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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凡瑞 · 4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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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第十六章:卖第二次

园区里第一次有人公开谈到“转卖”,是在一个星期六的晚上。

那天晚饭比平时早。六点刚过,宿舍楼走廊里就开始点名。几个平时很少出现的管理人员拿着名单,从一间房一间房地叫编号。被叫到的人不多,十几个,大部分是近期“业绩”不好或者连续违反规定的人。

一开始,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去哪。

直到周启看见名单上一个熟悉的编号,脸色突然变了。

“谁?”

林子墨问。

“郑成。”

林子墨立刻想起那个为了赎身让母亲抵押房子、后来又被逼着签债务确认单的年轻人。

“他怎么了?”

周启没回答。

走廊外已经传来脚步声。

郑成抱着一个很小的背包走出来。里面大概只有两件衣服和洗漱用品。他看起来比刚来的时候瘦了很多,脸上的年轻感几乎消失了。

林子墨走过去。

“去哪?”

郑成摇头。

“不知道。”

“为什么带行李?”

“他们让我收拾。”

“谁说的?”

“组长。”

郑成说这几句话时,声音很轻,像是怕一大点声就会让什么东西更快发生。

林子墨还想问,管理员已经喊:

“B-14-022,快点。”

郑成下意识往前走。

林子墨忽然抓住他手臂。

“等等。”

管理员立刻看过来。

“干什么?”

林子墨说:“他不是A组的吗?”

“调动。”

“调去哪?”

“和你没关系。”

“他欠的账怎么办?”

管理员冷笑。

“有人接。”

这三个字让林子墨愣住。

“什么意思?”

对方没有解释,只催郑成。

周启在旁边低声说:

“别问了。”

郑成挣开林子墨的手,往楼梯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子墨。”

“嗯。”

“如果以后有人联系我妈——”

他停了一下。

“告诉她别再给钱。”

林子墨心里一下沉下去。

“你自己说。”

郑成笑了笑。

那笑容很空。

“我怕没机会。”

说完,他跟着其他人下楼。

林子墨冲到窗边。

楼下停着两辆没有标志的中巴。

十几个人被一个个带上去。

车门关上之前,林子墨看见郑成隔着玻璃朝宿舍楼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郑成到底是在找谁。

也许谁都没找。

只是一个人在离开某个地方的时候,本能地想再看一眼自己曾经待过的世界。

两辆车很快开走。

铁门重新合上。

第二天,郑成的床位空了。

第三天,名字从宿舍名单上消失。

一周以后,连编号都被另一个新人用了。

---

“他被卖了。”

周启是在凌晨才把这句话说出来的。

那天宿舍已经熄灯,几个人躺在黑暗里。外面偶尔传来保安巡逻的脚步。

林子墨睁着眼。

“卖去哪?”

“不知道。”

“这里还能卖人?”

周启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为你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招聘你的人免费?”

林子墨没有说话。

“有人把你送进园区,拿一笔钱。你干得好,园区就继续留。干得不好,或者不服从,他们可能再转给别的地方。”

“像转员工?”

周启苦笑。

“比员工简单。”

“价格怎么算?”

“不知道。”

“你见过?”

“见过两个。”

“后来回来过吗?”

“没有。”

林子墨心里发冷。

周启继续:“还有一种,是园区自己不要你了,家里又赎不走。那种最危险。”

“为什么?”

“因为你在他们眼里没用了。”

“没用就放人,不是更省事?”

周启在黑暗里转过头。

“你还没明白。”

“人出去以后会报警,会说话,会认人。”

“有时候,把你转给别人,比放你走更安全。”

林子墨沉默很久。

他突然想起梁世雄那句话。

每个人都有价格。

以前他只觉得那是一种恶心的比喻。

现在才知道,有时候他们真的会给人定价。

---

第二天,沈宁在医务室里见到一个被临时送来的男人。

四十岁左右。

右手手腕严重肿胀。

身上没有明显编号。

沈宁问:

“你是哪栋楼的?”

男人摇头。

“不是这里。”

“什么意思?”

旁边管理员说:“外面送来的。”

沈宁继续检查。

“怎么伤的?”

男人没说。

管理员替他回答:“摔的。”

沈宁一摸就知道不只是摔伤。

软组织挫伤,腕部可能有骨裂。

她没有当面拆穿。

等管理员出去拿药,男人突然低声问:

“这里是哪?”

沈宁愣住。

“金棕。”

男人脸色一下变了。

“远海?”

“你不知道?”

“不知道。”

他声音开始发抖。

“他们说把我换地方。”

沈宁停下手。

“你之前在哪?”

男人说了一个园区名字。

她从没听过。

“为什么送你过来?”

“我不知道。”

“你做什么?”

“电脑。”

“多久?”

“十一个月。”

沈宁看着他。

“家里知道吗?”

男人点头。

“给过钱。”

“然后呢?”

“没放。”

又是同样的故事。

沈宁犹豫几秒。

“他们有没有说你以后留这里?”

男人看着她。

“他们说,有人把我买了。”

沈宁手上的动作停住。

“谁说的?”

“原来那边的组长。”

“原话?”

男人喉咙动了一下。

“他说我在那边不值钱了,卖给这里还能回一点成本。”

沈宁第一次觉得“值钱”和“不值钱”这几个字如此残忍。

她抬头看门口。

确定没人进来以后,低声问:

“你叫什么?”

男人怔了怔。

“方海。”

“家在哪里?”

“湖南。”

“电话记得吗?”

“记得。”

沈宁心里立刻做了决定。

“念给我。”

方海看着她。

“你能联系?”

“现在不能。”

“那为什么记?”

“因为总有一天可能能。”

方海盯着她几秒,最后慢慢说出一串号码。

沈宁没有纸。

她只能一遍遍在心里记。

号码。

名字。

湖南。

十一个月。

原园区名字。

她突然意识到,医务室可能比她想象中更重要。

因为受伤的人会流动。

而人流动,就会把不同园区的秘密带过来。

---

同一天下午,许漫也听见了“转卖”。

她是在摄影棚休息时无意中听到两个工作人员说话。

“C组那个菲律宾女的怎么处理?”

“明天送走。”

“哪边?”

“北七码头那边。”

“多少钱?”

“听说赔本。”

“赔本也得出,不然一直养着?”

两个人说话的语气,和讨论一台旧相机差不多。

许漫背对着他们卸妆,手却慢慢停住。

其中一个人又说:

“这个网红不能动。”

“当然,梁总说她值钱。”

“以后真能放?”

“你还信放人?”

两个人笑了一下。

许漫从镜子里看见他们。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自己以前一直用错了一个词。

她总觉得这里是在“扣留”人。

可扣留还有一个隐含前提——人最终属于自己。

这里不是。

这里把一个人的去留也当成资产处置。

谁有价值,留。

谁能带来钱,继续榨。

谁不好控制,转。

谁没有价值,就会被送到更不可知的地方。

而最可怕的,是你根本不知道下一站会不会比这里更糟。

她当天晚上找到沈宁。

“你听说过转卖吗?”

沈宁正在洗手,动作停了一下。

“今天刚见到一个。”

“从别的园区来的?”

“嗯。”

许漫靠在门边。

“这里是不是比我们想的还大?”

“应该是。”

“不是一个集团?”

“不一定。”

“那逃出去一个园区也不够。”

沈宁擦干手。

“先能逃一个再说。”

许漫看她。

“你有没有发现,我们现在讲话越来越像他们?”

“什么意思?”

“先活着。先留下。先做完这个。以后再说。”

沈宁沉默。

许漫继续:“我怕有一天我们真的习惯。”

沈宁抬头。

“那就互相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名字。”

许漫愣了一下。

沈宁说:“你叫许漫。我叫沈宁。林子墨叫林子墨。赵东海叫赵东海。只要我们还记得这些,就还没有完全变成他们表格上的东西。”

许漫看着她,慢慢点头。

---

赵东海知道转卖机制以后,反应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没有先害怕。

而是先想账。

那天梁世雄让人拿来一份人员成本表,让他判断某些费用结构是否“合理”。

赵东海只翻了两页,就看见几个让他心里一沉的栏目。

引进成本。

安置成本。

管理损耗。

回收价值。

转出价格。

赵东海抬头。

“这是人?”

旁边工作人员装傻。

“什么?”

“这些编号。”

“员工。”

“员工有转出价格?”

没人回答。

赵东海继续往后翻。

不同类型的人,价格不同。

语言能力。

学历。

技术。

外貌。

公众身份。

家庭支付能力。

甚至还有“服从程度”。

他没有问细节。

因为答案已经足够恶心。

他只是记住一个事实。

人不是随机被送来送去。

这是有账本的。

只要有账,就一定有人记。

只要有人记,就一定有数据。

而数据就是证据。

---

几天后,园区又来了一批新人。

其中有个十七八岁的男孩,看起来特别小。

他一直坚持自己只是来旅游,朋友在机场接他以后就被送到这里。他哭得很厉害,反复说父母不知道。

培训组觉得他年纪太小,能力也差。

第三天,就听说准备转出去。

沈宁知道以后,第一次主动去找苏婉。

“那个男孩不能送。”

苏婉正在看表。

“哪个?”

“新来的那个,姓杨。”

“为什么?”

“他可能还没成年。”

“护照显示十八。”

“他自己说生日登记大了一岁。”

苏婉抬头。

“那又怎样?”

“你问我怎样?”

沈宁压着声音。

“他还是个孩子。”

苏婉沉默几秒。

“这里不看这个。”

“那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要。”

这句话让沈宁脸色瞬间变白。

“你们要把他卖去哪?”

“不知道。”

“你明明知道会有危险。”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拦?”

苏婉的眼神突然变了。

“你觉得我拦得住多少?”

沈宁看着她。

苏婉继续:“今天一个。明天十个。下个月一百个。你以为我站在这里,就是我能决定?”

“那你至少可以决定这一个。”

“决定一次,我自己就会变成下一个。”

两个人沉默。

这是沈宁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苏婉。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园区最深的一层控制,就是把每个人都放在一个“救别人可能先害死自己”的位置上。

久了以后,人不是没有良心。

是把良心压到每天只敢用一点点。

---

当天晚上,苏婉做了一件没有人知道的事。

她把那个男孩的编号从“待转出”改成了“暂留观察”。

理由写的是:

**语言能力有开发价值。**

这不是自由。

甚至不算救人。

只是把被卖的日期往后推了一点。

但第二天,沈宁发现男孩还在。

她没有问苏婉。

苏婉也没有解释。

两个人在走廊擦肩而过时,只对视了一秒。

什么都没说。

---

郑成的消息是在半个月后传回来的。

不是本人。

而是一张模糊照片。

周启偷偷给林子墨看。

照片不知道从哪里转来的,上面是一群人在另一座园区排队。

最边上那个低着头的人,很像郑成。

环境比金棕差很多。

没有高楼。

没有像样的宿舍。

只有铁皮棚、围墙和泥地。

林子墨看了很久。

“确定是他?”

周启说:“不知道。”

“谁发的?”

“那边有人认识这里的人。”

“他还活着?”

“照片是三天前。”

林子墨把手机还回去。

突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活着。

至少还活着。

可这句话已经被他们说得太多,以至于它渐渐不像希望,反而像最低限度的判决。

只要还活着,就好像一切都可以继续被忍受。

林子墨第一次开始恨这句话。

他不想只是活着。

也不想沈宁只是活着。

更不想有一天别人提起郑成,只说:

“至少还活着。”

他想出去。

带着名字出去。

带着证据出去。

最好还能把那些已经被转到别处的人找回来。

这念头听起来越来越不现实。

可园区本身已经让他明白一件事:

现实如果足够残酷,人反而需要一点不现实的东西,才能不被它完全吞掉。

第二天早上,新的转出名单贴出来。

林子墨站在人群后面看。

这一次,没有郑成。

却有另一个熟悉的名字。

周启。

编号:

A-11-067。

状态:

**TRANSFER。**

林子墨整个人僵住。

旁边,周启也看见了。

他没有骂。

没有哭。

甚至没有表现出太多意外。

只是盯着名单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

“轮到我了。”

林子墨转头。

“我想办法。”

周启摇头。

“你先别做蠢事。”

“他们要把你卖去哪?”

“不知道。”

“你不怕?”

周启看着他。

“怕。”

“那你还这么平静?”

周启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来这里以后我才知道,人不是被卖一次就结束。”

“第一次,是别人骗你进来。”

“第二次,是这里觉得你不值了。”

“第三次,也许还有。”

他拍了拍林子墨肩膀。

“所以你要是真有办法出去,别只记得自己。”

当天傍晚,转运车再次停在楼下。

周启抱着那个比郑成还小的包上车。

林子墨站在三楼窗口,看着他坐到最后一排。

车门关闭以前,周启抬头朝楼上看了一眼。

两个人隔着几十米,没有挥手。

因为挥手太像告别。

而他们都不愿意承认,这可能真的是最后一次见面。

车开走以后,林子墨在窗边站了很久。

直到铁门重新合上。

他忽然真正懂了——

人在这里最可怕的不是失去自由。

而是连自己被送去哪里,都没有资格知道。

你第一次被骗进来,还可以告诉自己,那是一场错误。

可当你被第二次标价、第二次装车、第二次送走时,你会发现,在这个系统里,他们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一个犯过错误的人。

他们只把你当成一件还没有卖到最后一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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