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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凡瑞 · 40 章
第十五章:老板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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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东海第一次真正和梁世雄单独谈话,是在一间看起来很像私人会所的茶室里。
窗外有人工湖,远处是几栋新修的高楼。湖边种着棕榈树,水面上甚至有两只白色水鸟。如果不看门口站着的保安,也不去想自己为什么不能离开,这地方和任何一个高端商务接待区没有区别。
梁世雄泡的是普洱。
动作很慢。
洗杯,烫壶,投茶,注水。
赵东海坐在对面,看着他。
“你每天这么闲?”
梁世雄笑。
“越大的生意,越不能看起来忙。”
“你把绑架也叫生意?”
“赵总,你还是太喜欢给事情起名字。”
“那你怎么叫?”
“资源配置。”
赵东海靠在椅背上。
“人也是资源?”
“当然。”
“这话你自己听着不恶心?”
梁世雄没有马上回答,只把一杯茶推过去。
“你做工厂的时候,工人是不是成本?”
“是成本,也是人。”
“你算不算工时?”
“算。”
“算不算宿舍、水电、损耗、离职率?”
“算。”
“那为什么我们算,就突然变成没有人性?”
赵东海看着他。
“因为我的工人可以辞职。”
梁世雄笑了笑。
“这就是差别。”
他说得太平静,反而让赵东海心里发寒。
梁世雄继续:“你们那一套商业伦理,是建立在一个前提上。法律有效,合同有效,警察会来,法院能判,银行能追,媒体能报道。可如果这些东西有的地方弱,有的地方慢,有的地方可以买,那规则就不一样。”
赵东海盯着他。
“所以你觉得自己只是适应环境?”
“不是觉得。”
“是事实。”
“那有人被打、被关、被骗过来,也是环境?”
梁世雄端起茶杯。
“赵总,这个世界从来不是先有道德,再有生意。”
“先有利益。”
“道德通常是利益稳定以后才出现。”
赵东海笑了一下。
“你这套话,骗年轻人也许有用。”
“我不骗你。”
“因为你不需要?”
“因为你听得懂。”
两个人沉默几秒。
赵东海低头看那杯茶,却没喝。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梁世雄把一份资料推过来。
“我需要你帮我看一套物流结构。”
赵东海没碰。
“我说过,不做。”
“先看。”
“看了就算合作?”
“看了才知道值不值得拒绝。”
赵东海还是翻开了。
几页以后,他脸色变了。
里面不是普通物流项目。
货物名称模糊。
收货公司多次变更。
中间有几家离岸公司。
付款路径绕过正常贸易结算。
赵东海看得很快。
“这些钱不是货款。”
“有一部分不是。”
“你们拿贸易当通道。”
梁世雄点头。
“所以我说你有价值。”
“你找专业洗钱的人不就行了?”
“太专业的人也太危险。”
“什么意思?”
“专门做这一行的,迟早会同时服务很多人。知道得太多,忠诚度低。”
“所以找我?”
“你有真实公司,有真实货,有真实客户,也有干净历史。”
赵东海听完,忍不住笑。
“原来我最大的价值,是我以前没犯法。”
“可以这么理解。”
这句话让他心里更加不舒服。
一个犯罪集团真正想要利用的,恰恰是那些原本正常的东西。
真实企业。
真实账户。
真实商业往来。
就像他们之前骗他一样。
不是创造一个完全假的世界。
而是借真的外壳,去藏假的目的。
赵东海合上文件。
“我不做。”
梁世雄没有生气。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生意。”
“区别在哪里?”
“生意可以亏。”
“这个做了,可能命都没了。”
梁世雄笑了。
“赵总终于开始承认风险了。”
“我一直承认。”
“以前不够。”
赵东海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你过去二十多年做生意,真正赌的是钱。现在你第一次发现,有些市场赌的是人。”
赵东海沉默下来。
梁世雄继续:“你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我理解。但从我角度看,你只是进入了一个你以前没做过的市场。”
“你觉得人口也是市场?”
“只要有人买,就有市场。”
赵东海的脸色彻底冷了。
“包括把人卖出去?”
梁世雄没有否认。
这比承认更让人发冷。
---
同一时间,沈宁在医务室里处理一个男人的伤。
后背一大片淤青。
右侧肋骨疼。
呼吸时明显不舒服。
沈宁检查以后,怀疑有肋骨骨折。
“要拍片。”
旁边管理员说:“没有。”
“那就送医院。”
“不行。”
沈宁抬头。
“如果有气胸怎么办?”
“你处理。”
“我处理不了影像。”
“那就按你能做的做。”
沈宁看着他。
“他会死。”
管理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现在还没死。”
这句话让沈宁瞬间理解了梁世雄那套所谓逻辑,虽然她当时还没真正听过。
这里的人不是按“应该得到什么”被对待,而是按“还能不能继续产生价值”被处理。
只要没死,就可以继续拖。
只要还能工作,就不值得送医。
只要还能说话,就不需要止痛。
沈宁低头看伤者。
那男人一直闭着眼。
她轻声问:“叫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
旁边管理员说:“D-12-031。”
沈宁抬头。
“我问名字。”
管理员不耐烦。
“编号就够了。”
沈宁没理他,又问了一次。
“你叫什么?”
男人终于睁眼。
嘴唇动了动。
“韩东。”
沈宁点头。
“韩东,你现在慢慢呼吸。”
只是叫出名字,那男人眼睛突然红了。
沈宁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这里的编号不是管理方便。
是为了让人慢慢接受一件事:
你不是谁。
你只是一个可替换的位置。
---
梁世雄又倒了一杯茶。
“赵总,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里这么多人不跑?”
“因为有枪。”
“只是一部分。”
“因为不知道去哪。”
“也是一部分。”
“那你说。”
梁世雄把茶壶放下。
“因为多数人最终都会算账。”
赵东海皱眉。
“算什么账?”
“跑出去可能死。”
“留在这里可能活。”
“反抗会挨打。”
“服从至少能吃饭。”
“骗别人很恶心。”
“但不骗,自己受罪。”
“慢慢地,人就会找到一个理由。”
赵东海看着他。
“什么理由?”
“我没有选择。”
梁世雄说这句话时,没有任何讽刺。
“这四个字是世界上最好用的免责条款。”
赵东海脸色沉了下来。
“你很得意?”
“不是。”
“我只是知道它怎么运作。”
“包括你自己?”
梁世雄停了一下。
赵东海继续:“你是不是也告诉自己,你没选择?”
茶室第一次真正安静。
梁世雄抬起眼。
“赵总,你比我想象中有意思。”
“你没回答。”
“我很早就不需要这种理由了。”
“所以你承认自己就是坏?”
梁世雄笑了笑。
“我不做这种文学判断。”
“那你怎么判断自己?”
“成功或者失败。”
赵东海盯着他,忽然明白,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残忍。
而是他已经彻底把道德从自己的判断体系里拿掉了。
对梁世雄来说,没有“应该不应该”。
只有“值不值得”。
没有“能不能做”。
只有“做了以后成本多大”。
一个人一旦把世界全部换算成这种语言,别人就很难再用正常人的逻辑和他谈。
---
梁世雄站起来。
“我带你看个地方。”
“去哪?”
“你一直想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
两个人走出茶室。
赵东海身后跟着两名保安。
他们穿过一栋办公楼,又经过一道刷卡门。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控制室。
几十块屏幕。
不同楼层。
不同走廊。
不同房间。
有人工作。
有人吃饭。
有人被带走。
有人坐在电脑前。
也有一些屏幕显示园区外围、车辆入口和仓库。
赵东海站住。
“你让我看这个,不怕我记住?”
梁世雄说:“你已经出不去。”
“你倒有信心。”
“我不是靠信心。”
梁世雄指了指屏幕。
“靠系统。”
赵东海一块一块看。
很快,他在其中一个画面里看见了许漫。
她正在摄影棚。
另一个画面里是沈宁。
她在医务室。
还有很多完全陌生的人。
赵东海低声问:“多少?”
“什么?”
“这里有多少人?”
梁世雄没有给具体数字。
“流动的。”
“几百?”
“不止一个园区。”
赵东海心里一沉。
“这还只是你们一个集团?”
“赵总。”
梁世雄笑了。
“你还是太习惯把事情想成一家公司。”
“什么意思?”
“这里不是谁一个人的生意。”
“招聘的人有招聘的利润。”
“接人的车有接人的钱。”
“赌场有赌场的账。”
“地产有地产的账。”
“安保有安保的账。”
“做技术的拿技术费。”
“做通道的拿通道费。”
“有人只负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每个人都只拿自己那一份。”
赵东海听着,心里越来越冷。
“所以没人觉得自己是主犯。”
梁世雄点头。
“这就叫成熟。”
赵东海看着他。
“你把犯罪做成了供应链。”
梁世雄笑。
“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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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控制室以后,赵东海忽然问:
“那个女的。”
“哪个?”
“摄影棚那个。”
“许漫?”
“网红?”
“嗯。”
“她值多少钱?”
梁世雄看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问?”
“你不是说什么都能算。”
梁世雄停了几秒。
“值多少,不是固定的。”
“什么意思?”
“有人值赎金。”
“有人值关系。”
“有人值镜头。”
“有人值专业能力。”
“还有人本身不值多少钱,但能帮你找到更值钱的人。”
赵东海听完,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一种恶心。
不是恐惧。
是恶心。
因为在这个系统里,一个人的人格、经历、专业、外貌、亲情和信任,全都可以被换算。
“那我呢?”
他问。
梁世雄看着他。
“你现在值的是干净。”
赵东海笑了一下。
“这辈子第一次听人把没犯法当商品。”
“以后你会听更多。”
“如果我一直不合作呢?”
梁世雄没有立刻回答。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
窗外正好能看见那片人工湖。
“那你的价值会下降。”
“下降以后呢?”
“赵总做生意,不会不知道低价值资产怎么处理。”
赵东海停住脚。
梁世雄仍然神情平静。
这句话甚至没有威胁的语气。
可正因为如此,赵东海终于明白,他面前这个人从来没有把“杀不杀人”当成一个道德选择。
只是处置。
就像库存。
就像坏账。
就像报废设备。
---
当天晚上,赵东海回到房间以后,没有睡。
他在脑子里重新整理今天看到的一切。
控制室的位置。
门卡颜色。
摄像头数量。
梁世雄身边哪几个保安。
许漫在哪栋楼。
医务室在哪。
仓储区方向。
最重要的是——系统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以前,他一直想的是怎么脱身。
今天以后,他第一次改变了想法。
只跑出去一个人,意义不大。
因为这种系统即使少一个园区,也会长出第二个。
真正能让他们怕的,不是有人逃跑。
是账。
是名单。
是资金。
是他们和外面那些看起来“正常”的东西之间的连接。
赵东海做了二十多年生意,最熟悉的就是这些。
公司可以换名字。
人可以跑。
服务器可以关。
但钱走过的路,总会留下痕迹。
他慢慢闭上眼。
梁世雄以为自己在展示力量。
可赵东海看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所有系统只要足够复杂,就一定会留下接口。
而接口,就意味着漏洞。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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