒服,晚上突然晕了。”
沈宁又问:
“吃过东西吗?”
“不知道。”
“有没有受伤?”
“没有。”
沈宁拉开女孩袖子。
手臂上却有旧伤。
不是今天留下的。
有几处已经开始结痂,还有一些更早的痕迹。
她没有当面问。
只是说:“我要输液,先退烧,观察血压。今晚她不能回去。”
保安立刻说:
“不行。”
“为什么?”
“她明天要转组。”
“她现在转不了。”
“那是上面的安排。”
沈宁抬头。
“那你告诉上面,如果今晚把她带走,出了事,别找我。”
两边僵了一会儿。
最后,保安出去打电话。
十分钟后,回来一句:
“留一晚。”
沈宁点头。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用自己的专业,把一个人从原本的流程里暂时截下来。
只有一晚。
但一晚有时候也够做很多事。
---
凌晨一点。
女孩终于醒了一点。
沈宁坐在床边。
“听得见吗?”
女孩睁眼。
眼神很散。
“水……”
沈宁扶她喝了几口。
“你叫什么?”
女孩嘴唇动了一下。
“遥遥。”
“全名呢?”
“孟遥。”
声音很轻。
沈宁点头。
“多大?”
“二十一。”
“哪里人?”
“江西。”
说完这几个字,孟遥突然看向门口,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整个人开始紧张。
“他们呢?”
“现在不在。”
“你是谁?”
“医生。”
“这里医生不是本地人吗?”
“我也是被带进来的。”
孟遥盯着她。
几秒以后,眼泪突然就掉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
只是安静地流。
沈宁递纸给她。
“先别说太多。”
孟遥却抓住她手腕。
“姐。”
“嗯。”
“你能不能帮我出去?”
沈宁心里一沉。
这是她来园区以后第一次有人这么直接向她求救。
“我现在没有办法。”
孟遥眼神一下暗下去。
沈宁立刻补一句:
“但你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孟遥沉默很久。
“他们明天要卖我。”
沈宁脸色变了。
“你确定?”
“我听见了。”
“卖去哪?”
“海边。”
“谁说的?”
“组长。”
“为什么?”
孟遥抬手捂住脸。
“我做不出来。”
沈宁没有追问具体工作。
她已经大概明白。
孟遥继续:“我来了两个月,一直不达标。家里也没钱。”
“他们联系过你家?”
“联系过。”
“要了多少?”
“第一次十五万,后来二十万。”
“家里给了吗?”
孟遥摇头。
“我爸有病,家里本来就欠钱。”
她哭得更厉害。
“我妈说砸锅卖铁也救我,我不让。”
“后来他们就不让我打了。”
沈宁心里发紧。
“你为什么发烧?”
孟遥迟疑一下。
“我想让自己病。”
“什么意思?”
“我听人说,病得厉害可能不会马上转。”
沈宁一下明白。
“你做了什么?”
孟遥不说话。
沈宁盯着她。
“你是不是故意让自己感染?”
孟遥眼神躲闪。
沈宁顿时又怒又心疼。
“你疯了吗?”
“我没办法。”
这四个字,沈宁已经听过太多次。
可从一个二十一岁女孩嘴里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你可能真的会死。”
孟遥哭着说:“那也比被卖走好。”
沈宁一下沉默。
---
第二天早上,孟遥的烧退了一点。
可她的状态远远没有恢复。
沈宁故意把病情写得很重。
高热。
疑似感染。
需要连续观察。
暂不适合转运。
她知道这样做有风险。
但这是唯一能争取到的时间。
十点左右,苏婉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病床。
“就是她?”
沈宁点头。
“今天不能走。”
苏婉拿起病历看。
“真的这么严重?”
“你怀疑我?”
“不是。”
“那就按病情处理。”
苏婉看她一眼。
“沈医生。”
“嗯。”
“你别把医务室当避难所。”
沈宁脸色没变。
“我只看病。”
“是吗?”
“是。”
苏婉低头看记录。
“她本来今天转走。”
“现在转不了。”
“明天呢?”
“看情况。”
苏婉把病历放回去。
“你知道这种人为什么会被转吗?”
“因为你们觉得她没价值。”
“不是我觉得。”
“有什么区别?”
苏婉沉默。
沈宁继续:“你上次能把那个男孩留下,这次也可以。”
苏婉猛地抬头。
两个人对视。
“谁告诉你?”
“没人。”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本来在名单上,第二天还在。”
苏婉没有说话。
沈宁压低声音:
“帮她。”
“你想得太简单。”
“那就做复杂一点。”
“沈宁。”
苏婉第一次直接叫她名字。
“我每改一次记录,都有人能查。”
“那这次别改记录。”
“什么意思?”
“就让她真的病。”
苏婉皱眉。
“你疯了?”
“我不是要害她。”
“那你想怎样?”
“延期。”
“延多久?”
“够我想办法。”
苏婉看着她。
“你有什么办法?”
沈宁没有回答。
因为她确实还没有。
可她知道,不能把孟遥交出去。
这不是理性判断。
甚至不算计划。
只是到了某一刻,人会突然发现,再不做点什么,自己也会慢慢变成那个只会说“没办法”的人。
---
中午,林子墨被沈宁叫来医务室。
这是两人第一次为了沈宁以外的事合作。
孟遥已经睡着。
沈宁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林子墨皱眉。
“明天转?”
“原定今天。”
“哪边?”
“只说海边。”
林子墨脸色一沉。
“可能是港口那条线。”
“你知道?”
“只听过。”
“能不能把她从名单弄掉?”
“我没权限。”
“陈浩呢?”
“他可能能改一点,但转运名单通常不归他。”
沈宁盯着他。
“那怎么办?”
林子墨沉默。
“如果只是延迟,可能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把她变成有价值的人。”
沈宁皱眉。
“什么意思?”
“园区不会轻易转走觉得有用的人。”
“她能做什么?”
“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系统认为她能做什么。”
沈宁明白了。
“造一个理由?”
“对。”
“比如?”
林子墨看了一眼病床。
“她会什么?”
孟遥醒了。
声音很轻。
“我会画画。”
两个人都转头。
沈宁走过去。
“什么画?”
“插画。”
“专业?”
“大学学设计。”
林子墨眼神变了。
“有没有作品?”
孟遥摇头。
“手机没了。”
“会不会做视觉素材?”
“会。”
“剪视频?”
“一点。”
林子墨立刻明白。
C组。
他和沈宁对视。
“有机会。”
---
陈浩下午被叫来。
他听完以后,第一反应是摇头。
“太明显。”
沈宁说:“你先别拒绝。”
“她已经在转出名单里,突然改组,谁都会问。”
林子墨说:“如果是医疗观察期间做能力评估呢?”
陈浩看他。
“谁提?”
“我。”
“你凭什么?”
“内容组缺人。”
陈浩冷笑。
“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
“你不是也帮过陆嘉?”
陈浩脸色一下沉下来。
“别在这里提。”
沈宁听出来,两人之间已经有秘密。
但她没问。
“能不能做?”
陈浩沉默很久。
“只能试。”
“怎么试?”
“让苏婉出一个补充评估。”
“她会?”
沈宁说:“我来找她。”
陈浩看着她。
“你们这是把所有人都往一条绳上绑。”
沈宁点头。
“这样才不容易一个个被拖走。”
陈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
“如果被查出来,最先出事的是苏婉。”
沈宁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
---
晚上,苏婉再次来到医务室。
桌上已经放着一份重新评估申请。
她看完,脸色很难看。
“谁出的主意?”
沈宁说:“不重要。”
“当然重要。”
“她会视觉设计,可以调C组做素材。”
“她现在病成这样。”
“病好了以后。”
苏婉看着几个人。
“你们以为改一行字,就能救一个人?”
没人回答。
她继续:“系统里每一次转组都有记录。谁提交,谁批准,谁承担结果。”
沈宁问:
“如果她真有能力呢?”
“能力不是问题。”
“那是什么?”
“她已经被标记成低产出、高风险。”
“风险可以改。”
“谁改?”
沈宁看着她。
苏婉笑了一下。
“又是我?”
“你最方便。”
“所以你们拿我的命做人情?”
这句话一出来,房间安静了。
沈宁没有回避。
“是。”
苏婉愣住。
她没想到沈宁会承认。
“但不是只有你。”
沈宁继续。
“我写医疗意见。”
“林子墨写能力建议。”
“陈浩走内部流程。”
“出了事,不是你一个人的。”
苏婉盯着她。
很久以后,突然笑了一下。
“你们还真像个团队。”
“我们不是团队。”
“那是什么?”
沈宁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孟遥。
“只是暂时都不想看她被送走。”
这句话让苏婉沉默下来。
---
第二天上午,孟遥的名字从转出名单里消失了。
状态变成:
**MEDICAL HOLD / RE-EVALUATION。**
第三天,又变成:
**C-GROUP TRIAL。**
没人庆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自由。
孟遥只是从一种用途,变成了另一种用途。
但她暂时不会被送去那个未知的海边。
对园区来说,只是一次内部调整。
对沈宁他们来说,却是第一次几个人一起真正改变了系统原本的决定。
哪怕只改变了一点。
---
孟遥转去C组前,来医务室找沈宁。
她已经能下床。
脸色还是很差。
“姐。”
“嗯。”
“谢谢。”
沈宁摇头。
“别谢我。”
“为什么?”
“你还没出去。”
孟遥看着她。
“可我至少没被送走。”
沈宁没有说话。
孟遥继续:“我知道这里不是安全地方。”
“但我那天真的觉得自己完了。”
“现在至少……”
她停了一下。
“至少多一天。”
沈宁听到这句话,心里忽然很难受。
以前她做医生时,所谓“多一天”,可能意味着术后恢复,意味着等检查,意味着病人家属能再陪一天。
在这里,多一天竟然变成一种救命。
孟遥走到门口,又回头。
“姐。”
“怎么了?”
“如果以后我能帮你,也告诉我。”
沈宁点头。
“好。”
---
当天晚上,沈宁一个人在医务室整理药品。
她突然想起自己刚进园区时最想做的事。
逃出去。
越快越好。
什么都不要管。
可现在,事情已经变了。
她开始认识名字。
孟遥。
韩东。
方海。
那些人一旦有了名字,就很难再只是“其他受害者”。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林子墨说,他想尽可能多带人出去。
不是因为英雄主义。
是因为你一旦真正看见了一个人,再假装没看见,会变得很难。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林子墨站在那里。
“她过去了。”
“嗯。”
“C组暂时不会转她。”
“多久?”
“不知道。”
沈宁点头。
“够了。”
林子墨看着她。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先活着再说’吗?”
沈宁低头笑了一下。
“现在还是讨厌。”
“那为什么说够了?”
“因为我终于知道区别。”
“什么区别?”
沈宁抬头。
“他们说‘先活着’,是让人接受一切。”
“我们说‘先活着’,是为了有机会改变一点什么。”
林子墨沉默。
几秒后,他点头。
这句话后来会变成他们之间很重要的一条界线。
不是所有妥协都一样。
有人妥协,是为了把自己慢慢交出去。
有人妥协,是为了保存一点力量,等到真正需要的时候再用。
那天晚上,沈宁第一次没有只想着自己的回程票。
她在医务室一本废弃登记册最后几页,偷偷写下几个名字:
孟遥。
韩东。
方海。
周启。
郑成。
罗杰。
她不知道其中有些人是不是还活着。
也不知道这些名字最终能不能被带出去。
但至少从这一晚开始,他们不再只是编号。
而沈宁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真的能够救人。
不是像过去在医院里那样,把一个人从病床上救回来。
而是在一个专门把人变成数字的地方,
替他们把名字留下来。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 Comments 0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Sign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