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途阅读

汉宫风云:盛世危局

作者:司马客 · 40 章

阅读版式
第 5 章

第五章 昭帝无嗣动九州

汉昭帝元平元年,春。

长安城外的柳树已经长出新叶,渭水自西而东,挟着秦岭积雪融化后的寒意,流过关中广阔的原野。沿河村庄正在春耕,农人赶着耕牛,妇人提着竹篮往田间送饭。城南的驿道上,来自河西的商队牵着骆驼缓缓而行,驼铃在晨雾里时断时续。长安诸市依旧热闹,官吏按时入署,学童背着书简从巷中走过,寻常百姓尚未察觉,一场足以改变帝国命运的风暴,正在未央宫深处酝酿。

皇帝刘弗陵病了。

起初只是偶感寒热,太医诊视后以为调养数日便能痊愈。谁知病情反复,时好时坏,到了春末,皇帝已难以坚持每日临朝。宫中侍医轮流守候,汤药不断,霍光也常常入内探视。

刘弗陵即位十三年,虽年仅二十一岁,却已经历过幼主临朝的艰难、辅臣争权的险恶,以及朝廷内外几次足以动摇国本的变故。早年上官桀、桑弘羊与鄂邑长公主等人相互勾连,企图借燕王刘旦之力扳倒霍光,阴谋败露后,上官氏父子及桑弘羊等人遭诛,燕王自尽,鄂邑长公主也死于这场政治风波。自此朝廷大权更集中于霍光,昭帝却并非一个完全听任摆布的君主。他聪敏而谨慎,能够分辨某些谗言背后的险恶,也知道霍光长期辅政的功劳。

只是身体的衰弱来得太突然。

这日午后,霍光入宫时,寝殿的帷帐已经放下。侍医跪在外间低声商议方药,几名宦者捧着水盂与巾帛,见大将军来到,忙退至两旁。

霍光走到御榻前,看见皇帝半倚着软枕,脸色苍白,昔日清朗的眉目间多了一层难以掩饰的疲惫。

“陛下今日可好些了?”霍光俯身问道。

刘弗陵睁开眼,见是他,略微笑了笑。

“比昨日好些。只是坐久了,胸口发闷。”

霍光劝道:“朝中诸事,臣与公卿自会料理。陛下安心养病,不必忧虑。”

刘弗陵没有立即回答,只示意宫人取来一卷竹简。

“昨日送来的边郡奏报,朕还没有看完。”

霍光接过竹简,见是河西边防与粮草转运之事,便说道:“这些事情可以暂缓。陛下如今最要紧的是保重身体。”

“边郡军士不能因为朕生病便不吃饭。”刘弗陵说完,自己也笑了,随即低低咳嗽起来。霍光忙请侍医上前,待皇帝气息平稳,才命人将奏牍收起。

刘弗陵望着他,忽然说道:“将军,朕记得父皇去世那年,你曾告诉我,国家政事不能因为国丧而废弛。”

霍光心中一震。

“臣确曾说过。”

“那时朕不懂。只觉得父皇死了,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忙着上朝、送文书、议论钱粮?后来才知道,天下的人还要吃饭,还要耕田,边塞还要有人守卫。皇帝活着,这些事情要办;皇帝死了,也一样要办。”

霍光望着年轻的天子,心中忽然涌出一种难言的酸楚。

他仍记得那个初登御座的八岁孩子。那时刘弗陵坐在高大的殿堂中,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双手,听见群臣山呼万岁,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如今十三年过去,少年已经长成青年,也渐渐有了属于自己的判断。霍光原以为自己总有一天可以将国家大权完整交还给他,像先帝遗诏所嘱咐的那样,使年幼的君主成为能够独立治理天下的皇帝。

谁知这一天尚未真正到来,病魔却已经逼近。

刘弗陵沉默片刻,又问:“将军,朕是不是病得很重?”

霍光低下头。

“陛下春秋正盛,太医正在尽力诊治。”

刘弗陵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也不肯告诉朕。”

霍光无言。

“朕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皇帝望向窗外,缓缓说道,“只是还有许多事情没做。百姓的赋税,边郡的屯田,还有那些因为灾荒流亡的人……朕原想着,再过几年,总能一件件办好。”

他停了停,又说:“朕没有儿子。”

殿中忽然安静下来。

这句话,霍光早已在心中反复想过,却从未听皇帝亲口说出。

刘弗陵成婚多年,没有留下子嗣。上官皇后年纪尚轻,却也未曾生育。帝国庞大的宗室之中固然有许多刘氏子孙,可一旦皇帝突然崩逝,谁有资格承继大统,便会成为朝廷最危险的问题。

霍光不敢在病榻前谈论立嗣,只劝皇帝安心调养。

刘弗陵望着他,忽然露出一点疲惫的笑容。

“将军,父皇把朕交给你,已经十三年了。”

“臣未敢忘先帝托付。”

“朕知道。”刘弗陵轻声说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霍光再也不能平静,伏地叩首,声音微微发颤。

“臣受国厚恩,所为皆分内之事。”

刘弗陵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似乎已经耗尽了方才那一番谈话的力气。

霍光退到殿外,望见长廊尽头一线春光,久久没有移动。宫中侍从来往无声,风吹动庭院里的花木,花瓣落在青石地面上,零零散散,像是谁无意间遗落的薄绢。

他忽然觉得,这座自己出入了数十年的宫城,竟从未像此刻这样寒冷。

四月癸未。

未央宫的晨钟尚未敲响,寝殿内已经传出压抑的哭声。

汉昭帝刘弗陵崩逝。

消息最初只在内廷传递,随后由尚书台通知丞相、御史大夫及诸公卿。宫门迅速加强警卫,诏使往来不绝,长安各官署奉命停止寻常庆贺宴饮,依国丧礼制行事。通往未央宫的道路上,车马接连驶过,许多官员衣冠尚未整理妥当,便匆匆赶到朝堂。

霍光接到消息时,正在府中。

他已经连续数夜没有安睡,听见皇帝崩逝的禀报,手中的简牍忽然滑落在地。侍从慌忙拾起,他却没有理会,只缓缓站起身,命人备车。

夫人霍显听闻动静,从内室赶来。

“陛下……”

霍光点了点头。

霍显脸色顿时变了。她虽不直接参与朝政,却十分清楚,昭帝没有子嗣,朝廷必将重新选择皇帝。霍氏家族多年来的权势与荣辱,都系于皇帝与霍光之间的信任,如今旧君骤逝,前途便难以预料。

“那接下来怎么办?”她低声问。

霍光整理衣冠,神情沉重。

“先办国丧。”

“新君之事呢?”

霍光望了妻子一眼。

“那是朝廷的大事,不能在家里议论。”

他没有再说什么,登车直赴未央宫。

长安城尚未完全苏醒,宫门外却已经聚集许多大臣。丞相杨敞面色苍白,站在车旁与几位官员低声交谈;车骑将军张安世神色严肃,正在安排宫中宿卫;大鸿胪、宗正等官署也陆续派来属吏,等待尚书台传达命令。

霍光下车后,众臣纷纷行礼。

他没有寒暄,径直走入宫中。

上官皇后已经换上丧服。

她出身上官氏,是上官桀的孙女,也是霍光的外孙女。幼年入宫,后来成为皇后,原以为凭借皇室婚姻可以使家族尊荣延续,不料父祖卷入谋逆之案,遭到诛灭。霍光因她年幼无涉谋划,保全了她的皇后地位。多年来,她居于宫中,与昭帝相处的岁月远多于与生身父母团聚的日子。

如今皇帝忽然去世,年轻的皇后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生活的依靠。

霍光入见时,她坐在帷帐旁,眼睛哭得红肿,见外祖父来到,便缓缓站起。

“大将军。”

霍光俯身行礼。

“皇后节哀。”

上官皇后望着他,忽然问:“陛下才二十一岁,怎么就这样走了?”

霍光没有回答。

她似乎也不期待回答,只低头看着御榻上已经失去生气的年轻面容。过了许久,才轻声说道:“我从小入宫,人人都说我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后来父亲死了,祖父也死了,我连去祭拜都不能随意决定。如今陛下又走了,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

霍光听得心中难受。

他知道外孙女这些年并不幸福。她虽是皇后,却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庭,年少时失去父祖,成年后又失去丈夫。宫廷的尊贵保护了她,也将她与普通人的生活隔绝开来。

“皇后是先帝正宫。”霍光缓缓说道,“无论将来如何,朝廷都会依礼尊奉。”

上官皇后抬眼看他。

“外祖父,陛下没有儿子,是不是还要有人做皇帝?”

霍光点头。

“宗庙不可无主,天下不可无君。”

“那是谁?”

霍光沉默片刻。

“尚须与公卿商议。”

上官皇后没有再问。她虽然年轻,却已经经历过一次家族覆灭,知道皇位继承从来不只是礼仪上的安排。谁被迎入未央宫,谁便可能改变无数人的命运;而谁失去权力,甚至连活下去都未必能够自己决定。

她望向霍光,忽然说道:“外祖父,你也要小心。”

霍光抬起头。

上官皇后没有解释,只轻轻合上眼睛。

昭帝崩逝后的第一个朝会,未央宫中气氛凝重。

丞相杨敞、张安世以及宗正、大鸿胪等公卿依次入座,霍光居于众臣之首。宫中丧礼的安排已有定制,真正使诸臣为难的,是新皇帝究竟应当从何处选择。

武帝诸子之中,当时尚在人世而最受关注者,是广陵王刘胥。

刘胥为武帝之子,昭帝的兄长,年长而有封国。若仅以兄终弟及、长幼伦序而言,他似乎最有资格承继皇位。然而刘胥素以勇力闻名,行为放纵,武帝生前便认为他不宜继承大统,因此始终没有将皇位交给他。

如今昭帝无子,朝臣重新面对这一难题。

杨敞率先开口。

“陛下无嗣,宗庙之重,不可一日无主。广陵王乃武帝之子,血统亲近,又居诸王之长,依礼似当奉迎。”

几位大臣随声附和。

有人说道:“国家以宗法为重,若舍亲近之宗室而另择旁支,恐天下议论。”

又有人说道:“广陵王年长,熟悉诸侯王礼仪,远胜年幼之宗室。”

霍光始终没有说话。

他知道群臣的考虑并非毫无道理。昭帝驾崩突然,朝廷最需要的是尽快确立新君,使郡国安定、百官各守职分。广陵王刘胥身份显赫,年纪成熟,确实容易使一部分宗室与朝臣接受。

可霍光同样知道,刘胥并非一个容易受到约束的人。

早年燕王刘旦暗中谋逆时,广陵王便曾对皇位抱有强烈期望。他喜好勇力,处事任性,身边宾客复杂。若将这样一个人迎入长安,是否能够尊奉先帝法度、维持朝政安定,谁也无法保证。

更重要的是,霍光心中始终记得武帝临终的安排。

先帝宁可将皇位交给年幼的刘弗陵,也没有选择已经成年的广陵王,其中自有深意。

众臣见霍光沉默,便渐渐停止议论。

张安世望了他一眼,知道这位大将军心中尚有疑虑,便说道:“广陵王虽有长幼之序,先帝昔日未曾立之,或有深意。此事关系宗庙,宜审慎商议。”

杨敞听后,面露难色。

“大将军以为如何?”

霍光终于开口。

“广陵王是先帝之子,尊贵无疑。但立君不仅论亲疏长幼,还须考虑能否承宗庙、安天下。先帝既曾另有选择,我们今日不可不思其故。”

一名老臣道:“既不立广陵王,又当立谁?武帝诸孙众多,若无一定之法,朝廷岂不纷乱?”

霍光没有立即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正是他最忧虑的地方。

宗室之中固然还有其他人选,但选择谁、如何选择、由谁正式提出,都关系到新君继位后的政治正当性。若由霍光独断,日后难免招致专权之讥;若任由群臣争论,拖延日久,又可能引起封国与边郡的动荡。

议事直到午后,仍没有结果。

众臣退下时,人人神色凝重。有人暗自猜测霍光想迎立幼主,继续掌握朝政;有人担忧广陵王得知消息后心生不满;也有人开始私下打听其他宗室子弟的情况,唯恐自己过早表态,日后招来祸患。

皇位空悬,使长安每一个有权势的人都变得谨慎起来。

广陵国。

江淮之间已是暮春,河流纵横,湖泽水满,郊野间草木繁盛。广陵王府中,一名来自长安的使者风尘仆仆,尚未换去旅衣,便被召入内殿。

刘胥坐在席上,身材高大,肩背宽阔,年轻时曾以徒手搏熊、野猪闻名。如今虽然年岁渐长,举止间仍有一股粗豪之气。他听说昭帝崩逝,先是一怔,随即追问:“可有皇子?”

使者答道:“无嗣。”

刘胥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

“朝廷议立何人?”

“群臣多以大王为先帝之子,宜承大统。只是霍大将军尚未决断。”

刘胥听完,缓缓站起身。

殿内宾客纷纷望向他,有人已经露出喜色。对他们而言,广陵王若成为皇帝,自己这些长期追随王府的人,便可能一朝进入长安,获得高官厚禄。

一名宾客上前说道:“大王,天下归刘氏宗庙,先帝诸子如今以大王最为尊长。此乃天命所归。”

刘胥没有立即笑。

他想到自己多年来受到的冷落,想到父亲生前对自己不够信任,想到弟弟刘弗陵年仅八岁便继承皇位,而自己空有王爵,却始终不得进入权力中心。

如今机会终于来了。

“霍光是什么意思?”他问。

使者迟疑片刻。

“臣不敢妄测。”

刘胥冷笑了一声。

“又是霍光。”

他在殿中踱了几步,忽然问:“当年父皇病重,霍光不过奉车都尉出身,凭着侍奉之功受托辅政。如今十三年过去,竟连皇帝由谁来做,都要看他的脸色。”

宾客们相互望了望,没有人敢立即接话。

一名年长的属官劝道:“大王,朝廷尚未正式议定,不宜过早声张。霍光虽权重,毕竟奉先帝遗命。若大王能够取得其支持,入继大统便可名正言顺。”

刘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派人继续探听长安消息。若朝廷有诏,立即回报。”

使者领命退下。

刘胥独自站在殿前,望着远处被春风吹动的树木,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兴奋。他已不再年轻,原以为此生只能在广陵王府中度过,如今那座遥远的未央宫,竟又可能向自己敞开大门。

他不知道,在长安城中,霍光正为如何避免他登上皇位而反复思量。

同一时期,昌邑国也接到了昭帝崩逝的消息。

昌邑位于山阳,地处交通要道,土地富庶,王府中宾客众多。昌邑王刘贺是汉武帝之孙,昌邑哀王刘髆之子,年纪尚轻,生性喜好游猎、音乐与宴饮,身边聚集了一批自幼追随他的近臣。

刘贺得知皇帝死讯时,正在园中听乐。

一名官吏匆匆来到,伏地报告长安消息。刘贺听完,先是命乐人停止演奏,过了片刻,却又问:“朝廷可曾议立新君?”

官吏答道:“尚未闻诏。”

“广陵王呢?”

“听说朝臣已有议论。”

刘贺皱了皱眉,随即又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

“广陵王是皇叔,论辈分自然比我尊长。朝廷若立他,也没什么奇怪。”

他说完,便命人取来新得的良马,准备往苑中试骑。

侍奉他的郎中令龚遂听见,连忙上前劝阻。

“大王,天子新丧,宗室诸侯皆当哀悼。此时若仍纵情游猎,恐失臣子之礼。”

龚遂为人刚正,多次规劝刘贺。刘贺虽然常嫌他言辞严厉,却也知道他并非出于私心。

“不过试一匹马,何至于如此?”刘贺有些不耐烦。

龚遂正色道:“丧礼之重,不在是否有人看见,而在心中是否有所敬畏。大王身为宗室,尤当谨慎。”

刘贺望着他,终于摆了摆手。

“罢了,今日不骑。”

他说得随意,待龚遂退下,却又转头命人将马牵到近处看看。几名年轻侍从围上来,称赞马匹筋骨强健,刘贺便兴致勃勃地与他们谈论起骑射之事。

龚遂远远望见,只能摇头叹息。

他跟随刘贺多年,知道这位年轻王侯并非全然不懂事,有时也能听进忠言,只是性情浮躁,缺乏克制,尤其容易受到身边亲近侍从的影响。王府之中许多人靠着迎合主君取乐,一旦龚遂严词规劝,便有人暗中讥笑他不识时务。

刘贺尚未意识到,这些平日里陪他纵情宴饮的近臣,将来可能成为他一生祸福的关键。

而在此刻,昌邑王府上下仍认为皇位离他们十分遥远。

长安,霍光府。

夜色渐深,书房内灯火明亮。霍光面前摊着几卷宗室谱牒,旁边放着历代继统的旧例。张安世奉召前来,与他相对而坐。

两人已议论多时,却始终没有找到完全令人满意的答案。

“广陵王不得立。”霍光终于说道。

张安世望着他。

“大将军已下定决心?”

霍光点头。

“先帝昔日不用广陵王,正因为他行事失当。若今日仅因他年长便奉迎,日后恐怕难以善终。”

张安世沉吟道:“群臣多主广陵王,若要另择宗室,须有足以服众的理由。”

霍光合上谱牒。

“所以我不能只凭自己的意思决定。”

张安世道:“大将军受遗诏辅政,朝廷上下皆知。若有所议,自当由公卿共同奉行。”

霍光摇头。

“受托辅政,不等于可以随意废立。先帝交给我的,是刘氏天下,不是霍氏天下。若今日我看谁顺眼便立谁,日后又凭什么要求天下臣民尊重新君?”

张安世听后,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霍光并非毫无私心。这个掌握朝政十余年的大臣,已经习惯了国家大事由自己裁决,也必然希望新皇帝能够延续既定政策,不轻易清算旧臣。然而霍光所说的忧虑也是真实的。一个缺乏正当性的皇帝,纵然凭借武力和诏令登基,也未必能够长久安定天下。

“宗室之中,还有昌邑王刘贺。”张安世忽然说道。

霍光抬起眼睛。

“昌邑王?”

“他是武帝之孙,哀王刘髆之子。血统不远,年纪亦合适。”

霍光想了想。

“我听说他喜好游猎,行事不够谨慎。”

“年轻王侯,多有放纵之处。”张安世说道,“若入朝承统,有群臣辅佐,或许能够有所改变。”

霍光没有立刻赞同。

他对刘贺了解有限,只知道昌邑国中近臣众多,王侯生活颇为奢侈。可与广陵王相比,刘贺年纪较轻,既未长期经营朝廷势力,也没有直接卷入昔日辅政集团的斗争。

两人正沉吟间,门外忽然传来通报。

“尚书台有郎官上书,言新君废立之议,事关紧急。”

霍光命人呈上。

那是一封措辞谨慎却观点鲜明的奏书。上书者援引周太王舍太伯而立王季、周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的旧例,指出立君贵在得人,并非一味拘守长幼。广陵王虽为武帝之子,却因行为失道,先帝未曾选择;如今朝廷不宜仅因他年长便奉迎。

霍光读罢,目光渐渐明亮起来。

“此人是谁?”

属官答道:“尚书郎中一名,平日不甚显达。”

霍光又问:“这封奏书,可曾有人指使?”

“尚未查知。”

霍光没有再问,只将奏书递给张安世。

张安世读完,点头道:“此言合乎情理。”

“是。”霍光说道,“立君本应择其可承宗庙者,不必拘泥长幼。此人所言,可以作为群臣再议的依据。”

他命人将上书者召来问话。

那名郎官进入书房时,神色十分紧张。他知道自己所议的是帝国最敏感的大事,一旦判断错误,不仅仕途尽毁,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霍光没有故作威严,只问:“你为何以为广陵王不可立?”

郎官俯身回答:“臣不敢妄议宗室。只是先帝昔日既未立广陵王,必有深虑。今日若不察其德行,只以年长为由奉迎,恐违先帝本意。古者立君,重在宗庙社稷,不在一人私情。”

霍光看着他。

“若群臣皆以广陵王为宜,你不怕独持异议?”

郎官低下头。

“臣怕。但若人人只因畏惧而不敢说话,朝廷便听不到不同意见。”

霍光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这番话使他想起昭帝幼年时曾问自己的一个问题:若朝中大臣意见不同,皇帝该听谁的?当时自己回答,不能只看臣子说什么,还要看他做了什么。

如今皇帝已经去世,自己却必须替他回答更艰难的问题。

“你所言,朝廷会认真考虑。”霍光说道。

不久,这名敢于上书的郎官获得擢用。霍光则将其奏书呈示丞相杨敞及诸公卿,重新商议继位人选。

经过反复权衡,迎立昌邑王刘贺的意见渐渐占据上风。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真正放心。

杨敞忧虑新君年少,不熟悉朝政;张安世担心昌邑王近臣过多,入京之后可能引起人事纷争;一些老臣则暗中议论,霍光舍广陵王而立昌邑王,究竟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选择一个容易驾驭的年轻皇帝。

霍光知道这些猜疑,却没有公开辩解。

因为他自己也无法预知,昌邑王究竟会成为怎样的天子。

上官皇后居住的殿中,夜风吹动珠帘。

这位年轻的皇太后尚未正式举行全部尊号礼仪,却已开始承担新君迎立所需的宫廷职责。霍光入内奏事时,她正坐在窗边,手中拿着昭帝生前使用的一卷竹简。

“外祖父,朝廷已经议定了?”

霍光俯身道:“群臣以昌邑王贺为宜。臣等拟奉皇后诏,遣使迎入长安。”

上官皇后轻轻点头。

“他是什么样的人?”

霍光迟疑片刻。

“武帝之孙,年少,居昌邑国。尚待入朝之后,观其德行。”

“你们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便要让他做皇帝?”

这句话使霍光一时无言。

上官皇后并非故意责难。她只是经历过太多宫廷变故,渐渐明白,一个人一旦登上皇位,周围的人便会改变对待他的方式。忠臣可能变得谨慎,近臣可能更加贪婪,连原本简单的亲情,也会因权力而变得复杂。

霍光缓缓说道:“宗庙不可久虚。如今朝廷须尽快迎立新君,其他事情,只能以后再看。”

上官皇后望着他。

“那倘若他不好呢?”

霍光的手指微微一动。

殿中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夜风吹过庭院,几片落花被卷到阶前。霍光望着年轻的皇后,忽然觉得这个问题竟比群臣数日来的所有争论都更加难以回答。

“臣愿尽力辅佐。”他最后说道。

上官皇后没有继续追问。

她放下竹简,轻声说道:“我只盼陛下留下的天下,不要再起祸事。”

霍光俯身行礼,退出殿门。

走在长长的宫廊中,他反复想着那句话。

倘若新君不好,该怎么办?

先帝临终时,曾以周公辅成王之事相托。十三年来,霍光始终以此自勉。然而周公辅佐的是年幼而逐渐成长的成王,如今自己将要迎立的,却是一个已经有自身性情、习惯和亲近之人的成年宗室。

他是否愿意接受群臣规劝?是否能够理解国家政务的艰难?是否会因突然得到至高权力而失去克制?

这些问题,没有一项能够从宗室谱牒中得到答案。

霍光忽然感到,自己正走向一条前所未有的险路。

四月下旬,迎立新君的诏令终于颁下。

朝廷奉皇后诏,遣行大鸿胪事少府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丙吉及中郎将利汉等人,乘驿传前往昌邑,迎接刘贺入京。

诏使离开长安那日,天色阴沉。

七乘传车沿驰道向东而去,车轮碾过尚有积水的道路,马蹄声在城门外渐渐远去。丙吉坐在车中,望着道路两旁的田野,心绪难平。

多年以前,他曾在长安郡邸狱中保护一个险些遭到诛杀的皇曾孙。那时他只希望孩子能够活下来,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奉命参与迎立另一位皇帝。

那孩子如今已经长大了。

丙吉偶尔听人说起刘病已,知道他在民间读书游历,已经娶妻成家,生活并不富裕,却过得颇为安稳。他心中常常为此感到欣慰。经历过那场惨烈的巫蛊之祸后,他比许多朝臣更加明白,平凡而安宁的生活,本身便是一种难得的福分。

如今朝廷又要迎来新君,丙吉却没有多少喜悦。

他见过帝王盛怒之下的杀戮,也见过权力斗争给无辜者带来的灾难。每当想到一个年轻王侯将突然进入未央宫,便不免担心,权力会使他成为怎样的人。

同行的官员见他沉默,笑着问:“丙公,奉诏迎立新君,乃国家盛事,何以如此寡言?”

丙吉望着车外,缓缓说道:“我只是在想,昌邑王如今可知道长安城里有多少事情等着他。”

“他即将成为天子,自然欢喜。”

丙吉没有接话。

他想起许多年前,刘病已坐在郡邸狱中,手里握着粗糙的木马,问自己明日还会不会来看他。那时孩子所盼望的,不过是有人能够保护他、照顾他。

而如今,一个年轻人即将得到天下所有人的叩拜。

丙吉不知道,这究竟是怎样一种福分。

昌邑王府接到诏使将至的消息时,已经是傍晚。

刘贺正在内殿宴饮,几名亲近侍从围坐左右,乐人奏着新曲。酒宴尚未结束,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官吏几乎是跑着进入殿中。

“大王!长安诏使已至国境!”

刘贺一怔。

“什么诏使?”

“奉皇后诏,迎大王入京承继大统!”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乐人停止演奏,侍从们面面相觑,仿佛谁也不敢相信刚刚听见的话。

刘贺握着酒盏,站起身。

“你再说一遍。”

官吏伏地,高声说道:“朝廷议立新君,奉皇后诏迎大王入长安!”

片刻之后,整个殿堂爆发出欢呼。

几名侍从抢先跪地,高呼万岁,其他人也纷纷伏拜。刘贺望着眼前忽然跪满一地的人,起初有些茫然,随后脸上渐渐浮现难以抑制的喜色。

他从未真正相信皇位会落到自己头上。

广陵王是武帝亲子,年纪尊长;宗室之中还有许多身份显赫的人物。自己不过是昌邑国的年轻王侯,虽有封地和富贵,却远离长安权力中心。

然而现在,朝廷竟派人来迎接自己。

“本王……真的要做皇帝了?”

无人敢回答这个近乎失态的问题。

众人只是不停叩首,口称万岁。

刘贺终于大笑起来,举起酒盏,却又忽然停住。他想起昭帝新丧,按理应当哀悼,不宜纵饮,便命人撤去乐器,准备迎诏。

然而一转身,他又忍不住对身边的亲近侍从说道:“你们都随我去长安。到了那里,自然不会亏待诸位。”

那些年轻侍从顿时喜形于色。

有人已经开始议论未央宫的华丽,有人想象将来可以获得怎样的官职,还有人暗自盘算,要把昌邑国中哪些亲友带入京师。刘贺站在他们中间,听着一声声奉承,胸中热血涌动,仿佛眼前已经展开一条直通天下至尊的金光大道。

只有龚遂站在殿门旁,脸色越来越沉重。

待众人稍稍散去,他上前行礼。

“大王,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贺此刻心情极好。

“先生只管说。”

龚遂望着他,郑重说道:“天子新崩,天下悲哀。大王今日奉诏入京,首先应当谨守丧礼,节制言行。身边近臣亦须约束,不得以为此去便是享受富贵。”

刘贺笑道:“先生放心,我知道。”

龚遂没有退下。

“大王以前在昌邑,喜欢游猎宴饮,臣虽屡次规劝,有时终究不能尽从。如今入主宗庙,天下耳目皆注视大王。一言一行,皆关系国体,不可再像从前那样随意。”

刘贺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先生觉得我做不了皇帝?”

龚遂俯身道:“臣不敢。臣正因为盼望大王成为明君,才不得不说。”

刘贺望着这位多年规劝自己的老臣,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我记住了。”

龚遂仍不放心,又说道:“此次随行之人,宜从简择取。昔日在王府侍奉大王者,未必皆能承担朝廷重任。若让他们入宫之后恃宠而骄,恐怕招来非议。”

刘贺有些不耐烦。

“他们跟随我多年,我如今得了天下,难道要把他们都丢在昌邑?”

“大王可以念旧,却不可让私情妨碍国家法度。”

刘贺摆了摆手。

“好了,先生。诏使明日便到,许多事情还要准备。你先去休息吧。”

龚遂望着他,知道再劝无益,只得告退。

走出殿门时,春夜的风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迎面吹来。王府庭院里,侍从们已经忙着收拾行装,马厩中传来骏马嘶鸣,内外仆役奔走不息。有人急着整理衣冠,有人悄悄向家人报喜,甚至有人开始争论入京后应该如何安排住处。

龚遂站在阶前,忽然觉得这一切来得太快。

一个年轻人,昨日还是诸侯王,今日便可能成为天子。权力的改变只在一纸诏书之间,而人的性情、习惯与欲望,却不可能因此一夜之间焕然一新。

他抬头望向北方。

那里有长安,有未央宫,也有一位已经执掌国家大权十三年的霍光。

龚遂不知道这两个人见面之后,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他只是隐隐觉得,昌邑王府此刻的欢腾,未必能够一直延续到长安。

同一夜,长安城西的尚冠里,刘病已与许平君正在灯下整理家用。

婚后数年,二人的生活渐渐安稳。许平君已经熟悉丈夫的性情,知道他爱读书,也爱与朋友往来,若是谈起城中见闻,往往说得兴致勃勃;刘病已则渐渐习惯了妻子的细心与节俭,出门时总会记得她交代的琐事。

家中添置了几件新器物,庭院里的菜畦也已翻土。许平君正在核对日常用度,刘病已坐在旁边,替她削一支磨损的竹笔。

“城中今日都在议论新皇帝。”许平君忽然说道。

刘病已抬头。

“已经定了?”

“听阿父说,朝廷派人去昌邑迎王了。”

刘病已停下手中的动作。

“昌邑王刘贺?”

“是。你认识他?”

“不认识。”刘病已摇头,“只是听过名字。听说年轻,喜欢游猎。”

许平君想了想。

“年轻有什么不好?昭帝也是年纪很小便做了皇帝。”

刘病已笑道:“年纪小不是坏事,年纪大也未必就好。关键要看这个人怎样。”

“那你觉得新皇帝会好吗?”

刘病已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灯火,想起自己年幼时在牢狱中的日子,想起张贺讲过的朝廷旧事,也想起长安街市里那些为赋税、粮价和生计奔忙的人。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道,“只盼他少折腾百姓。”

许平君低头笑了。

“你说得倒简单。”

“本来就不难说。难的是做到。”

他说完,继续削竹笔。

许平君看了丈夫一眼,忽然问:“若有一天,你也做了大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说话?”

刘病已忍不住笑了。

“我如今连个小官也没有,哪里轮得到想这些?”

“我是说如果。”

刘病已想了想,故意说道:“若真做了大官,恐怕每日有无数事情要办,连陪你吃饭的工夫都少了。”

许平君皱起眉头。

“那还是不要做了。”

“为什么?”

“如今这样有什么不好?家里虽不富裕,总还过得去。你若每日忙得连饭也不能按时吃,做再大的官,有什么意思?”

刘病已望着妻子,心中一暖。

“那便听你的,不做大官。”

许平君知道他在说笑,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

灯火摇曳,屋外传来邻家孩子的笑声。两人继续整理家用,商量明日去市中买些布料,再给屋后菜畦添几担肥土。远处宫阙中的风云,对他们而言,暂时还只是街谈巷议中的消息。

刘病已并不知道,朝廷正在进行的这场皇位更替,将在极短的时间内改变自己的一生。

更不知道,那个即将从昌邑赶赴长安的年轻王侯,会把帝国带入一场前所未有的废立风波。

数日后,昌邑王刘贺正式奉诏启程。

王府门前,车马排列,随行官吏与侍从数以百计。刘贺身着华服,登车前回头望了一眼自己居住多年的府邸,心中忽然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里有他熟悉的园林、马厩、宴饮之所,也有那些自幼陪伴他的朋友。如今一旦离开,便再也不是从前的昌邑王了。

他将成为皇帝。

随行侍从纷纷向他行礼,脸上满是兴奋。有人低声说,到了长安便可住进未央宫;有人说,天下所有珍宝美人都将归于天子;还有人说,霍光虽然权势显赫,但新君即位之后,自然应当听命于皇帝。

刘贺听着这些话,渐渐恢复了意气风发的神情。

龚遂骑马随行,见车队刚出城便有人纵马嬉闹,立即命人整肃队列。刘贺虽有不悦,却没有当众违逆。

车队沿驿道向西而去。

春末的原野辽阔,麦田起伏,远处山色青黛。驿站不断更换马匹,沿途郡县官吏出迎,百姓站在道路两旁,远远观看这位即将成为皇帝的宗室王侯。

刘贺坐在车中,心情激荡。他几次掀开车帘,看着路旁迎候的人群,忍不住想象长安宫门为自己开启的情形。

那座曾经属于祖父刘彻、后来属于皇叔刘弗陵的未央宫,如今即将属于自己。

他忽然觉得,天下原来可以这样轻易地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然而越接近长安,龚遂心中的不安便越深。

刘贺一路急于赶程,对丧礼中应有的节制与谨慎时常显得不耐烦。随行近臣见主君即将登基,言语愈发放肆,甚至开始议论朝中哪些官职可以留给昌邑旧人。龚遂屡次劝阻,刘贺虽然口头答应,却未能真正约束众人。

有一天黄昏,车队停在驿舍休息。

龚遂独自坐在廊下,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忽然听见内室传来刘贺与侍从们的笑声。有人正在描述未央宫的华丽,有人说起长安美酒与歌舞,刘贺也不时大笑。

龚遂闭上眼睛,久久没有移动。

他很清楚,自己不能替大王做皇帝。

他能做的,只是在灾祸尚未发生之前,一遍又一遍地劝告。

然而一个人若从未真正明白权力的危险,别人再多的劝诫,恐怕也难以使他产生敬畏。

长安城内,霍光已经接到迎驾使者送来的急报。

昌邑王车队行程甚速,预计不久便可抵达京师。

霍光读完,命张安世安排入城仪仗与宫中宿卫,又召来丞相杨敞,核对宗庙告祭及继位礼仪。

一切都按制度有条不紊地进行。

然而在尚书台的最后一次议事中,霍光仍显得异常沉默。

张安世见他神色凝重,待众臣退下,便低声问:“大将军,昌邑王即将入京,尚有何事忧虑?”

霍光望着案上的诏书。

“我在想,先帝当年为何一定要让我们谨守周公辅政之道。”

张安世没有回答。

霍光缓缓说道:“幼主无知,可以教导;成年之君若自以为无所不知,又该如何?”

张安世沉吟片刻。

“昌邑王虽年轻,未必不能受教。待入宫之后,大将军自可辅佐。”

霍光点了点头,却没有显出宽慰。

窗外暮色渐深,未央宫高大的殿宇在夕阳中投下长长的阴影。宫墙内外的侍卫已经换防,朝臣陆续归家,整个帝国似乎正在等待一场庄严而平稳的权力交接。

然而霍光知道,皇帝并非只要坐上御座、接受群臣朝拜,便能真正承担天下。

一个人的性情,往往在获得权力之后才会显露得更加清楚。

他站起身,命侍从将先帝遗诏取来。

那卷诏书已经保存十三年,绢帛略显陈旧,文字却依然清晰。霍光展开细读,忽然想起五柞宫中刘彻病榻前的嘱咐,也想起昭帝临终时对自己说的那句“这些年,辛苦你了”。

两位皇帝都已经离去。

自己却仍然站在这里,必须为第三位皇帝的到来承担责任。

他缓缓收起诏书,望着长安西面的暮云,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昌邑王刘贺即将入京。

新的天子尚未登基,围绕皇位的利益争夺,却已经悄然开始。

而在帝国广阔的山河之间,数千万百姓仍在耕种、经商、戍边、养育儿女,并不知道一个年轻王侯的车驾正沿着驰道疾驰而来。

他们更不知道,这位即将登上至尊之位的皇帝,只会在那个位置上停留二十七日。

(第五章完)

喜欢这部作品?支持作者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由 KnowPaths 平台通过 Stripe 收款。本功能不代表款项已自动转入作者账户。
读者互动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讨论与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