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风云:盛世危局
作者:司马客 · 40 章
第九章 椒房深处起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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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宣帝本始二年,春。
长安城外的冰雪已经消融,渭水东流,带着上游山谷中的泥沙,漫过两岸新生的水草。关中农人开始整修水渠,准备春耕,城南的道路上渐渐多了运送种子、农具和牲畜的车辆。晴日午后,未央宫高大的宫墙映着淡金色阳光,宫苑中的杏花已开了大半,风吹过时,细碎花瓣落在青石阶上,宫人拿着竹帚轻轻扫去,不多久又落了一层。
许平君在这样的春光里,渐渐显出了身孕。
她已做了皇后,宫中人称她为中宫,见面须依礼拜见。长定宫内每日都有宫人侍奉,太医定期诊视,衣食器用皆比昔日在尚冠里时讲究许多。然而许平君并没有因为尊荣而改变多少生活习惯。她仍喜欢亲自查看儿子的衣物,偶尔坐在窗边缝些小东西,也仍会过问宫中送来的饮食是否过于铺张。有一次,尚食官呈上一批来自远郡的珍贵果品,她听说沿途须不断更换驿马,便命人将此类供奉酌量减少。
宫人起初不大习惯。
她们在宫中侍奉多年,见过贵人们因衣饰不够华美而发怒,也见过受宠的嫔御为了争夺一件器物便相互告发。许皇后却很少责骂下人,甚至在宫女病倒时,亲自询问是否请过医者。有些年长宫人私下说,这位皇后虽然出身民间,倒比许多从小养尊处优的贵女更懂得体恤人。
但宫廷不是一户寻常人家,仁厚也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自从册立许氏为后,朝臣之间关于中宫的议论便未曾完全停止。有人赞叹皇帝不忘贫贱之妻,也有人认为许氏门第寒微,难以与权倾天下的霍家抗衡。霍光虽未公开反对立后,却也没有立即让许氏家族获得显赫的封爵。许广汉已经被封为昌成君,身份较从前尊贵许多,却仍不能与那些世代显赫的外戚相比。
许平君对此并不在意。
她知道父亲当年经历过官场的苦难,如今能够安度晚年,已属幸运。至于爵位高低,她并不希望许家因自己的皇后身份而卷入朝廷纷争。然而许广汉有时入宫探望女儿,见长定宫的服饰用度比从前华美许多,反而忍不住担忧。
“平君,你如今身居中宫,处处须多留神。宫中人多,表面恭敬的,未必都真心为你好。”
许平君笑道:“阿父怎么也学会说这些话了?”
许广汉望着女儿已经隆起的小腹,神情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我在掖庭多年,什么人没见过?穷人有穷人的难处,贵人也有贵人的祸患。你如今的一句话,外面可能有十种解释,千万不要以为人人都像从前邻里那样,说过几句闲话便算了。”
许平君听了,收住笑容。
“我知道。”
许广汉犹豫片刻,又道:“霍家的人,你也要小心应对。”
许平君抬起头。
“霍大将军待陛下有大恩。”
“我说的不是大将军一人。”
父女二人相对无言。
宫外的杏花正在风中飘落,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许广汉望着这座华丽而深邃的宫殿,忽然想起女儿成婚那年,一家人坐在简陋的屋舍里,商量聘礼与婚期。那时候他最担心的是年轻夫妻缺少家财,日后生活拮据;如今女儿成了皇后,再不必为衣食发愁,他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忧惧。
离宫时,许广汉回头望了一眼。
许平君仍站在殿门下,身边有宫人搀扶。春风吹动她的衣袖,她微笑着向父亲挥手,神情与昔日在许家门前送他出门时并无不同。
许广汉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不安,只觉得女儿站得太远,而那道宫门又实在太高。
这年春末,刘询开始更加频繁地亲自处理奏牍。
霍光仍主持重要政务,尚书台也依旧在他的权威之下运行。刘询初登皇位时曾谨慎观察,遇事多问先例,不轻易改变原有制度。经过一年有余,他渐渐熟悉各官署职掌,也开始注意到某些长期存在的问题。
有一次,地方呈报官吏考课,数名郡守的治绩皆被评为上等。刘询翻阅之后,却发现其中一郡去年曾上报大旱,百姓流亡甚多,如今考课文书却只称赋税按时缴纳、盗贼稀少,对灾后安置几乎不着一字。
他将奏牍交给身边的侍中。
“此郡去年有灾,今年便治绩上等,依据是什么?”
侍中回答:“考课以赋税、刑狱与地方安宁为重。此郡守按时完成征收,又无重大盗贼,故列上等。”
刘询皱了皱眉。
“百姓若因无粮而流亡,官府仍能征足赋税,难道便是好官?”
侍中一时无言。
刘询没有立即下诏斥责,而是命人调来往年的奏报,仔细比较。随后他召见霍光,询问地方考课制度中的利弊。
霍光听完,点头道:“陛下所虑甚是。只是国家考核郡县,不能只凭一时听闻。若想使官吏真正勤于抚民,须有明确制度,也须派人核查。”
刘询望着这位年迈的大将军。
“朕明白。若只因一份奏报便定官吏好坏,反而可能使人受冤。”
霍光微微一怔,随即露出几分欣慰。
他渐渐发现,这位出身民间的新皇帝与自己过去辅佐过的两位君主都不相同。昭帝聪慧而早熟,却自幼生长宫廷,对天下民情多依赖臣子讲述;刘贺习惯王府享乐,骤登皇位之后仍不知节制;刘询则不同,他曾经与普通百姓一道生活,知道一斗米、一匹布对一户人家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地方官吏的一个决定,有时足以使人倾家荡产。
但正因如此,霍光也开始感到一种微妙的变化。
皇帝正在逐渐形成自己的判断。
过去朝廷诸事由霍光主持,其他官员只须依制执行。如今刘询虽然恭敬,遇事却常常追问,偶尔还会提出不同看法。霍光并不因此不悦,他知道这正是自己多年所盼望的结果。然而霍氏家族中那些习惯了凭借大将军权势行事的人,却未必能够如此平静地接受。
当天傍晚,霍光回府时,见门前停着数辆装饰华丽的车。几名宾客正在等候求见,有人为亲族求官,有人请求免除罪责,还有人因土地争讼,想借霍家关系取得有利判决。
霍光看完门吏呈上的名籍,脸色渐渐严肃。
“这些事,为什么不去有关官署?”
门吏恭敬答道:“来人说,与府中几位公子相识,想请大将军通融。”
霍光将名籍合上。
“告诉他们,国家有法,官署有职。该去哪里便去哪里,不必来我府中求情。”
门吏领命。
霍光走入内院,恰好看见几名霍氏子侄聚在廊下谈笑。有人说起京师某处新建的宅第,有人谈论御府赏赐,也有人抱怨近来皇帝对官吏任用过问渐多,使许多原本容易办成的事情变得繁琐。
霍光停下脚步。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你们刚才说什么?”
一名年轻子侄迟疑片刻,笑道:“不过谈些京中琐事。”
霍光望着他们,声音并不严厉。
“如今新君勤于政务,是国家之福。你们若有官职,便应尽心奉公;若无官职,便安分守业。霍家受国厚恩,不可仗势欺人。”
众人连声称是。
霍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待他走远,一名子侄才低声嘀咕:“大将军如今越发谨慎,仿佛我们霍家做什么都不对。”
旁人笑道:“老人家就是这样。咱们家有今日,难道不是他一手挣来的?”
他们说完,便又谈起明日的宴饮。
没有人真正意识到,霍光的忧虑并非多余。
而霍显正在内室等待丈夫,心里盘算的,则是另一桩比求官问爵更为危险的事情。
霍成君近来很少出门。
自从许平君被立为皇后,她在长安贵女之间的处境便有些尴尬。过去不少人暗中奉承,说她必定入主椒房;如今皇后已经册立,那些曾经极力讨好的人虽然表面依旧恭敬,却不免在言谈间流露出微妙的变化。
有一次,霍成君参加亲族宴会,席间一名年轻女子无意说起皇后近日有孕,满座妇人纷纷称贺。有人说许皇后已有皇子,如今再得一子,便是天家大福;也有人说陛下极为宠爱中宫,将来许氏必定更加显赫。
霍成君坐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始终没有开口。
回府以后,她卸下首饰,独自坐在窗边。侍女见她神情不快,便劝道:“女君何必在意?许皇后虽然得宠,终究出身寒微,哪里比得上霍家?”
霍成君望着铜镜,忽然问:“若她又生下一个皇子呢?”
侍女一怔。
“那自然更得陛下欢心。”
霍成君低下头。
她知道母亲一直没有放弃让自己成为皇后的念头。过去她还觉得这不过是母亲不甘心,如今随着许皇后再度怀孕,霍显的焦躁似乎越来越难以抑制。
“以后不要再说许皇后的坏话。”霍成君忽然说道。
侍女忙低头称是。
霍成君沉默片刻,又轻声补了一句:“至少不要在我面前说。”
她并不喜欢许平君,却也从未真正与她有过深仇。她所知道的许皇后,不过是一个曾经贫寒、深得丈夫眷恋的女子。倘若没有家族的期待,她们原本可能终生不会相识,也不必因为一个皇后之位而彼此对立。
然而生在霍家,她又怎能完全摆脱母亲和亲族的意愿?
那晚,霍显来到女儿住处,见她正在读书,便笑着说道:“这些日子总闷在屋里,不如明日随我去宫中问安。”
霍成君放下书简。
“阿母,我不想去。”
霍显脸色微沉。
“你过去不是常入宫么?”
“那是过去。”
霍显走到她身旁坐下,端详女儿片刻,忽然说道:“你是不是还在为皇后的事难过?”
霍成君没有回答。
霍显轻轻握住她的手。
“成君,世上的事情并非一朝一夕便能定局。许氏虽做了皇后,也未必能一生坐得安稳。”
霍成君抬起头,望着母亲。
“阿母,你想做什么?”
霍显笑了笑。
“我能做什么?不过替你打算将来罢了。”
这句话原本并无特别之处,霍成君却忽然感到一阵寒意。她熟悉母亲的性情,知道她一旦决定争取某种东西,便很少轻易退让。可皇后之位不同于田产、珠玉,也不同于可以通过门客往来求取的官职。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已经拥有的位置。
“阿母,”霍成君低声说道,“若是陛下当真喜欢许皇后,便由着他们吧。”
霍显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你这孩子,怎么如此没有志气?你父亲一生为汉家操劳,霍氏如今权势之盛,天下谁能相比?你却甘心让一个民间女子压在头上?”
霍成君望着母亲,终于不再说话。
她忽然觉得,母亲心中所争夺的,或许早已不只是自己的婚姻。
那更像是一场必须取得胜利的较量。
而许平君,不过因为站在了那个位置上,便成为她无法容忍的人。
淳于衍第一次来到霍府求见时,正值夏初。
她是宫中的女医,年纪约三十上下,眉目端正,言语利落,曾多次入宫诊视妇人疾病。她的丈夫名叫淳于赏,在掖庭担任户卫,俸禄不高,职位也没有多少升迁机会。夫妻二人居于长安城中一处不大的宅院,日子并不困苦,却也谈不上宽裕。
淳于衍自幼随人学习医术,熟悉妇人产育与疾病,凭借多年经验进入宫廷。她并非没有仁心,遇见贫寒妇人无钱求医,有时也愿意替人诊看;但她同样明白,在长安这样一座处处讲究门第与关系的都城里,单凭医术很难改变家中的地位。
她希望丈夫能够得到更好的官职。
淳于赏也常常为此烦恼。掖庭户卫每日职掌琐碎,升迁机会有限,眼看同僚中有人凭借贵人引荐获得更好的差遣,他心中难免不平。
一日夜里,夫妻二人吃过晚饭,淳于赏忽然说道:“你近来常往霍府诊看,霍夫人待你如何?”
淳于衍正在整理药囊,随口答道:“还算亲厚。”
“既然如此,何不替我求一件事?”
淳于衍抬起头。
“什么事?”
“安池监如今有缺。那官职虽算不上显赫,却比我现在的差遣强得多。若能调任,往后也有些前程。”
淳于衍沉吟片刻。
“官职任免,哪里是我一个女医可以随便开口的?”
淳于赏有些不快。
“你在霍府出入多年,夫人对你也有几分信任。如今不过请她替我说一句话,又不是要什么封侯拜相。”
淳于衍没有立即答应。
她深知权贵人家看似亲切,真正涉及利益时却未必愿意帮忙。自己若贸然求官,一旦遭拒,往后在霍府行医也可能尴尬。
淳于赏见她犹豫,便放缓语气。
“少夫,我不是要你为难。只是咱们夫妻这些年辛辛苦苦,总该盼着日子好一点。你日日入宫替人诊病,遇见的都是贵人,回到家里却连换一处宽敞宅院都要算计。若能得个好差遣,将来也不必如此辛苦。”
淳于衍低头望着药囊。
她想起这些年独自往来宫廷的日子。有时半夜被召入宫,顶着风雪赶路,替贵人诊治之后,赏赐却全凭对方心情。若病人痊愈,自然人人欢喜;若病势沉重,即使医者已经尽力,也可能受到责罚。
她忽然觉得丈夫说得并非没有道理。
“我找机会问问。”她终于说道。
淳于赏听了,顿时露出喜色。
他并不知道,这个看似寻常的求官念头,将把妻子推向一场无法回头的罪恶。
数日后,淳于衍奉召到霍府诊视。
霍显近来身体并无大病,只因夜间睡眠不宁,时常烦闷,便请女医调理。淳于衍诊视之后,开了一些平和的方药,见霍显心情不错,便趁着辞行时提起丈夫求官之事。
“夫人,”她恭敬说道,“妾有一件私事,原不敢开口,只因夫人素来厚待,才冒昧相求。”
霍显正坐在榻边,听见这话,抬眼望她。
“什么事?”
淳于衍说明丈夫淳于赏现任掖庭户卫,希望得到安池监差遣。她说得十分谨慎,不敢显出急切,只称若夫人觉得不便,便当自己从未提过。
霍显听完,忽然笑了。
“原来不过这一件事。”
淳于衍心中一喜。
“夫人若肯成全,妾夫妻感激不尽。”
霍显没有立即答应。
她看着面前的女医,忽然想起不久前从宫中传来的消息:许皇后临近生产,身体时有不适,太医与女医已经开始轮流入宫侍候。
淳于衍正是能够进入长定宫的人之一。
一个念头从霍显心中掠过。
起初,她自己也被那念头惊了一下。
然而转瞬之间,女儿失去后位的委屈、许氏得宠的消息、霍家日益显赫的权势,以及自己多年来从不肯轻易认输的性情,便一齐涌上心头。
她望着淳于衍,神情渐渐柔和。
“你既有事求我,我自然愿意替你想办法。只是我也有一件难事,想请你帮忙。”
淳于衍连忙说道:“夫人有何吩咐,妾若能办到,自当尽力。”
霍显却没有立即开口。
她先命身边侍女退下,又让门外仆妇守好廊道,不许旁人进入。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夏蝉的鸣声。
淳于衍看见她如此郑重,心中忽然不安。
霍显坐近一些,语气却依旧温和。
“少夫,你常出入宫中,想必知道许皇后近日将要生产。”
淳于衍点头。
“皇后已有身孕多时,近来身体不甚安适,太医正在调理。”
霍显望着她。
“妇人生产,是不是极危险的事?”
“是。纵然身体康健,也难保全无意外。何况皇后近来多有不适,更须谨慎。”
霍显缓缓点头。
“既然如此,若有人在生产时发生不测,旁人未必能轻易查明缘由吧?”
淳于衍忽然抬起头。
她终于察觉到这番问话背后的意思。
“夫人……”
霍显没有理会她的惊惧,继续说道:“将军素来疼爱成君,原盼她能够成为皇后。如今许氏居于中宫,成君便再无机会。你若肯替我办成一件事,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们夫妻。”
淳于衍脸色渐渐发白。
“夫人所说,究竟是什么事?”
霍显望着她,声音压得极低。
“许皇后生产时,你设法使她死去。”
淳于衍猛地站了起来。
她虽曾为权贵诊病,也见过宫廷中许多阴私,却从未真正想到,有一天竟会有人当着自己的面,要求她谋害皇后。
“夫人!”她声音发颤,“这可是诛族的大罪!”
霍显神色不变。
“你小声些。”
淳于衍望着她,胸口急促起伏。
“皇后有太医侍候,药物须经查验,妾哪里有这样的本事?况且医者以救人为业,如何能做这种事?”
霍显听见最后一句,脸色微微一沉。
但她没有发怒。
她知道淳于衍已经听明白,也知道若此时逼得太急,反而可能使事情败露。
“少夫,你不必如此害怕。”她缓缓说道,“我既与你商议,自然不会让你独自承担。将军总领天下,宫中内外谁不敬畏霍家?若事情办成,你丈夫的官职不过是小事,往后富贵还怕没有?”
淳于衍摇头。
“夫人,太医用药都有定制,众人共同诊视,哪里能够随意……”
霍显抬手打断。
“如何行事,是你的本领。我只问你,愿不愿意替我办成?”
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蝉声一阵紧似一阵,日光透过竹帘,在地上落下细密的影子。淳于衍望着那些斑驳光影,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边。她知道只要拒绝,眼前的霍夫人未必会轻易放过自己;可若答应,便意味着要亲手杀死一个原本信任自己的病人。
她想起许皇后曾在诊视结束后,温声问自己家中是否安好,也曾因她夜间奉召入宫,命宫人备些热食。许平君并不认识她的丈夫,更不知道她想为丈夫谋取官职,却待她如同其他医者一样客气。
淳于衍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羞耻。
但紧接着,她又想起淳于赏这些年来的不得志,想起丈夫对自己说的那些关于富贵与前程的话。
霍显静静等着。
她已经看出,眼前的女医并非没有动摇。
过了许久,淳于衍终于低下头。
“妾……愿尽力。”
霍显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她伸手扶起淳于衍,仿佛方才两人谈论的不过是一桩寻常差事。
“如此便好。你放心,霍家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淳于衍不敢再看她,匆匆行礼告退。
走出霍府时,外面已近黄昏。长安街市仍然热闹,商贩吆喝,车马往来,一名卖花的少女提着竹篮从她身边经过,笑着向路人招呼。淳于衍望着那些寻常生活的景象,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已经离开了人世间熟悉的道路。
她没有立即回家。
她沿着街道走了很久,直到暮鼓声响起,才恍然发现天色已经暗下去。
淳于赏回家时,见妻子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摆着尚未整理好的药囊,便笑着问:“今日去霍府,可替我提起那件事了?”
淳于衍抬起头。
她原本想把一切告诉丈夫,话到嘴边,却忽然停住。
“提了。”
“夫人怎么说?”
“说可以替你想办法。”
淳于赏顿时高兴起来。
“我就知道霍夫人待你不薄!不过是安池监的差遣,她若肯开口,哪里还会有难处?”
淳于衍望着丈夫兴奋的神情,忽然觉得心口发闷。
“赏,”她轻声问,“若有一件事,做了可以得到富贵,却要冒很大的危险,你会不会做?”
淳于赏正在倒酒,听见这话,抬头笑道:“那要看是什么事。世上哪有不冒风险便能得到富贵的?”
“若是可能连性命都保不住呢?”
淳于赏放下酒盏。
“夫人让你做什么了?”
淳于衍低下头。
“没有。只是随口问问。”
淳于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见她神情不对,终于有些担心。
“少夫,若真是什么犯禁的事,咱们可不能糊涂。官职没有,可以慢慢等,性命却只有一条。”
这句话使淳于衍浑身微微一颤。
她本以为丈夫一心求官,必然会支持自己冒险,如今听他如此说,反而更加难过。
“那你为何日日盼着升迁?”她低声问。
淳于赏有些不解。
“盼着升迁,难道便要杀人放火?我只是想让咱们过得好些。”
淳于衍没有回答。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在霍府作出的决定,并不是丈夫逼迫的结果,也不能完全归咎于霍显的威势。在那一刻,她确实曾经动过心,确实曾经幻想过,只要替霍家办成一件事,往后便能改变命运。
这种念头使她羞惭,却又令她无法立即回头。
淳于赏见妻子神色疲惫,便不再追问,只劝她早些歇息。
夜深之后,淳于衍仍然睁着眼睛。
她想起许皇后怀孕后略显苍白的面容,想起霍显那句不会忘记你的功劳,也想起自己多年来学习医术时,师傅曾经告诫她,医者最要紧的是敬畏生命。
窗外传来邻家婴儿的哭声。
淳于衍闭上眼睛,忽然觉得那声音格外刺耳。
她知道,只要明日向宫中或有关官员说明霍显的谋划,或许便能阻止这场罪恶。可霍家权势太盛,自己又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一旦指控不成,等待她的可能是难以想象的报复。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肩头。
黑暗中,一个念头反复在她心中浮现:事情还没有发生,或许仍有机会不做。
然而她始终没有下定决心。
夏末,许平君的身体渐渐沉重。
她已有过一次生产经历,知道临盆前后种种不适,却仍难免疲倦。白日里,她常坐在长定宫窗边,听宫人讲起苑中花木的变化。有时刘询前来探望,见她行动不便,便劝她不要再费心料理琐事。
许平君却笑道:“我不过坐着做些针线,又不是去田里收麦,哪里就这样娇贵了?”
刘询望着她隆起的小腹,心中既欢喜,又有几分不安。
“太医说你近来须多休息。”
“我知道。”
“饮食也要按时。”
“知道。”
“夜里若不舒服,立即命人来报。”
许平君终于忍不住笑了。
“陛下如今倒比太医还啰唆。”
刘询怔了一下,也笑了。
他坐到妻子身旁,望见她正在缝制一件小衣裳。布料是柔软的浅色细绢,裁剪得很小,袖口还留着尚未缝合的边。
“又给孩子做衣服?”
“是。宫中自然不缺这些,只是自己做的,总觉得更合心意。”
刘询伸手摸了摸布料。
“你身子不便,何必亲自做?”
许平君抬头看他。
“你小时候在牢里,有人替你缝过衣服吗?”
刘询一怔。
“有。胡组和赵征卿都替我缝过。”
“那便是了。”许平君低头穿针,“孩子长大以后,未必记得穿过什么衣服。可是做母亲的,总愿意替他准备些东西。”
刘询望着妻子,忽然想起自己已经记不清面容的母亲王翁须。
他出生不久,父母便因巫蛊之祸丧命。儿时在牢狱中,他曾经以为胡组便是自己的母亲,后来才渐渐知道,她不过是受丙吉委托照料自己的女囚。直到成年以后,他仍会偶尔想起那些陌生而亲切的怀抱。
“平君,”他轻声说道,“我小时候最羡慕的,便是别人有父母接送。后来长大了,倒觉得也没什么,只是有时看见父亲牵着孩子的手走在市中,心里仍会不舒服。”
许平君停下针线。
她很少听丈夫这样说起幼年往事。
“现在你自己也是父亲了。”她轻声说道。
刘询点头。
“所以我盼着咱们的孩子,不必再受那些苦。”
许平君望着他,目光柔和。
“奭儿还小,将来这个孩子也要慢慢长大。你虽是皇帝,也不能日日把他们关在宫里。等孩子大些,总该让他们读书,也看看外面的百姓怎样生活。”
刘询听后,认真点头。
“我正有此意。”
两人说起儿子刘奭,许平君笑着抱怨孩子近来喜欢学宫人行礼,每看见父亲便故意伏在席上,惹得旁人不敢笑。刘询听了,也忍不住大笑,说下次见面定要教他几句新话。
说笑间,许平君忽然轻轻皱眉,伸手按住腹部。
刘询连忙起身。
“怎么了?”
“没什么,孩子动了一下。”
刘询望着她,有些紧张。
许平君笑着握住丈夫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腹上。
片刻之后,一阵细微的动静从掌下传来。
刘询忽然怔住。
他过去曾陪伴许平君怀着刘奭,却因年轻不谙世事,许多事情并未细心体会。如今再次感受到腹中生命的动静,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他在动。”刘询低声说道。
“是啊。”
“这样有力。”
许平君笑了。
“自然有力,日日在里面闹腾,我倒睡不好。”
刘询望着妻子,忽然轻声说道:“辛苦你了。”
许平君听后,眼中渐渐泛起笑意。
“你今日怎么这样客气?”
刘询没有回答,只轻轻握住她的手。
殿外秋风初起,树影落在窗前。两人坐在温暖的光线里,谈论着即将出生的孩子,也谈论着往后如何教养儿女。许平君说若是女儿,便要教她读书识字,不必只学针线;刘询说无论儿女,都应当懂得敬重他人,不可因为生在宫中便轻视百姓。
这些愿望朴素而温暖,仿佛仍然属于尚冠里那间普通的小屋。
谁也没有想到,距离他们最近的危险,已经悄悄进入了这座宫殿。
八月的一日,淳于衍奉命进入长定宫。
许平君近来身体不适,太医已经诊视,认为须格外注意生产前后的调养。淳于衍熟悉妇人疾病,便被召来协助。
她踏入长定宫时,心中异常沉重。
宫门内的情形与往日并无不同。宫人忙着准备热水与巾帛,侍医核对药物,女官低声吩咐侍从各守其职。许平君半倚在榻上,见她进来,仍像往常一样温和问候。
“淳于医者,今日又劳烦你了。”
淳于衍伏地行礼。
“皇后保重身体,妾自当尽心。”
许平君看了看她的脸色。
“你怎么这样苍白?可是近日太累了?”
淳于衍心中猛地一颤。
她没有想到,自己心中正怀着如此险恶的念头,眼前的女子却仍在关心她是否疲倦。
“只是昨夜未曾睡好。”她勉强回答。
许平君点头。
“宫中召医往往不分昼夜。若实在疲倦,便同女官说明,莫要累坏了身子。”
淳于衍低下头,不敢再看她。
诊视结束后,她随着其他医者退到外间,参与商议方药。太医们谨慎核对用药,讨论产妇体质与可能出现的危险,所有人都希望皇后能够平安生产。
淳于衍站在一旁,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孤立。
她知道在场大多数医者都只想着如何救人,而自己却已经答应了霍显的谋划。若此刻出言提醒,或许能够使众人提前防范,可一旦开口,自己的处境便会立刻变得危险。
她几次想说什么,最后都没有出声。
退宫时,霍府派来的人已经在外面等候。
那人并不多问,只说霍夫人近日身体欠安,请淳于医者得空前去诊视。
淳于衍听见,脸色更加难看。
她知道这并非寻常请医。
第二日,她再次来到霍府。
霍显早已等候。
见淳于衍入内,她屏退左右,直接问道:“宫中如何?”
淳于衍低声回答:“皇后近来身体不适,太医正在照料。临盆应当不远。”
霍显点头。
“先前说过的事,你没有忘吧?”
淳于衍咬紧嘴唇。
“夫人,事情太危险。若被查出,妾夫妻性命难保。”
霍显望着她,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少夫,你已经答应过我。”
“妾知道。”
“既然知道,又何必反悔?你丈夫想要官职,难道我不曾答应替你安排?”
淳于衍低下头。
霍显放缓声音,却更显冷酷。
“你不必想得太多。皇后生产本就危险,若有不测,旁人未必立即想到别处。至于之后的事,我自会设法保护你。”
淳于衍望着她,忽然问:“夫人,若将军知道呢?”
霍显的目光微微一变。
“将军不会知道。”
“可若有人追查……”
“霍家权势之盛,难道还护不住一个女医?”
淳于衍不再说话。
霍显看着她,终于露出满意的神情。
“少夫,只要此事办成,你往后的富贵,不会只是一处安池监。”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所谈论的不过是一次官职调动,而不是一位皇后的性命。
淳于衍告退之后,霍显独自坐在室内,久久没有移动。
她想起许平君在册立大礼上接受皇后印绶的情形,想起女儿霍成君因此受到的委屈,也想起这些年来霍家为汉室所立下的功劳。
在她心中,自己不过是在替女儿取回本应属于她的尊荣。
她甚至开始说服自己,许平君若因产病而死,未必会有人真正追究。宫廷历来多有女子因生产丧命,天下人最终只会记得新皇后是谁,而不会长久怀念一个出身寒微的旧人。
然而这种自以为合理的解释,并不能改变她正在谋划的罪恶。
更危险的是,她已经不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长定宫中,秋夜渐凉。
许平君的产期已近,太医与女官轮流守候,宫中准备了温水、衣物与新生儿所需器具。刘询近来每次前来探望,都要询问医者皇后身体如何,饮食是否适宜,夜间能否安睡。
许平君见他如此紧张,反而常常安慰丈夫。
“我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何必日日这样担心?”
刘询望着她,摇头道:“正因生过一次,才知道其中辛苦。”
许平君笑了笑,没有再争。
一日傍晚,她坐在窗边,看见庭院中的桂树已经开花,便让宫人折来一小枝,放在案上。淡淡花香随着晚风飘入室内,使她忽然想起尚冠里旧宅的秋天。
“病已,”她轻声问,“咱们从前住的那间屋子,如今还在吗?”
刘询点头。
“在。岳父已命人照看。”
“院里的菜呢?”
“也有人料理。”
许平君望着窗外,过了片刻才说道:“我倒真想回去看看。”
刘询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妻子想念的并非那间简陋的屋舍本身,而是曾经在里面度过的生活。那时两人虽然贫寒,却可以自由出门,可以在街市里买东西,也可以因为一点琐事而争论。如今宫中一切华美,反而少了许多寻常的自在。
“等你生产之后,身体养好了,”刘询缓缓说道,“我设法安排,让你见见旧日亲友。”
许平君笑着摇头。
“你如今是皇帝,做什么都要顾着规矩。我不过随口说说,何必为这些小事烦心。”
刘询望着她。
“这不是小事。”
许平君抬起头。
“那什么才是大事?”
“让你平安,让孩子平安,便是大事。”
许平君听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柔和下来。
她伸手握住丈夫的手,过了片刻,忽然说道:“若这次是个女儿,我倒想让她像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长大。”
刘询笑道:“公主也是寻常人家的女儿?”
“怎么不是?她也会哭,也会笑,也要吃饭睡觉。只是旁人见她尊贵,便处处让着她,久而久之,反而容易不懂人情。”
刘询点头。
“你说得有理。”
两人谈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许平君有些疲倦,才由宫人扶回榻上休息。刘询替她整理薄被,又命人将窗扇关好,免得夜风吹入。
临去时,许平君忽然叫住他。
“病已。”
刘询回头。
“怎么?”
许平君望着他,笑了笑。
“今日你若不忙,明晚再来吃饭吧。奭儿近来总问阿父去了哪里。”
刘询点头。
“好。”
他没有多想,只当是寻常夫妻之间的一句约定。
然而世间许多最令人伤心的遗憾,往往正始于这样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约定。
数日后,长定宫夜半传出皇后临盆的消息。
宫人立即奔走,各处灯火次第亮起。太医与女医奉召入宫,产室外准备热水、洁净衣物及所需器具,所有人都紧张而有序地忙碌起来。
刘询得到禀报时,正准备歇息。
他立即起身,披衣赶往长定宫。
行至殿外,见宫中灯火通明,几名女官正在低声商议,便急忙问:“皇后如何?”
女官俯身回答:“皇后正在生产,医者皆已入内。请陛下稍候。”
刘询望向紧闭的殿门。
他知道自己此刻即使身为天子,也无法替妻子承受分娩的痛苦,更不能凭一道诏令命孩子平安出生。那些平日里由他决定的国家大事,在这一刻忽然都显得十分遥远。
他只能等。
殿内,许平君已经疼得满头是汗。
宫人轻声安慰,女医不断查看情形,太医在外间等候消息。许平君紧紧抓住身旁妇人的手,忍受着一阵阵剧烈的疼痛。她并非不知道生产危险,尤其近来身体本就不适,心中也曾有过忧虑,只是不愿让丈夫太过担心。
淳于衍站在众医者之间,脸色苍白。
她终于来到了霍显反复提起的时刻。
眼前的许平君痛苦而疲惫,仍在尽力完成一个母亲最艰难的事情。宫人每次报出新的情形,淳于衍的心便紧缩一次。她忽然盼望皇后能够顺利生产,又暗暗希望事情发生某种变化,使自己不必履行先前的承诺。
但产室中的事情并不会因为她的矛盾而停止。
将近黎明时,终于传来婴儿的哭声。
许平君平安产下一名女婴。
刘询在殿外听见消息,顿时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急忙询问皇后身体如何,女官回禀说生产已经结束,皇后虽十分疲倦,却尚能说话,太医正在照料。
刘询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空,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好,好。”
他连说两声,随后命人依制赏赐照料皇后生产的宫人和医者,又吩咐尚食官准备温和饮食,待皇后身体稍好便可进用。
殿内,许平君也终于安静下来。
她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额上的发丝被汗水浸湿。女官把刚刚出生的孩子抱到她面前,让她看了一眼。
许平君望着那张小小的脸,疲惫地笑了。
“是个女儿。”
“恭喜皇后。”女官轻声说道。
许平君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
她想起前些日子与丈夫说过的话,忽然觉得十分欣慰。自己终于有了女儿,往后可以教她读书,也可以为她做许多漂亮的小衣裳。她甚至开始想象,等孩子长大,会不会像儿子刘奭那样顽皮,整日追着父亲问东问西。
想到这里,她轻轻笑了笑。
只是疲倦很快袭来,使她不得不重新闭上眼睛。
女官见她劳累,便将孩子抱走,命医者继续诊视。
淳于衍站在旁边,望着皇后苍白而安宁的面容,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恐惧。
她知道,这个刚刚经历生产的女子,此刻最需要的本应是医者的保护。
然而自己已经决定背弃她的信任。
天色完全亮起时,长定宫内开始准备产后调养所需的药物。
淳于衍随着其他医者忙碌,动作表面平静,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她知道自己还可以停止,仍然可以像从前无数次诊病那样,尽职完成眼前的事情,然后回家去见丈夫。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借口。
可以说宫中戒备森严,无法下手;也可以说许皇后身体已有危险,不必另行谋划;或者干脆向霍显坦言,自己无论如何不能杀人。
然而当她想到霍家权势,想到自己曾经亲口答应过的事,心中又生出恐惧。她担心霍显因此报复,也担心自己已经卷入谋划,即使退缩也无法全身而退。
更可怕的是,她仍然没有完全放弃对富贵的贪念。
最终,她在为皇后准备的产后药物中暗中动了手脚。
宫中的医者各自忙碌,没有人察觉。
药物呈入产室时,许平君已经稍稍恢复精神。她见淳于衍来到榻前,还勉强笑了笑。
“少夫,昨夜辛苦你们了。”
淳于衍俯身行礼。
“皇后保重。”
许平君接过药物,缓缓服下。
淳于衍站在旁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异常清楚。她不敢看许平君的眼睛,只望着榻边垂落的帷帐,仿佛那上面繁复的云纹能够使她暂时忘记自己刚刚做过什么。
片刻之后,许平君忽然皱起眉头。
她原本只是产后疲倦,此刻却感到头部异常沉重,胸中烦闷,四肢渐渐失去力气。她试图坐起,身体却不听使唤,只得伸手抓住榻边。
“怎么了?”女官连忙上前。
许平君喘息片刻,低声说道:“我头里发闷……方才那药,会不会有毒?”
淳于衍浑身一震。
她望着许平君,嘴唇微微颤动。
这一刻,她原本可以大声呼喊,告诉其他医者发生了什么,也可以立即承认自己所做的事,或许仍有一线挽救的可能。
然而恐惧使她选择了沉默。
“没有。”她终于说道。
许平君望着她,眼中浮现一丝疑惑。
随即,病势迅速加重。
女官见情形不对,立即召集太医。几名医者匆忙入内,重新诊视,彼此低声商议,却一时无法判断为何会突然恶化。产室中原本稍稍平静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宫人奔走,热水与药物接连送入,所有人都希望能够稳住皇后的病情。
许平君却越来越难受。
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耳边有人说话,有人匆忙走动,远处仿佛还有婴儿的哭声。她想问女儿在哪里,嘴唇动了动,却难以发出完整的声音。
忽然,她想起昨夜临盆之前,自己曾叫住丈夫,约他第二天再来吃饭。
那时刘询笑着答应了。
如今不知他是否已经来了。
她努力睁开眼睛,望向殿门。
“陛下……”她轻声唤道。
女官连忙俯身。
“皇后,陛下正在外面。”
许平君似乎听见了,眼中微微亮起。
她想让人告诉丈夫,孩子已经出生,是个女儿;也想告诉他,自己实在疲倦,恐怕不能像往日那样坐起来陪他吃饭了。她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安排,刘奭的小衣裳尚未缝好,新生女儿的名字还没有定下,尚冠里旧宅中的那些东西,也不知道如今由谁照料。
可这些念头纷纷涌来,却没有一句能够完整说出口。
她只觉得浑身越来越冷。
刘询再次得到消息时,正在殿外等待。
一名女官匆匆出来,脸色苍白,跪地禀报皇后病势骤然恶化。
刘询猛地站起身。
“方才不是说已经平安生产了吗?”
女官伏地,不敢回答。
刘询快步向产室走去,侍者急忙跟随。走到门前,几名太医正围在榻边诊视,见皇帝进入,纷纷跪下。
刘询没有理会。
他径直走到许平君身旁。
妻子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唇边几乎没有血色。她的呼吸急促而微弱,平日那双清亮的眼睛半闭着,似乎已经难以辨认眼前的人。
“平君。”
刘询俯身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得令他心惊。
“平君,是我。”
许平君缓缓睁开眼睛。
她望着丈夫,目光渐渐清楚了一些,嘴唇轻轻动了动。
刘询低下头,努力听她说话。
“孩子……”
“孩子很好。”刘询连忙说道,“是个女儿,宫人已经照料好了。你放心。”
许平君似乎安心了一些。
她想笑,嘴角却只是微微动了动。
刘询转头望向太医,声音突然严厉起来。
“皇后究竟怎么了?”
太医伏地,额上冷汗直流。
“臣等正在尽力诊治。皇后产后病势急变,恐怕……”
“恐怕什么?”
无人敢回答。
刘询望着他们,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
他如今是皇帝,掌握天下生杀赏罚之权,能够命令军队出征,也能够任免公卿百官。可面对妻子骤然恶化的病情,他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尽力救她。”他低声说道。
太医连忙领命。
刘询重新俯身,握紧许平君的手。
“平君,你听见没有?医者都在这里,你会好起来的。”
许平君望着他,眼中忽然浮现一丝湿润的光。
她想起尚冠里那间不大的屋舍,想起成婚那夜两人因紧张而说不出话,想起冬日灯下自己替丈夫缝补旧衣,也想起他登基前站在家门口,笑着说那只木桶等回来再修。
那些平凡的日子,忽然变得异常清晰。
她曾经以为,夫妻二人总有漫长岁月可以慢慢度过。等孩子长大,等丈夫不再这样忙碌,或许还能在某个春日,一同去长安城南走走,像年轻时那样买一块热饼,坐在路旁看人来人往。
如今却仿佛再也来不及了。
她用尽力气,轻轻握了一下丈夫的手。
“病已……”
刘询眼眶骤然湿润。
“我在。”
许平君望着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能发出极轻的一声叹息。
殿中安静下来。
太医上前诊视,片刻之后,缓缓跪伏在地。
刘询没有立即明白。
他仍握着妻子的手,低声唤她的名字。
“平君。”
没有回答。
“平君,你醒醒。”
依旧没有回答。
殿外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声音清亮而微弱,穿过重重帷帐,传入这间沉寂的产室。
刘询忽然停住了。
他望着妻子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许久没有移动。宫人跪满一地,太医不敢抬头,窗外晨光渐渐明亮,照在华美的帐幔与案几上。
一切都与昨日相同。
只是那个曾经陪他度过贫寒岁月、在尚冠里灯下等他回家的女子,已经永远离开了。
刘询缓缓低下头,将许平君冰凉的手贴在自己额前。
泪水终于落下。
殿中无人敢出声。
淳于衍离开长定宫时,天已近午。
她穿过长长的宫廊,脚步虚浮,几次险些被门槛绊住。沿途宫人正忙着准备皇后的丧仪,有人哭泣,有人奔走,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噩耗震惊。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低头离去的女医。
淳于衍走出宫门,望见长安城里明亮的阳光,忽然觉得眼前一阵晕眩。她扶着墙壁站了片刻,才慢慢向霍府走去。
她知道事情已经发生。
许平君死了。
那个曾经温声关心她是否疲倦、在生产之后向她道谢的女子,已经因为自己的行为失去生命。
她原以为事情办成之后,自己会感到轻松,甚至会因即将得到富贵而欢喜。如今真正走在长安街头,心中却只有无法摆脱的恐惧。
她不敢回想许平君临死前的目光。
霍显听见消息时,正在内室梳妆。
侍女刚刚替她整理好发饰,门外便有人禀报淳于医者求见。霍显心中一动,立即命人引入。
淳于衍进门以后,伏地行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夫人,事情……已经办成。”
霍显的手微微一颤。
她早已反复想象过这一刻,真正听见许皇后已死,心中仍有短暂的震动。但那震动很快便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女儿终于又有机会成为皇后了。
“宫中可有人怀疑?”她低声问。
淳于衍摇头。
“太医都说是产后病势骤变。只是皇后服药后曾问,药中是否有毒。”
霍显脸色微变。
“你怎么回答?”
“妾说没有。”
霍显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那便好。”
淳于衍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惧。
“夫人,若有人追查……”
霍显打断她。
“你先回去,照常行事。如今皇后新丧,宫中必定忙乱,不宜频繁往来。你丈夫的事,我自会记着。”
淳于衍望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原先所求,不过是一处安池监的差遣。如今为了这个愿望,竟已背负一条无法偿还的人命。
她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话。
霍显命人送她出去,随后独自坐在榻边。
窗外,秋日的阳光照进庭院,桂花香气淡淡飘来。她望着铜镜中自己的面容,忽然发现脸色比往日苍白,却很快命侍女重新添上脂粉。
她不愿让任何人看出异常。
与此同时,霍成君也得到了许皇后去世的消息。
她来到母亲房中,神情惊讶而悲伤。
“阿母,许皇后真的死了?”
霍显点头。
“产后病亡。”
霍成君在席边坐下,久久没有说话。
她曾经嫉妒过许平君,也曾因皇后之位落空而感到羞愤。然而如今得知那个与自己年纪相近的女子竟骤然死去,心中首先涌起的并不是喜悦,而是一种难言的惊惧。
“她还有两个孩子。”霍成君轻声说道。
霍显听见这话,目光微微一变。
“皇宫里自有人照料。”
霍成君望着母亲,忽然问:“阿母,你为何看起来一点也不难过?”
霍显端起水盏。
“我与许氏素无交情,何必故作悲戚?”
霍成君没有再问。
她隐约觉得母亲的平静有些异样,却不敢往更深处想。
霍显也没有告诉女儿真相。
她只望着霍成君年轻美丽的面容,心中默默盘算,等皇后的丧仪结束,朝廷迟早要重新议立中宫。
到那时,霍氏幼女终于可以取得原本失去的位置。
至于许平君的死亡,在她心中已渐渐被解释成通向富贵的一场必要牺牲。
然而她尚未想到,医者的异常、药物的疑点,以及宫中即将展开的调查,终究会把这桩秘密推到霍光面前。
而那位一生谨慎、始终以汉室社稷为重的大将军,也将面对一个比以往任何政治斗争都更加残酷的选择。
未央宫中,秋风吹过长定宫的檐角。
许平君去世后,刘询接连数日难以安睡。朝臣依礼奏请安排皇后丧仪,太医则被责令详查侍疾经过。宫人们小心翼翼,不敢在皇帝面前提起旧日夫妻生活中的琐事,唯恐触动他的悲伤。
可刘询最难忘的,偏偏就是那些琐事。
他想起许平君曾在寒夜里替他修补衣服,想起她因为自己晚归而生气,也想起她怀着身孕时,仍惦记着尚冠里院中的菜苗。
她从来没有向他求过什么高官厚禄,也没有因为自己成为皇帝便要求许家获得更多权势。即使登上皇后之位,她最关心的仍是孩子能不能平安长大,丈夫能不能少些烦恼。
如今,这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深夜,刘询独自走入内殿。
那里仍放着许平君生前使用的木匣。匣中有几件旧衣、孩子的帛巾,还有一件尚未缝好的小衣裳。袖口的针线仍穿在布料上,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过一会儿便会回来继续做完。
刘询坐在灯下,将那件小衣裳轻轻展开。
针脚细密,衣领尚未缝合。
他想起许平君曾经笑着说,若生下女儿,便要教她读书识字,也让她看看外面的世界,不要只知道宫中的富贵。
如今女儿刚刚出生,母亲却已经不在了。
刘询望着手中的衣服,久久没有移动。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道:“平君,孩子很好。”
没有人回答。
他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在未缝完的衣袖上。
殿外,长安的更鼓声缓缓传来。夜色深沉,宫灯摇曳,那座曾经容纳帝王荣华与天下权势的未央宫,此刻却显得异常空旷。
刘询忽然想起妻子临盆前最后那句寻常的叮嘱。
“明晚再来吃饭吧。”
他答应了。
可那顿饭,再也没有机会一起吃了。
宫中侍者悄悄走到门前,轻声禀报:“陛下,尚书台送来奏牍,关于皇后侍疾诸医,已有臣僚上书,请求彻查。”
刘询缓缓抬头。
烛光映在他的脸上,悲痛之中,渐渐多了一丝警觉。
“呈进来。”
侍者将奏牍奉上。
刘询展开细看,目光落在其中关于皇后服药之后骤然病变的记载上。
他忽然想起许平君病危时,自己曾追问太医,为何明明已经平安生产,却突然出现如此凶险的病情。那时医者言辞含糊,只称产后急变,难以预料。
如今再看奏报,刘询心中第一次生出疑问。
这真的是一场无法避免的产后疾病吗?
他没有立即发怒。
只命人召集有关官员,详细核对皇后生产前后的全部医案与用药记录,不得遗漏,也不得无故牵连无辜。
侍者领命退下。
刘询独自坐在灯下,望着那卷奏牍,久久没有合上。
他此刻尚不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也不知道这场调查将触及霍氏家族深处怎样的秘密。
但他已经下定决心。
无论许平君的死亡究竟出于何种原因,都必须查个明白。
窗外秋风渐紧,未央宫高大的殿宇在黑暗中沉默矗立。长定宫内,新生的女婴忽然啼哭起来,乳母轻声哄着,哭声仍断断续续传入深夜。
刘询听见,缓缓放下奏牍,走到窗前。
他曾经以为,自己登上皇位,便能够保护妻儿,使他们再不必承受从前那些贫寒与困厄。
如今他终于明白,世间最可怕的危险,有时并不来自边疆的刀兵,也不来自街市里的盗贼,而是藏在华丽宫室中的笑容、恭敬与沉默。
许平君已经死了。
而那些仍然活着的人,还将为她的死亡付出怎样的代价,尚无人知晓。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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