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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宫风云:盛世危局

By 司马客 · 4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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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第八章 南园故剑入深宫

汉宣帝元平元年,秋。

长安城里的秋意渐浓,未央宫西面的槐树已有黄叶飘落。清晨的宫道上,执戟卫士依次换防,尚书台的属吏捧着奏牍匆匆经过,偶尔遇见佩绶的朝臣,便退到道旁行礼。新皇帝即位已近一月,宫中一切似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然而在那些宽阔庄严的殿宇之间,人们仍能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谨慎。

刘病已已经改名刘询。

他如今是大汉天子,臣下奏事,不再称他为皇曾孙,而是伏地称陛下。朝廷依照旧制安排起居,清晨有官员入殿请示,白日有尚书呈报政务,傍晚仍有文书送来。即使偶尔得闲,宫中侍者也不肯让他独自出行,凡要经过一道宫门,便有专人引导,前后随从,礼数繁复。

他原以为,天下至尊必然比寻常人自由,如今才知道,皇帝可以命令无数人,却未必能随意走出自己的宫门。

即位后的第三日,他曾问一名侍者:“若朕想去长安城南看看,该如何安排?”

侍者听罢,立即跪下,恭敬回答:“陛下若欲出宫,当先命有关官署清道,准备车驾,调集宿卫,沿途郡县亦须预先得知。”

刘询听得失笑。

“不过出门走一走,竟如此麻烦?”

侍者不敢回答,只伏在地上。

刘询见状,便没有再问。他想起从前骑马经过城南,若看见一家新开的饼肆,便可下马买饼;若遇见熟人,便在路旁站着说上半日闲话。那时他常嫌张贺管束太多,如今想来,老人当年的规劝,竟是世间最宽松的约束。

然而真正使他牵挂的,并非无法出宫游玩。

许平君与年幼的儿子刘奭,仍在他的心上。

儿子出生于民间,尚不懂父亲忽然成为皇帝意味着什么。许平君虽然已经依礼被迎入宫中,封为婕妤,却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与丈夫朝夕相处。宫禁有内外之别,帝王夫妇即使相见,也须经过宫中安排。刘询初登皇位,忙于熟悉朝政,竟有数日未能与她好好说话。

这日晚膳之后,他终于得了片刻空闲,便命人往许婕妤居处传话。

侍者听见,忙去安排。

刘询却又叫住他。

“不必兴师动众。朕自己过去。”

侍者面露难色。

“陛下,依宫中旧制……”

刘询摆了摆手。

“你们带路便是。”

他如今渐渐学会了一件事:宫中的规矩固然要守,但并非所有规矩都不能商量。若每一件小事都任由侍者安排,自己恐怕连何时见妻子,也要先问过旁人。

走过几重宫门,天色已暗。

宫灯沿着回廊次第亮起,秋风穿过高大的殿柱,将帷帐吹得微微起伏。刘询随着内侍进入许平君居住的殿舍,刚到门前,便听见里面传来孩童的哭声。

那声音十分熟悉。

他停下脚步,没有立即命人通报。

“怎么又哭了?”许平君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几分疲倦,“方才不是吃过了吗?莫不是又想睡了?”

一名乳母轻声说道:“小皇子今日换了地方,怕是不大习惯。”

“我知道。你把那件小衣裳拿来,他从前睡觉,总喜欢抓着那件衣服。”

刘询听着,忽然觉得眼前的宫墙与帷帐仿佛都消失了。他似乎又回到尚冠里的小宅,许平君坐在灯下哄孩子,自己刚从外面回来,因衣服沾着尘土,还要先被妻子催着洗手。

他推门走了进去。

许平君正抱着孩子在室内缓缓走动,见丈夫突然出现,愣了一下,随即便要行礼。

刘询连忙上前扶住她。

“这里只有我们,不必如此。”

许平君却有些无奈。

“你如今是皇帝了,宫人都在旁边看着。若我不行礼,她们回头又要说我不懂规矩。”

刘询回头看了一眼,命侍者和乳母暂时退至外间,只留下夫妻二人。

许平君望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学会使唤人了。”

“做了皇帝,总不能连这点本事也没有。”

刘询说完,自己也笑了。

他伸手接过儿子。孩子原本还在哭闹,被父亲抱在怀里,先是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随即伸手去抓他的衣领。刘询低头逗他,孩子终于止住哭声,咿咿呀呀地笑起来。

许平君见状,忍不住说道:“你看,他倒还认得你。”

“怎么会不认得?”

“这些日子你不常来,他见你一次,比从前难多了。”

刘询听出妻子话里的委屈,抱着孩子坐下,轻声问:“住得习惯吗?”

许平君环顾四周。

室内陈设精美,床榻宽大,帷帐上绣着细密的云纹。宫中送来的衣物、器皿,比尚冠里家中所有东西加起来还要贵重。每日有人送饭,有人洒扫,有人替她照料孩子,看似事事周全,实际上却令她有些无所适从。

“什么都好,就是太静了。”她说道,“住在家里,早晨能听见邻居出门,白日有人在巷子里叫卖,到了傍晚,还能听见你回来时的脚步。这里什么都有,就是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

刘询低头看着孩子。

“我也不习惯。”

“你不是天天有人来奏事吗?”

“正因为天天有人来,才不习惯。”

许平君笑了笑,随后轻声问:“朝中的事,很难吗?”

刘询想了一会儿。

“比想象中难。奏牍里的事情,往往不像表面写的那样简单。有时两个人争一个官职,都说自己有功;有时郡县上报灾荒,数字写得清楚,却不知道真正受灾的人有没有得到粮食。我想多问几句,旁人便劝我不必事事亲劳。”

“霍大将军呢?”

“他很谨慎,也很能干。朝中许多事情离不开他。”

许平君没有立即接话。

她出身掖庭官吏之家,知道霍光权势之重。丈夫能够继位,自然与霍光的支持分不开;但一个皇帝若长期依赖权臣,日后是否能够真正自主,她心中也有疑虑。

“那你便慢慢学。”她最后说道,“你从前读书,不也是遇见不懂的便问吗?”

刘询抬起头,笑着望她。

“你倒比那些大臣说得简单。”

“我又不懂治国,只知道过日子。家里的账若不看明白,迟早要亏空;朝廷的事想来也差不多。”

刘询听罢,忍不住笑了。

他忽然觉得,许平君虽然不懂朝廷权谋,却常能把复杂的事情说得明白。那些在殿堂上滔滔不绝的官员,有时反而没有她这样清楚。

两人说起尚冠里的旧宅,又谈到许广汉夫妇近况。许平君说母亲一切安好,只是如今许家门前常有陌生人前来探望,送礼的、攀亲的、求见的,弄得父亲颇为烦恼。

刘询听后,笑容渐渐淡了。

他知道,自己成为皇帝之后,许家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平静。

“平君,”他忽然说道,“往后若有人借着你的名义求官求爵,不必答应。”

许平君看着他。

“我知道。”

“岳父那里,也请你提醒。”

“阿父比你还怕惹事。”许平君笑道,“前日有人送来一匣珠玉,他连看都不肯看,便命人退回去了。”

刘询稍觉宽慰。

孩子渐渐困倦,在他怀里睡了过去。许平君小心接过,放到寝榻上,又替他掖好薄被。刘询坐在旁边,看着妻子熟练的动作,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温柔。

这样平凡的情景,如今竟成了他在深宫中最难得的安宁。

可是他还没有想到,自己的婚姻已经成为朝廷另一场争论的中心。

数日后,霍光府中设了一场家宴。

霍氏家族历经武帝、昭帝两朝,至此权势已达鼎盛。霍光本人为大司马、大将军,统领朝政;其子侄、女婿及姻亲多在朝中任职,掌管宿卫、军政与宫廷要职。长安城中凡有权势之人,几乎都要与霍氏有所往来。

霍光夫人霍显尤其喜欢这样的热闹。

她原本出身并不显赫,成为霍光夫人之后,渐渐习惯了高门贵妇的生活。府中衣食器用皆求精美,车马侍从极为讲究,逢年过节,前来馈赠礼物的宾客常使门庭拥挤。

然而富贵并没有使她知足。

那天家宴之后,宾客陆续散去,霍显命侍女收拾器具,自己却没有立即离席。她望着坐在一旁的年轻女子,忽然说道:“成君,你今日为何总不说话?”

霍成君抬起头。

她是霍光的幼女,年纪正当青春,容貌秀丽,自幼生活在权贵之家,熟悉宫廷礼仪,也懂得父母对自己的期望。相比母亲的强势,她的性情更为含蓄,许多时候即使心中有所不满,也不愿当众说出。

“阿母,我只是有些累。”

霍显看了看女儿,忽然笑道:“你也该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霍成君低下头。

“阿母自会替我安排。”

“我安排,自然是为你好。”霍显端起酒盏,语气渐渐认真,“如今新君即位,皇后之位尚虚。你父亲拥立有功,天下谁不知道霍家的尊贵?若你能够入主椒房,不但自己一生荣华,霍家也可与皇室更加亲近。”

霍成君手中的帛巾微微一动。

她并非没有听闻朝中议论。

新皇帝原有妻子许平君,已经入宫为婕妤,甚至生有皇子。然而在霍显看来,许氏出身寒微,父亲又曾受宫刑,终究不够资格母仪天下。霍成君则是大将军的女儿,又与皇太后有亲缘关系,身份、家世皆远胜许氏。

“可陛下已有妻子。”霍成君轻声说道。

霍显不以为然。

“寻常百姓可以讲贫贱夫妻,皇帝却不同。皇后是天下之母,不是谁先嫁过去,谁便能做。况且许氏父亲不过掖庭旧吏,如何能够统领外戚,辅佐天家?”

霍成君沉默片刻。

“父亲知道阿母这样想吗?”

霍显微微皱眉。

“你父亲整日忙着朝政,这些家里的事情,自然由我操心。等朝臣正式议立皇后,我再同他说。”

她说完,伸手替女儿整理发上的金饰,端详片刻,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你生得这样好,又有霍家门第,哪一点不如许氏?”

霍成君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自己年轻美丽,也知道霍家权势显赫。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向父亲屈膝求见的人,听过太多赞颂霍家功业的话,难免认为世间大多数事情,只要父亲愿意,总有办法办成。

然而这一次,她隐约觉得不同。

皇帝并非一个全然没有主见的人。

而许平君,也并不是可以轻易抹去的旧日女子。

那天夜里,霍成君回到寝室,侍女替她卸下首饰。铜镜中映出她年轻秀丽的面容,灯火照着眉眼,原本应当令人欢喜的富贵,却忽然使她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

她问身边的侍女:“许婕妤是什么样的人?”

侍女迟疑片刻。

“奴婢未曾见过,只听说她原是长安民间女子,性情温和,平日不大讲究服饰。”

霍成君望着铜镜。

“陛下很喜欢她?”

侍女低下头。

“听说陛下即位以后,仍十分牵挂旧日妻儿。”

霍成君没有再问。

她忽然觉得,自己尚未真正见过皇帝,却已经被母亲推向一段必须与别人争夺的婚姻。

朝廷关于皇后的议论,终于摆到了霍光面前。

一日朝会之后,几名公卿留下议事。有人以皇后为天下母仪,必须选择门第尊贵、德行可称的女子为由,婉转提起霍氏幼女。

霍光听罢,没有立即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真正的意思。

自己既拥立新君,又长期主持朝政,霍家已经与皇室关系极深。若再把幼女送入后宫,成为皇后,霍氏的政治地位便将更进一步。对于许多朝臣而言,这似乎是最稳妥的选择:皇帝年轻,朝政仍需霍光辅佐,君臣再结姻亲,可以避免权力交接中的不安。

然而霍光也知道,新皇帝原有结发之妻。

许平君虽然出身不高,却陪伴刘询度过了最贫寒的岁月,又生有皇子。若无故舍弃许氏而立霍氏,未免使人议论皇帝薄情,也可能使新君心生不满。

霍光思虑再三,终于说道:“立后事关宗庙,不可仓促。诸君先依礼详议,待陛下裁决。”

几名公卿听了,便不再争论。

然而消息传到霍显耳中,她却十分不满。

“什么叫待陛下裁决?”她对丈夫说道,“陛下初入宫中,许多事情尚不熟悉。皇后之位如此重大,难道不该由公卿议定?”

霍光放下手中的竹简。

“皇后是天子的妻子,自然要问天子。”

霍显皱眉道:“你若不替成君谋划,难道要看着许家的人坐上皇后之位?”

“许氏本就是陛下结发之妻。”

“结发之妻又如何?她父亲受过宫刑,出身寒微,难道配做天下之母?”

霍光抬眼望向妻子。

“你不可轻视许氏。新君出身民间,若无许家照料,未必能够平安长大。何况许氏已有皇子。”

霍显听见这话,脸色更加难看。

“正因她已有皇子,才更要早作安排。若许氏做了皇后,她的儿子日后自然要立为太子。到那时,许家岂不是也要成为权贵?”

霍光望着妻子,忽然有些疲倦。

“天下是刘氏的天下,不是霍家与许家争夺的家产。”

霍显听了,冷笑一声。

“你一生为汉室操劳,老来却连自己女儿的前程也不肯照顾。旁人都说霍家富贵无比,我看真正到了紧要处,你反而比谁都无情。”

霍光没有再争辩。

他知道妻子对家族富贵的执念已深,寻常言语很难改变。只是他尚未意识到,霍显对许平君的怨恨,已经不再只是希望女儿成为皇后那样简单。

刘询很快听到了朝臣议立霍氏女的消息。

那日,他正在尚书台听取有关三辅民情的奏报。霍光与几名官员退下后,侍中低声提起立后之议,称公卿多倾向大将军之女,认为霍氏家世显赫,可以辅佐中宫。

刘询听完,神色没有变化。

他只是问:“许婕妤呢?”

侍中迟疑道:“许婕妤出身民间,父亲又曾受刑,朝臣以为……”

“以为什么?”

侍中低下头。

“以为不宜母仪天下。”

刘询沉默片刻,命人退下。

殿中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秋风吹过殿前高树,几片黄叶飘落在石阶上。刘询坐在案前,忽然想起自己与许平君初次相见的情形。

那时他尚在民间,衣着普通,家中也没有多少积蓄。许平君端着漆盘走入内室,低头奉上饮品,抬眼看他时,目光里既没有对宗室身份的奉承,也没有对贫寒处境的轻视。

后来成婚,二人住在尚冠里的小宅,过着并不富裕的生活。许平君会因为他晚归而生气,也会在寒夜里替他缝补旧衣;他读书时,她常坐在旁边做针线,偶尔听见不明白的地方便问上几句。她并非时时温柔,有时也会埋怨丈夫不够持家,但他从未因此觉得厌烦。

如今自己成了皇帝,朝臣却忽然说,她不适合做他的妻子。

刘询觉得可笑。

他并非不知道皇后之位关系重大,也明白霍光在朝中拥有无可替代的地位。若将霍成君立为皇后,或许可以使霍家更加安心,也可以换取一段时期的君臣和睦。

然而这样的和睦,究竟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要怎样面对许平君?

又要怎样告诉年幼的儿子,他的母亲因为出身不够显赫,便不能成为皇后?

刘询站起身,走到殿前。

远处宫阙重重,卫士肃立,帝国最尊贵的屋宇尽收眼底。他忽然想起幼时在郡邸狱中,自己曾经因为皇室血统几乎失去生命;后来活了下来,又因为同样的血统突然得到天下。

世人看重门第,原本无可厚非,但若只凭一个人的出身决定尊卑荣辱,未免太容易忘记他真正做过什么。

他沉吟许久,命人取来笔墨。

侍中奉命入内,见皇帝亲自书写诏令,不敢打扰。

刘询没有在诏书中直接争论皇后的门第,也没有公开指责朝臣。他只命人颁下一道看似与立后毫不相关的诏书。

诏书说,自己昔日身处微贱之时,曾有一把旧剑,至今仍十分珍惜。如今宫中器物众多,却不知旧剑遗落何处,希望有关官员替他寻找。

诏书只有寥寥数语。

尚书台的官员接过时,初看还以为真是一桩寻找旧物的小事。有人正要询问旧剑的形制、所藏之处,一名年长的公卿却忽然抬起头,神色微变。

他看了看诏书,又望向皇帝所在的殿宇,终于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故剑。

皇帝寻找的,哪里只是一把剑。

他寻找的,是当年贫贱之时不肯舍弃的情义。

几名大臣相互传阅,渐渐都领会了诏意。有人微微点头,有人面露难色,也有人暗自感叹,这位出身民间的年轻皇帝,竟懂得用如此含蓄而坚定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心愿。

他没有公开与霍光争执,却使所有人都明白,皇后之位应当属于谁。

消息很快传遍朝廷。

公卿们重新议立皇后,终于一致奏请册立许婕妤。

刘询准奏。

那一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反复询问礼制细节,只平静地对尚书说道:“依制办理。”

待官员退下,他独自坐了片刻,忽然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终于替许平君做成了一件事。

只是他尚未意识到,这道含蓄而动人的诏令,将使另一个家族的怨恨逐渐积聚。

十一月壬子,长安天寒。

许平君正式被立为皇后。

册立大礼举行之前,宫中女官为她准备衣冠,讲解礼仪,又将皇后所需车服、印绶、仪仗一一呈示。许平君自幼虽然熟悉一些官家礼节,却从未见过如此隆重的场面。望着面前华美的衣服与繁复的装饰,她心中不免紧张。

一名年长女官替她整理衣领,见她神情不安,便轻声说道:“皇后不必忧虑。礼仪虽多,自有人引导。”

许平君笑了笑。

“我只是怕做错了,给陛下添麻烦。”

女官听罢,神色稍缓。

“皇后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只管吩咐。”

许平君点头。

她望着铜镜中盛装的自己,忽然有些认不出来。

镜中的女子头戴华美首饰,衣饰庄重,眉目虽仍熟悉,却仿佛已经成为另外一个人。她想起成婚那日,母亲替自己整理衣领,说往后便是刘家妇了。那时新婚的衣服虽不奢华,自己却觉得十分欢喜;如今衣冠富贵无比,心中反而多了一层沉重。

女官退下后,许平君命人取来一只小木匣。

匣中并无珠玉,只有几件从民间带入宫中的旧物。她轻轻打开,取出一段旧衣袖上的补布,针脚细密,布色已经略显陈旧。

那是刘询在尚冠里生活时常穿的一件深衣,后来衣服磨损得厉害,她舍不得整件丢弃,便将还能使用的布料留下,准备日后做些小物件。

如今这段旧布,竟成了她最珍惜的东西之一。

她望着布料,忽然想起宫中近来传说的“故剑”诏令。

起初,她并不知道皇帝为何寻找旧剑。后来有女官悄悄告诉她,那是陛下借故剑表达不忘结发之妻的心意,朝臣因此改议立许氏为后。

许平君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她从来没有要求丈夫一定让自己成为皇后。

自从入宫以来,她最担心的并非失去尊荣,而是夫妻之间的感情会被宫廷规矩一点点磨损。如今知道刘询竟在满朝权贵面前以这样的方式维护自己,心中既感动,又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忧虑。

她明白,丈夫越是珍惜她,便越可能使那些希望另立皇后的人感到失望。

而失望若与权力相连,有时便会成为怨恨。

午后,册立大礼正式举行。

未央宫中钟磬齐鸣,百官依次列班。许平君身着皇后礼服,在女官引导下缓缓步入殿中。她步履谨慎,衣裙拖过光洁的殿砖,头上的佩饰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声响。

刘询端坐御座。

他望着妻子一步步走来,心中忽然想起成婚那日,许平君穿着新嫁衣,在许家门前向父母告别的情形。

那时自己不过是长安民间一个并不显赫的宗室青年,迎娶妻子所需的钱财,许多还是张贺替他准备的。如今殿堂高大,朝臣满座,礼仪庄重,却仍是同一个女子,走向同一个人。

许平君依礼拜受皇后印绶。

群臣称贺。

刘询望着她,忽然觉得那些繁复的仪节不再如此陌生。

他终于将自己最熟悉的人,迎入了帝国最尊贵的位置。

礼成之后,许平君依制前往长乐宫朝见皇太后。上官太后年纪与她相近,却因辈分和礼制的关系,成为她必须尊奉的长辈。许平君并未因自己登上后位而失礼,反而格外谨慎,亲自奉上饮食,言语恭敬。

上官太后看着她,心中生出几分好感。

她从小入宫,经历过上官氏败亡与昭帝早逝,深知宫廷富贵并不能保证人的幸福。许平君虽然出身平民,却没有因骤得尊位而骄矜,这使太后想起自己年幼时曾经渴望的那种安静生活。

“皇后在宫中可还习惯?”太后问。

许平君恭敬答道:“臣妾尚在学习宫中礼仪,若有不周,望太后教诲。”

上官太后微微点头。

“我入宫时年纪更小,许多事情也是后来慢慢学会的。你不必过分拘谨。”

许平君听后,心中稍稍安定。

两人谈起刘奭,太后问孩子几岁,平日是否爱哭闹。许平君说小儿顽皮,近来刚学会说几句简单的话,见到父亲便喜欢伸手要抱。上官太后听得露出笑容,随即又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孩子。

昭帝早逝,使她此生再没有机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儿女。如今看着年轻皇后谈起孩子时自然流露的温柔,心中不免有些羡慕,却并没有表现出来。

许平君察觉太后神色变化,便适时转开话题。

这一点细微的体贴,使上官太后更加觉得她值得亲近。

夜色降临,宫中宴礼终于结束。

刘询回到内殿时,许平君已换下沉重的礼服,坐在灯下休息。见丈夫进来,她正要起身,刘询便快步走过去扶住她。

“今日累坏了吧?”

许平君笑了笑。

“比我从前忙着搬家还累。”

刘询忍不住笑起来。

他在她身旁坐下,看见桌案上放着一碗尚未动过的热汤,便问她是否用过晚膳。许平君说白日忙着行礼,几乎没有胃口,如今才觉得饿。刘询命人重新备些容易入口的饭食,又让侍者退下,夫妻二人终于得到片刻独处。

许平君望着丈夫,忽然问:“那把剑,找到了吗?”

刘询一怔。

随即笑了。

“你也知道了?”

“宫里人人都在说,我怎么会不知道?”

刘询端起水盏,故意说道:“朕确实有一把旧剑,早年在民间使用,如今不知落在何处。”

许平君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

“你从前的东西,我收着不少,倒没见过什么特别贵重的剑。”

“既然如此,或许是记错了。”

许平君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过之后,她却渐渐认真起来。

“病已。”

刘询听见这个熟悉的称呼,心头微微一动。

宫中自他即位以来,人人称陛下,连昔日故旧见面也须恭敬行礼。只有许平君独处时,仍偶尔像从前那样唤他的名字。

“怎么?”

“我知道你为什么下那道诏书。”

刘询没有回答,只静静望着她。

许平君低下头,轻声说道:“我并不在乎一定要做皇后。若只做婕妤,能平平安安照顾孩子,偶尔与你说说话,也没有什么不好。”

“可你本就是我的妻子。”

“我知道。”

“若因为我做了皇帝,便要你退到旁边,让别人来做皇后,这是什么道理?”

许平君望着他,眼中渐渐盈满泪水。

刘询伸手握住她的手。

“平君,你跟着我时,我没有官爵,也没有多少财产。那时我们住的屋子小,冬天窗边还透风,家里的米粮总要仔细计算。你从未因此嫌弃过我。如今我有了天下,却连你的名分都不能保全,往后还有什么脸面谈治国?”

许平君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没有立即说话,只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丈夫的手背。两人坐在灯下,许久都没有移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道:“我只是怕你为我得罪了别人。”

刘询望着她。

“你说的是霍家?”

许平君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刘询沉默下来。

他自然明白,朝廷中希望立霍氏女为后的人并不少。霍光虽然没有公开强逼,却也没有在初议时明确支持许氏。自己这道寻找故剑的诏令,既保全了夫妻旧情,也使霍家某些人失去了期待中的尊荣。

“霍大将军有安定国家之功,”刘询缓缓说道,“我不会忘记。但皇后之位关系我的家事,也关系宗庙,不能因为谁有权势,便把结发之妻弃置一旁。”

许平君听了,轻轻点头。

她并不十分明白朝廷权力之间的复杂关系,却能感到丈夫正在学习如何在恩义、制度与自己的意愿之间作出选择。

“我只盼你往后做事,多留些余地。”她说道,“你如今不是从前那个可以随意在市中争论的刘郎君了。”

刘询望着妻子,忽然笑了。

“你也不是从前那个在家里追着我修木桶的许家姑娘了。”

许平君忍不住笑道:“说起木桶,我倒忘了问你,那只桶后来修好了没有?”

刘询一怔。

“修好了吧?”

“你走得急,连看都没看。”

“既然请了木匠,自然应当修好了。”

“你总是这样。事情没办完,便觉得已经办完了。”

刘询被她说得无可奈何,终于大笑起来。

屋中的气氛渐渐轻松。两人又说起尚冠里的旧宅,说起许广汉爱喝酒的毛病,也说起张贺近来身体是否安好。许平君告诉丈夫,儿子刘奭今日会叫父亲了,只是声音还含糊不清。刘询听了,立即说要去看看孩子,许平君却笑着拦住他,说孩子刚刚睡熟,若再被弄醒,今晚又要哭闹半夜。

刘询只得作罢。

他看着妻子,忽然觉得这样的争论,比朝堂上许多冠冕堂皇的话语都更加令人安心。

夜渐渐深了。

许平君起身取来一件衣服,轻轻披在丈夫肩上。刘询低头看见,正是她从民间带入宫中的旧深衣,袖口仍留着熟悉的补缀痕迹。

“你把它带来了?”

“带来了。”许平君替他整理衣领,“宫里衣服虽好,这件却是你穿惯了的。天气冷时,偶尔在屋里穿穿,也没有什么不好。”

刘询低头看着那几道细密的针脚,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感动。

昔日长安牢狱中的苦难、少年时的贫寒、婚后那些琐碎而温暖的日子,仿佛都凝结在这件旧衣上。它并不华美,甚至已不合帝王服饰的尊贵,却使他想起自己究竟从哪里来,又是怎样一步步活到今日。

他轻轻握住许平君的手。

“平君,往后无论怎样,这件衣服都不要丢。”

许平君笑道:“你怎么比我还舍不得旧东西?”

刘询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才轻声说道:“旧东西未必贵重,却记得许多新东西不知道的事。”

许平君望着他,眼中笑意渐渐柔和。

她并不知道,丈夫此刻所说的话,将成为他一生中最深的牵挂之一。

更不知道,这座宫廷的富贵与险恶,已经悄悄把他们推向一条难以回头的道路。

霍府之中,却没有这样温暖的夜晚。

霍显得知许氏正式册立为皇后,气得整日不肯进食。她原先已经替女儿准备了入宫所需的衣物器具,甚至暗中打听过皇后居处的陈设,如今一切落空,使她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霍成君坐在母亲身旁,低声劝道:“阿母,事情已经定了,何必如此伤身?”

霍显抬头望着女儿。

“你倒说得轻巧。皇后之位原该是你的!”

霍成君听了,心中一阵酸楚。

她并非没有期待过入宫。自幼耳濡目染,家族中的人总说霍氏功高盖世,天下再没有比她更适合成为皇后的女子。她也曾想象自己穿上皇后礼服,接受百官朝贺的情形。可如今这一切已经属于许平君,她除了失望,竟还隐约有一点轻松。

她不愿承认这种感觉。

“阿母,陛下既然看重结发之妻,也不算无情。”她轻声说道。

霍显猛地放下酒盏。

“你竟替许氏说话?”

霍成君脸色微白。

“女儿不是这个意思。”

“霍家有今日的富贵,靠的是你父亲几十年为汉室操劳。新皇帝不过是个长安民间长大的宗室,若非你父亲扶立,哪里轮得到他坐上龙椅?如今倒好,他刚一即位,便拿一道故剑诏书给霍家难堪!”

霍成君垂下头,没有再说。

她知道母亲一旦动怒,越劝越容易激起争执。然而那些话仍在她心中留下了痕迹。一个尚未见过几面的男人,竟为了另一个女子,拒绝了自己与整个霍家的期待。她不由生出一丝难言的羞愤。

就在此时,霍光回府。

听闻夫人与女儿正在内室,他便前来探望。霍显见丈夫进门,立即起身,冷冷说道:“今日宫中大礼,你这位大将军可算满意了?”

霍光知道妻子所指,神色平静。

“许氏立后,朝廷已经议定,何必再提?”

“你倒说得容易。霍家为汉室出力多年,难道连一个皇后之位也争不得?”

霍光望着她。

“皇后不是争来的。”

霍显冷笑。

“不是争来的,难道是凭旧衣旧剑求来的?”

霍光脸色微沉。

“显,你言语须有分寸。”

“我哪里说错了?新君一纸诏书,满朝公卿便都改了主意。你身为大将军,竟也听任他如此安排。往后朝中人人都要看许家脸色了!”

霍光缓缓坐下。

他并不愿与妻子争执,却觉得这些话已经越过了应有的分寸。

“你只看见许氏做了皇后,却没有想过,若我执意立成君,朝中又会发生什么。”

霍显没有回答。

霍光继续说道:“新君初立,根基未稳,最需要的是君臣同心。许氏陪伴他多年,又生有皇子。若仅因霍家权势,便使他舍弃结发之妻,皇帝心中难道不会留下怨恨?我辅政多年,最忌的便是让天子觉得臣子可以随意决定他的家事。”

霍显不以为然。

“你如今讲这些道理,日后若许氏家族兴起,霍家势力衰退,你便知道后悔了。”

霍光望着妻子,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想起武帝临终时那句“君行周公之事”,又想起自己曾对张安世说过,国家不能永远只靠一个人维持。然而在自己家中,妻子与子女却越来越习惯把霍氏的富贵视为理所当然,仿佛只要父亲拥有权力,便应当替全家争来所有能够争取的尊荣。

他沉默片刻,终于说道:“霍家已经足够富贵了。”

霍显闻言,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霍成君望着父亲,欲言又止。

霍光见女儿神色委屈,语气稍稍缓和。

“成君,你还年轻,日后自有合适的婚事。不必将皇后之位看作一生唯一的出路。”

霍成君低头行礼。

“女儿明白。”

然而她究竟是否真正明白,连自己也说不清楚。

父亲离去之后,霍成君独自坐在窗边。夜色沉沉,庭院中桂树的叶影落在窗纸上,风一吹,便摇摇晃晃。她忽然想起母亲曾说过的一句话:人若有了足够的权势,便不必向任何人低头。

如今她渐渐觉得,这句话未必完全正确。

父亲权倾天下,却不能决定女儿的婚姻;皇帝拥有天下,却仍要在大臣面前谨慎行事;许平君出身寒微,却偏偏得到了皇帝最珍贵的情义。

原来世间许多东西,并不是富贵便能换来的。

她望着铜镜中自己的面容,第一次对那个从未真正结识的许皇后,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好奇。

而在隔壁内室,霍显却久久无法入睡。

她让侍女取来准备送给女儿的华美衣饰,一件件摆在面前。那些衣服本是按皇后服饰的规格精心挑选的,如今却没有了用处。霍显伸手摸着细密的绣纹,目光渐渐阴沉下来。

她并不认为事情已经结束。

在她看来,许平君不过是一个出身寒微的女子,能够成为皇后,只因皇帝念着旧日情分。可宫廷中的情分,从来都未必长久。只要有足够的耐心,总能等到局面改变的一天。

她把衣服重新收好,吩咐侍女不许随意挪动。

侍女不解其意,却不敢多问。

窗外夜风渐凉,远处传来长安城中的更鼓声。霍显望着那只装满华美衣饰的木箱,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有些位置,今日得不到,并不意味着永远得不到。

她没有把这个念头告诉任何人。

然而从这一夜开始,霍府深处便多了一种隐秘而危险的期待。

未央宫中,刘询与许平君仍坐在灯下。

宫人已经退去,寝殿内只剩一盏铜灯。许平君替丈夫收好旧衣,又将孩子睡觉时常用的小帛巾放在榻边。刘询看着她忙碌,忽然说道:“平君,今日立后,宫中赏赐很多。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告诉我。”

许平君停下手中的动作。

“我想要的?”

“是。”

她想了想,忽然笑道:“那可多了。”

刘询也笑了。

“说来听听。”

“我想让阿父阿母身体康健,想让奭儿平平安安长大,还想让你每日少些烦心事。至于金银珠玉,宫中已经多得用不完,我倒不缺。”

刘询望着她,心中一阵温暖。

“这些愿望,恐怕比金银珠玉还难。”

“所以才要告诉皇帝呀。”许平君故意笑道,“你不是富有天下吗?”

刘询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他忽然认真说道:“若真能让天下人都像我们从前那样,有一间可以遮风挡雨的屋子,有饭吃,有家人相伴,便算不负今日。”

许平君听了,没有急着赞同。

她想起当年家中也曾为生计忧虑,父亲因官场遭遇而长期郁郁,邻里之间有人富裕,有人贫寒。世间的难事,哪里是一个皇帝凭几句好话便能解决的?

她只轻声说道:“你既想这样做,便慢慢做。不要光想着那些大事,也要照顾好自己。”

刘询点头。

他看着妻子,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最幸运的事,也许不是从牢狱里活下来,不是突然登上皇位,而是在最普通的岁月里遇见了她。

窗外秋风吹过,宫灯摇曳。

许平君渐渐困倦,刘询便扶她到榻边休息。她睡下之后,他仍独自坐了一会儿,望着案上那件旧衣,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这一日,他在满朝公卿面前保全了结发之妻的名分。

他以为自己终于能够使妻子不再受委屈,也以为只要谨慎处理朝政,尊重霍光,便可以在宫廷中慢慢建立属于自己的秩序。

然而他不知道,皇后的册立只是另一场风暴的开始。

权力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深情而停止争夺,富贵也不会使所有人知足。

此时的许平君,已经成为大汉皇后。

她拥有尊贵的印绶、华美的宫室、无数侍者的奉承,也终于得到了丈夫在天下人面前郑重维护的名分。

却也从此站在了霍氏家族最深的怨恨之中。

未央宫外,长安秋夜宁静。

高大的宫墙遮住了民间的灯火,也隔绝了尚冠里那间普通的小屋。那里曾有夫妻相伴的笑语、灯下缝补的旧衣、孩子初生时的哭声,还有无数平凡而温暖的日子。

如今,所有这些都已成为回忆。

而那道寻找故剑的诏书,将在历史中留下一个动人的名字——故剑情深。

只是世间最动人的情义,有时也会成为最危险的牵挂。

宫城深处,夜色渐浓。

许平君已经睡熟。

刘询最后望了一眼灯下的旧衣,轻轻吹熄了铜灯。

黑暗降临之前,他并没有看见,命运的阴影正在另一座华丽的府邸里悄然生长。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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