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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宫风云:盛世危局

作者:司马客 ·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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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第四章 布衣少年逢佳人

汉昭帝元凤年间,长安。

春天的长安,总是先从城南的街市里热闹起来。渭水解冻之后,往来关中的商旅渐多,城门外运送粮帛的车辆排成长龙,马匹踏着尚未干透的泥土,驮着货物的骡子不耐烦地摇动耳朵。卖饼的炉火从清晨烧到日中,热气混着羊肉汤的香味,沿着街巷四散飘去。若遇晴日,年轻人便呼朋引伴,带着斗鸡、猎犬出城游玩,或在酒肆中饮酒谈笑,直到暮鼓催人,才恋恋不舍地各自归家。

刘病已尤其喜欢这样的长安。

他十几岁时便已熟悉城中许多道路。尚冠里附近的旧宅、城南的酒肆、东市卖书简的铺子、城外几处可以纵马的空地,都是他经常出入的地方。他的衣着不算华美,出门时也少有仆从相随,有时与寻常少年坐在路旁吃饼,听商贩争论货价,或者为了两只斗鸡的输赢与朋友争得面红耳赤。若是不知道他的身世,很难相信这个眉目清朗、说话带着几分不羁的年轻人,竟是汉武帝的曾孙。

他的宗室身份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富贵。

经过巫蛊之祸,卫太子一系几乎凋零。刘病已虽然重新列入宗室属籍,生活仍主要依靠掖庭旧臣的照料,以及史氏外家的接济。年幼时,他曾在郡邸狱里度过数年,后来又在掖庭与民间辗转成长。他知道富贵人家如何生活,也见过贫寒百姓怎样为了几斗粮食奔走。每当有人问起他将来想做什么,他往往笑着说,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再谈往后的事。

张贺却不愿让他一直如此。

这位侍奉过卫太子刘据的老人,已经把刘病已看作自己晚年最重要的牵挂。他常常请人教少年读书,也不时督促他熟习礼仪。刘病已聪明,读书领会极快,却不喜欢终日坐在屋中。有一次,张贺派人到尚冠里寻他,直到黄昏才在城南一处斗鸡场找到。少年正挽着衣袖,与几个朋友围成一圈,看两只公鸡扑腾跳跃,脚边放着尚未吃完的胡饼。

来人传话说张贺有急事相召,刘病已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回到掖庭,张贺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

“你今日去了哪里?”

“城南。”

“做什么?”

“看斗鸡。”

“昨日呢?”

“昨日去买书。”

张贺抬眼望着他:“书呢?”

刘病已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卷竹简。“书是真买了,只是后来遇见朋友,便又去喝了一碗酒。”

张贺接过竹简,见是《论语》,脸色才稍稍缓和。他知道这孩子并非不用功,只是自幼在民间长大,性情活泼,不像寻常贵族子弟那样习惯受到严密约束。

“你今年也不小了。”张贺叹道,“总不能日日在市中游荡。读书要有恒心,做人也要有打算。”

刘病已在席上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水。

“先生,我每日都读书,只是不愿从早到晚守着竹简。城里有那么多人,有那么多事,不出去看看,怎能知道书上说的是真是假?”

张贺原本想训斥,听他这样回答,倒有些意外。

“那你今日看出了什么道理?”

“看斗鸡的人,比斗鸡还容易发怒。”

张贺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刘病已见老人笑了,便接着说道:“今日有个卖布的商人,押了两枚钱,输了以后非说鸡主作弊。两人争得脸红脖子粗,最后连卖布的生意也不做了。我想,若是朝中大臣也这样,天下岂不是要乱?”

张贺收住笑容,望着他道:“朝中大臣为利相争,比两个斗鸡的人厉害得多。你日后若有机会入朝,自会明白。”

“我可不想入朝。”刘病已随口说道,“朝廷里的事情太麻烦,还是在城中自在。”

张贺没有继续劝说。

他很清楚,少年并不知道自己身上流淌的皇室血脉将来可能意味着什么。如今昭帝年轻,霍光掌握朝政,卫太子一系的旧事虽已过去多年,却仍是宫中不愿轻易提起的话题。刘病已能够平安长大,已经十分难得。至于日后是否有机会进入朝廷,连张贺自己也不敢多想。

然而有一件事,他已经想了很久。

刘病已年岁渐长,应该成家了。

张贺自己的儿子张彭祖与刘病已自幼相识,两人情分深厚。他起初曾想将孙女嫁给刘病已,使两家亲上加亲。可儿子张安世得知后,却坚决反对。张安世在朝中担任要职,深知宫廷政治的险恶。他并非看不起刘病已,而是担心与卫太子之后结为婚姻,会使张氏家族再次卷入难以预料的政治风波。

父子为此争论过数次。

张贺认为故主之后不应遭人轻视,张安世却说,保全家族与照料旧主血脉并不矛盾,可以资助刘病已生活,却不必以婚姻将两家命运完全系在一起。老人虽然不满,最终还是放弃了原来的打算。

只是替刘病已择妻的念头,并未因此消失。

这年春末,张贺与掖庭属吏许广汉在一处官署相遇。许广汉年过四旬,身材不高,面容宽厚,讲话时带着关中人特有的爽直。他原在朝廷任职,早年因事获罪,受宫刑后进入掖庭,仕途虽多坎坷,却并未因此变得阴郁。他喜欢饮酒,也喜欢与人谈论市井见闻,尤其说起家中女儿时,总带着几分得意。

两人过去便相识,见面后寒暄几句,便谈起各自家事。

“听说你家女儿已经到了议婚的年纪?”张贺问。

许广汉端着酒盏,脸上的笑容忽然淡了些。

“可不是么。原先定过一门亲事,谁知还未成婚,男家便出了变故,那孩子竟早早死了。如今女儿年纪渐长,做父亲的总不能不替她打算。”

张贺听了,沉吟片刻。

“你觉得刘病已如何?”

许广汉抬起头:“那个皇曾孙?”

“正是。”

许广汉没有立即回答。

刘病已的身世,他自然有所耳闻。虽然是武帝曾孙,却在牢狱中长大,既无显赫官职,也无丰厚家产。按照寻常人的眼光,这样的婚事未必算得上门当户对。然而许广汉自己经历过宦海沉浮,知道所谓显贵也不过是一时。他更在意的是年轻人的品性,能不能善待妻子,日后能不能安分过日子。

“那孩子,我见过几次。”许广汉说道,“看着倒是机灵,只是听说爱在外面游玩,未免有些不稳重。”

张贺笑道:“年轻人哪个不爱玩?他读书不差,心地也好。小时候吃过许多苦,待人却不刻薄。你若不放心,不妨先请他到家中坐坐。”

许广汉想了想,终于点头。

“见一见也好。不过婚姻大事,总要回去与家里人商量。”

张贺见他口气松动,心中颇为欢喜。分别时,他还特意叮嘱许广汉,不必过分在意刘病已的家财,自己愿意替年轻人置办成婚所需之物。

许广汉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回去再议。

当天傍晚,他回到家中时,妻子正在庭院里整理晾晒的衣物。

许家并非富贵之家,却也不至于贫困。庭中种着几株果树,屋檐下挂着竹篮,房间里陈设简单而整洁。许广汉虽然仕途受挫,仍有一份官中俸给,平日又谨慎经营家计,能够维持一家人的生活。

“今日张贺跟我说了一件事。”许广汉进门后,坐在席上,先饮了一口水。

妻子没有抬头。“什么事?”

“想替刘病已求娶咱们平君。”

妇人手中的衣物顿了一下。

“哪个刘病已?”

“还能有哪个?就是卫太子留下的那个孙子。”

妻子放下衣物,转过身来。

“你答应了?”

“尚未。”

“那就好。”

许广汉看着她:“怎么,连见都不见?”

妻子皱眉道:“不是我嫌他贫寒。只是那孩子的身世太特殊了。卫太子当年出了那么大的事,多少人因此丧命。如今虽说过去多年,可宫里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咱们女儿已经受过一次婚事不成的苦,你还要把她嫁到这样的人家?”

许广汉沉默片刻,道:“他自己又没有犯过什么罪。”

“我知道他没犯过罪。可世上的祸事,难道都只找犯了罪的人?”

这一句话使许广汉无法立刻反驳。

他亲身经历过官场的无常,自然明白妻子的忧虑并非没有道理。只是想起张贺说起刘病已时的神情,又觉得这个年轻人未必不值得托付。

“先见见人吧。”他最后说道,“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不能只凭几句传闻便定好坏。”

妻子叹了口气,没有再争。

两人的谈话,恰好被从内室出来的许平君听见了几句。

她年方十五六岁,身形纤秀,眉眼清丽,面色虽不及贵族女子那样精心修饰,却有一种明净自然的秀美。因自幼生活在官吏家庭,她识得一些字,也熟悉女红和家务,性情温和中带着几分执拗。先前议定的婚事突然告吹,使她经历了不少闲言碎语。她表面上不大在意,心里却不免有些难过,尤其不喜欢别人把自己当成一件等待重新安排的物品。

见父母忽然停止谈话,她便知道他们在议论自己的婚事。

“阿父,”她站在门边问,“你们说的刘病已,是不是常在长安城里游玩的那个人?”

许广汉有些意外。

“你认识他?”

“不认识。”许平君摇头,“只是听人说过。”

母亲忙问:“谁跟你说的?”

“上次去市中买布,听两个年轻人提起。说有个姓刘的少年,家里不富裕,却总喜欢替旁人出头。有一次为了一个卖柴的老人,跟市吏争了半天。”

许广汉闻言笑了。

“倒像是他的性情。”

许平君想了想,又问:“他真的是皇帝家的亲戚?”

“是武帝曾孙。”

“既然如此,怎么还住在民间?”

许广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这事说来话长。”

许平君见父亲不愿多谈,便没有追问。她从小懂得察言观色,知道有些事情虽然人人心里明白,却不能随便说出口。

母亲望着女儿,轻声说道:“平君,你若不愿意,我们不会强逼。”

许平君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衣袖。

“我还没有见过他,怎么知道愿不愿意?”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让许广汉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那就先见见。”

数日之后,张贺安排刘病已到许家拜访。

那天午后,长安城中刮着温暖的东南风,街道两旁的槐树新叶初成。刘病已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青色深衣,腰间系着旧革带,随张贺来到许家门前。张贺一路提醒他言谈举止不可太随意,到了门口,又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记住了,今日不是带你出来游玩。”

刘病已笑道:“先生已经说了三遍。”

“你若真记住了,我便不说。”

“我知道,是来见许家长辈。”

张贺看着他,忽然有些无奈。

“你这孩子,平日什么都聪明,偏偏到了正经事上,总像不大上心。”

刘病已收住笑容,认真说道:“先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张贺望着他,语气缓和下来。

“我只盼你以后有个家。你从小受了那么多苦,身边总该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刘病已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牢狱中的胡组和赵征卿,想起史家长辈,也想起张贺这些年来的照料。他并不缺少别人给予的恩情,却始终觉得自己像一株被风吹来吹去的草,落在哪里便在哪里生长,从未真正拥有过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若能成婚,或许便不同了。

许广汉亲自迎他们入内,席间准备了酒食。许家人并不刻意铺张,几盘家常菜肴,温过的薄酒,再加上新蒸的麦饼,便是一顿颇为周到的招待。

刘病已起初还算拘谨,待许广汉问起读书与城中见闻,便渐渐放开了。

“听张令说,你常读经书。”许广汉问。

“读一些,只是记性时好时坏。”

“最喜欢哪一部?”

“《诗》读起来有趣,《春秋》却常让我想不明白。”

许广汉来了兴趣。“哪里想不明白?”

“史书上许多人物,明明都是为了自己的国家和家族,最后却争得你死我活。有些人说自己忠诚,有些人说自己仁义,真正遇到利害,却又是另一副模样。”

许广汉听后,没有急着评价,只问:“那你以为,做人最要紧的是什么?”

刘病已想了想。

“我还年轻,不敢说懂多少道理。不过我觉得,一个人答应过别人的事,能做到便该做到;做不到,也该早些说清楚。若是为了自己的好处,连别人死活都不顾,那读再多书,也不见得有什么用。”

张贺在旁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许广汉却继续问:“若有一天,你自己遇到为难的事,守信用会让你吃亏,又该怎么办?”

刘病已笑了笑。

“那得看吃多大的亏。若只是一点钱财,自然不值得失信;若是关系到性命,恐怕还要看事情究竟如何。我不敢说自己每次都能做得好。”

这个回答并不堂皇,甚至显得不够坚定,许广汉却觉得十分实在。他见过太多年轻人在长辈面前把忠孝仁义说得天花乱坠,一旦真正遇到难事,便立刻另作打算。刘病已至少知道,人并非时时都能像书上写的圣贤那样行事。

谈到后来,许广汉便问起他的日常生活。

刘病已说自己住在尚冠里,平时读书、访友,偶尔出城游玩,也帮着料理一些琐事。许广汉问他是否打算入仕,他坦言尚未想好,只说愿意先多学些本事,不愿凭借宗室身份向朝廷求取恩典。

许广汉听得越多,越觉得这个年轻人虽然爱玩,心思却并不轻浮。

酒宴将近结束时,许家妻子命女儿送来新煮的茶汤。那时饮茶尚未成为后世那样普遍的习惯,许家待客更多使用温水与香草饮品。许平君端着漆盘走入内室,依礼向客人问候,然后将饮品放在席前。

刘病已抬头看见她,微微一怔。

女子穿着浅青色衣裙,乌发束得整齐,并无多少金玉装饰。她低头放下漆盏时,耳边一缕碎发轻轻垂落,便抬手挽到耳后。动作简单自然,却使刘病已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一眼。

许平君察觉他的目光,抬起眼睛。

两人视线短暂相接。

刘病已本想说一句客气话,忽然觉得平日里那些随口便来的言辞,此刻竟有些不知如何出口。许平君见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显出羞怯,只微微一笑,便转身离开。

张贺在旁看得分明,心中颇觉有趣。

待许平君出去,他故意问:“饮品如何?”

刘病已端起漆盏,尝了一口。

“很好。”

“哪里好?”

“温度正好。”

张贺忍不住笑了。

许广汉也听出其中意味,却没有打趣,只转而谈起今年的收成。

这一场拜访,便在寻常而略显拘谨的气氛中结束。

回去的路上,张贺终于忍不住问:“你觉得许家姑娘如何?”

刘病已望着车外,过了片刻才说道:“很好。”

“又是很好。”张贺笑道,“你今日除了这两个字,便不会说别的?”

刘病已也笑了。

“先生,婚姻大事,总不能见了一面便把人家评头论足。她看着性情温和,待人也周到,至于究竟如何,还得往后慢慢相处。”

张贺听后,反倒满意地点头。

“你若真这样想,便有些长进了。”

刘病已没有再说什么。

然而那天夜里,他读书时却不时想起许平君抬头看他的神情。那目光里没有寻常人听见皇室身份时的惊奇,也没有刻意讨好的恭敬,倒像是在认真辨认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这使他感到一种少有的轻松。

过去许多人对他的态度,总与他的身世有关。有人因他是武帝曾孙而格外小心,有人因卫太子旧案而避之不及,也有人出于怜悯对他过分宽厚。许平君却似乎并不十分在意这些,她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照常做自己的事。

刘病已觉得,这样很好。

许家内室里,许平君也在回答母亲的询问。

“今日那位刘家郎君,你见着了?”

“见着了。”

“觉得如何?”

许平君正在灯下缝制衣袖,听见母亲问话,手中针线停了一下。

“看着不像坏人。”

母亲忍不住笑道:“婚姻大事,哪里只是看他是不是坏人?”

“那还要看什么?”

“要看他能不能持家,待人是否宽厚,遇事有没有担当。你嫁过去以后,日子是自己过的。”

许平君低头继续缝衣。

“阿母说得是。”

母亲见她回答得平静,便又问:“你是不是嫌他家境不好?”

许平君摇头。

“咱们家也不是富贵人家,何必嫌别人穷?只是听说他小时候在牢里长大,后来又一直寄住各处。我想,他大概吃过很多苦。”

母亲叹了口气。

“正因如此,才怕他将来心性不定。”

许平君抬起头,认真说道:“吃过苦的人,也未必就不好。阿父年轻时也吃过苦,后来不是一样把咱们家照顾得好好的?”

母亲被她说得一怔,片刻后才轻声道:“你这孩子,倒会拿你阿父来说事。”

许平君笑了笑,继续低头缝衣。

她并非全无顾虑。初次见面时,刘病已举止虽然得体,却难掩一种不受拘束的性情。这样的人做朋友也许有趣,真正过起日子来,未必事事可靠。然而她又记得,父亲问起做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时,刘病已并没有说那些让人听着舒服的漂亮话,而是认真承认自己也可能有做不到的时候。

这种坦率,反倒使她生出几分好感。

尤其当她端着漆盘走进内室时,刘病已看她的目光虽然略显惊讶,却没有轻佻,也没有故作高贵。她曾见过一些贵族子弟,明明没有多少才干,却因家世显赫,便习惯把普通人家的女子视作低人一等。刘病已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许平君将最后一针缝好,抖开衣袖仔细看了看,忽然问母亲:“他是不是很爱看斗鸡?”

母亲皱眉道:“听说是。你若不喜欢,往后可以劝他少去。”

许平君忍不住笑了。

“我倒想看看,斗鸡究竟有什么好看的。”

母亲望着女儿,心中忽然明白了几分。

她没有再追问,只把灯芯拨亮,让女儿早些歇息。

数日之后,张贺又安排两家往来。许广汉对刘病已渐渐满意,许家妻子虽然仍有担忧,却也看见女儿并不反对,便不再坚持。双方商议婚礼时,最现实的问题很快摆在面前。

刘病已没有多少家财。

依照当时婚姻习俗,男方须备聘礼,婚后也要有安身之所。张贺愿意拿出自己的钱财帮助他成婚,许广汉却不愿把婚事办得过分张扬。他觉得双方既然都不富裕,便应量力而行,免得年轻人刚成婚便背负沉重开销。

于是,两家商定从简办理。

张贺听后十分高兴,回到住处便命人整理积蓄,又亲自查看婚礼所需的衣物器具。刘病已见他忙得脚不沾地,忍不住劝道:“先生,不必如此费心。我与平君成婚,日后还要自己过日子,总不能事事靠你。”

张贺抬眼瞪他。

“你以为我愿意日日替你操心?只盼你成婚以后,少去斗鸡场,多在家里读书。”

刘病已笑道:“若平君喜欢看斗鸡呢?”

“胡说。”张贺也忍不住笑,“哪有新妇日日跟着丈夫在外面斗鸡的?”

刘病已正想再说,忽然想起许平君那双清亮的眼睛,心中却觉得,她也许真会有兴致跟自己去看一看。

婚期定下后,长安城进入初秋。

城外的粟田渐渐成熟,风过时谷穗低垂,空气中弥漫着丰收前的清香。刘病已开始忙着整理住处,修补门窗,添置简单的家具。他此前虽在民间生活多年,却很少认真为自己的家做这些事。如今要迎娶妻子,才发现一间屋舍要住得舒适,竟有如此多的琐碎工夫。

有一天,他与张彭祖一道修理庭院中的木门,忙到午后,仍未将门轴装好。张彭祖见他满头大汗,笑道:“你平日骑马斗鸡都利落,怎么修一扇门便这样笨?”

刘病已扶着门板,没好气地说道:“你既然聪明,倒是过来帮忙。”

张彭祖上前试了几次,也没有成功,二人只得请来一名木匠。木匠看了一眼,便指出门轴尺寸不合,须重新削制。刘病已恍然大悟,连声称谢,又拿出几枚钱请木匠喝水。

张彭祖站在旁边笑道:“看来做学问不如做木匠,至少能把门修好。”

刘病已望着那扇终于转动自如的门,认真说道:“若人人都只会读书,不肯做这些事,咱们连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也没有。”

张彭祖见他忽然正经起来,便打趣道:“你成婚以后,倒真像要做个持家的男人了。”

刘病已没有反驳。

他站在院中,望着刚刚修好的木门,忽然想象起许平君日后从这里走进来的情形。庭院虽然不大,屋舍也不华美,但有一方可以种菜的土地,有一口井,窗前还能放一张读书的案几。若冬日下雪,二人便坐在屋中烤火;若春天来了,可以一道到城外踏青。

这样的生活,比他少年时所见过的许多宫廷富贵更令他向往。

婚礼举行在一个晴朗的秋日。

长安城西的天空澄澈高远,早晨已有几分凉意。许家门前车马不多,却早早挂起了喜庆的装饰。许广汉穿着整齐的礼服,忙着招呼前来祝贺的亲友,妻子则在内室替女儿梳理头发。

许平君穿着新制的婚服,坐在铜镜前。

母亲为她整理衣领时,忽然停了下来。

“平君,今日嫁了人,以后便是刘家妇了。”

许平君从铜镜里望着母亲,轻轻点头。

“我知道。”

“夫妻过日子,免不了磕磕碰碰。他若有不周到的地方,你可以劝他,却不要动不动便伤了和气。只是若真受了委屈,也不必事事忍着,家里总还有我们。”

许平君听到这里,眼眶微微发热。

她伸手握住母亲的手。

“阿母,我会照顾好自己。”

母亲望着女儿清秀的面容,想起她从小在庭院里跑来跑去的样子,又想起先前那段无疾而终的婚事,心中百感交集。做母亲的盼望女儿嫁得好,却又知道世事无常,婚姻从来不是只凭愿望便能圆满。

许广汉在门外催促时,母亲才匆忙擦去眼泪,笑着替女儿戴好最后一件发饰。

婚礼并不奢华,却办得十分庄重。

刘病已依礼迎娶,向许家长辈行礼时,平日的嬉笑神情尽数收敛。许广汉看着他,郑重说道:“我女儿自幼在家长大,未曾受过多少委屈。今日把她交给你,不求你将来如何富贵,只盼你们夫妻和睦,能够相互扶持。”

刘病已俯身行礼。

“岳父放心。病已虽无显赫家业,却愿尽力照顾平君,不使她因我受苦。”

许广汉听罢,神情稍缓。

许平君站在旁边,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有些发紧。她知道年轻人的誓言未必都经得起岁月考验,可眼前这个人说得如此认真,使她愿意相信,往后无论生活如何艰难,两人总能想办法一起面对。

礼成之后,二人回到住处。

张贺亲自送来酒食,又嘱咐了许多话,直到夜色渐深,才在众人劝说下离开。屋内终于安静下来,外面只剩秋虫的鸣声和偶尔传来的更鼓。

刘病已站在灯下,看着坐在席边的许平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平日里他与朋友谈笑,总有说不完的话,此刻面对新婚妻子,却觉得每一句都似乎不够妥当。许平君见他站着不动,终于忍不住抬头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刘病已摇头。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站着?”

“我在想,今天是不是太累了。”

许平君笑了。

“是有些累。不过你若一直站在那里,我也不好意思先坐下歇息。”

刘病已这才在她身旁坐下。

两人相视一笑,原先的拘谨渐渐消散。刘病已替她倒了一杯温水,见她婚服衣袖宽大,端盏时不太方便,便伸手替她拢了一下袖口。许平君低声道谢,接过水盏,小口饮了几口。

灯火轻轻摇动,照着屋内新铺的席子、简单的木案和墙边整齐叠放的衣物。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声音,整间屋舍虽不宽敞,却有一种温暖而安静的气息。

过了一会儿,许平君忽然问:“你真的很喜欢斗鸡?”

刘病已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怎么连你也知道?”

“长安城里认识你的人不少。”

“那他们还说了什么?”

许平君想了想,故意说道:“说你常在外面游玩,不大肯安分待在家里。”

刘病已摸了摸鼻子。

“看来名声不太好。”

“倒也不算坏。”许平君看着他,“只是我想知道,成婚以后,你是不是还要天天出去?”

刘病已听出她并非真正责备,便认真想了想。

“不能天天出去。总要在家读书,料理些事情。只是有时朋友相邀,也不好完全不去。”

许平君点头。

“那我若想出去看看呢?”

“自然可以。”

“你不嫌我多事?”

刘病已笑道:“你是我的妻子,又不是关在家里的囚犯。何况长安城这么大,总该一起去看看。”

许平君听见“囚犯”二字,神情微微一变。她知道丈夫幼时曾在牢狱中生活,却一直没有主动问起,担心触及他的伤心事。

刘病已也察觉了她的变化。

“我小时候的事,你都听说了吧?”

许平君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听阿父说过一些。”

“怕不怕?”

“怕什么?”

“怕嫁给一个从牢里长大的人。我的祖父、父亲都因为那场祸事死了,家里又没什么钱。”

许平君放下水盏,认真望着他。

“我嫁的是你,又不是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

刘病已一时没有说话。

许平君见他神色微动,便又说道:“那些事情你若愿意讲,我便听。若不愿意,我也不问。反正如今你已经出来了,我们总要好好过日子。”

刘病已望着她,忽然觉得心中某个长久紧绷的地方慢慢松开了。

他过去也曾听过许多安慰的话。有人说他是皇室之后,将来或许仍有富贵;有人说他遭逢大难,日后必有后福;还有人劝他忘记过去,莫再提起令人伤心的往事。唯有许平君没有急着解释他的命运,也没有许诺什么遥远的将来,只平平常常地说,两人总要好好过日子。

这句话使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家。

他轻轻握住许平君的手。

“平君,我没有多少东西可以给你。”

许平君低头看着他的手,轻声道:“我知道。”

“家里也不富裕。”

“我也知道。”

“往后日子未必总是顺遂。”

许平君终于忍不住笑了。

“这些你若在婚前说,我还能再想一想。如今已经嫁过来了,难道还能因为你没钱,就连夜回娘家?”

刘病已也笑了起来。

屋中的拘谨彻底消失。两人说起各自幼时的生活,说起张贺的严厉与慈爱,也说起许广汉喜欢饮酒、却常被妻子责备的趣事。许平君讲到小时候偷偷跟着父亲去市中看杂戏,回来时衣服沾满泥土,被母亲罚着洗衣,刘病已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夜渐渐深了。

许平君起身收拾案上的器物,刘病已伸手帮忙,却不慎碰翻一只空盏。漆盏落在席上,发出轻响,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同时伸手去捡,指尖轻轻碰在一起。

许平君停住动作,抬眼望他。

灯下的刘病已眉目清朗,眼中仍带着方才笑谈时的神采,却又多了几分从未显露过的温柔。他没有急着说话,只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带回席边。

外面秋风掠过庭院,树影在窗纸上缓缓摇动。许平君原本还有些羞涩,后来见他同样紧张,反而觉得好笑。她伸手替他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轻声说道:“天不早了。”

刘病已点头。

屋内的灯火渐渐暗下去,长安城中最后一阵更鼓从远处传来。这个平凡的秋夜,没有盛大的宫廷仪仗,没有数不清的金玉珍宝,也没有任何足以写入国家史册的诏令。两个年轻人只是怀着对彼此尚不完全熟悉的好奇和信任,在一间普通的屋舍里开始了共同的生活。

然而对于刘病已而言,这却是他出生以来最珍贵的时刻之一。

他终于不再是一个被辗转寄养的孩子,也不再需要独自面对漫长的夜晚。

婚后的日子,比刘病已想象的还要热闹一些。

许平君虽然性情温和,料理家务却十分利落。成婚第二天,她便发现丈夫平日读书的竹简堆得杂乱,几件衣服也没有认真收好,便动手整理。刘病已见她忙碌,想上前帮忙,却被她笑着赶去修理一张摇晃的木凳。

“你不是说这凳子早就坏了吗?”

“是坏了,只是还能坐。”

“等哪天坐塌了,摔着人怎么办?”

刘病已只得取来工具。

他蹲在院中忙了半天,修好木凳时,许平君已经把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还在窗前摆上一只粗陶瓶,插了几枝新折的秋花。

刘病已走进屋,环顾四周,忍不住说道:“这还是我的家吗?”

许平君抬眼看他。

“难道不是?”

“我住了这么久,都不知道原来可以这样整齐。”

许平君笑道:“那是因为从前没人管你。”

刘病已望着她,心中忽然觉得,这样被人管着,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日子渐渐安定下来。刘病已仍然读书、访友,偶尔外出游玩,但每到傍晚,总会想着早些回家。许平君则料理家计,间或回娘家探望父母。两人并非从不争执。有一次,刘病已与朋友出城骑马,原说午后便回,结果遇雨耽搁,直到暮色深沉才进门。许平君早已将饭菜热了两遍,见他满身泥水,忍不住埋怨了几句。

刘病已起初还笑着解释,后来见她脸色不好,才意识到她并非只为饭菜生气。

“你是不是担心我出了事?”

许平君低头收拾灶旁柴薪,没有回答。

刘病已走过去,轻声道:“以后若晚归,我尽量托人带个口信回来。”

许平君这才抬头。

“我又不是不许你出去。只是你答应了什么时候回来,我便按那个时辰等着。若是出了什么事,总要让我知道。”

刘病已望着她,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他出门时便更加留意时辰。朋友们见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玩到尽兴才肯回去,便取笑说刘家郎君成婚之后,连斗鸡都不敢看了。刘病已听了也不生气,只说家里有人等饭,若回去晚了,菜凉了不好吃。

有时许平君知道他难得与朋友相聚,反而劝他不必匆忙回来。两人渐渐摸索出相处的方式,谁也没有刻意迁就到失去自己的性情,却都开始为对方改变一些习惯。

入冬以后,长安下了一场早雪。

那天夜里风大,屋舍虽已修补,窗边仍有寒气渗入。许平君取出针线,坐在灯下替丈夫缝补一件旧衣。刘病已在旁读书,读了半晌,忽然发现她仍未歇息,便劝道:“明日再缝吧,夜深了,伤眼睛。”

许平君头也不抬。

“明日你不是要出去见先生?这件衣服再不补好,袖口就要裂开了。”

“还有别的衣服。”

“那件太薄,天冷。”

刘病已放下竹简,望着她手中的针线。

衣服是他成婚前便穿了多年的旧物,布料已经略显褪色,袖口却被许平君仔细缝补,针脚细密整齐。他忽然想起自己幼时在牢狱中,胡组和赵征卿也曾替他修补衣服。后来辗转寄居,衣物总是由旁人送来,很少有人真正知道哪一件穿着合身,哪一件到了冬天会透风。

如今许平君却记得。

“平君,”他忽然说道,“其实这衣服旧得很,不值得再补了。”

许平君抬头看他。

“旧衣服就不能穿了?”

“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还能穿,补一补便是。咱们又不是富贵人家,何必动不动就换新的?”

她说完,低头继续缝衣。刘病已望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许平君问。

“我在想,若将来我真有了许多钱,你是不是也舍不得扔旧衣服?”

许平君认真想了想。

“若是穿不下,自然要换。若还能穿,为什么非扔不可?”

刘病已笑得更厉害。

许平君见他笑个不停,便放下针线,故意板起脸:“你若嫌我小气,明日自己去买新的。”

刘病已连忙摇头。

“我不嫌。我只是觉得,有人替我补衣服,很好。”

许平君望着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柔和下来。

屋外风雪渐密,窗纸被吹得轻轻作响。她将最后几针缝好,咬断线头,把衣服抖开,递到丈夫面前。

“试试看。”

刘病已穿上旧衣,抬起手臂活动几下,袖口恰好合适。

许平君见他满意,便伸手替他整理衣襟。两人站得很近,灯光落在她的眉眼间,映出一种柔和而温暖的光彩。刘病已忽然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许平君起初有些意外,随后便安静地靠在他肩头。

“怎么了?”她轻声问。

“没什么。”

“没什么还这样?”

刘病已沉默片刻,终于说道:“我以前总觉得,日子过一天算一天。如今却开始盼着明年春天了。”

许平君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道:“明年春天,咱们可以在院里种些菜。再养几只鸡,也省得总去市中买。”

刘病已笑了。

“好。”

他没有告诉妻子,自己这一刻想到的并不只是菜园和鸡舍。

他想到的是许多个尚未到来的春天,是两个人一起生活、慢慢变老的岁月,是无论外面的世事如何变化,总有一处灯火愿意为自己而留。

这样的愿望并不宏大,甚至与他身上的皇室血脉毫不相称。

然而当时的刘病已,确实没有比这更珍贵的盼望。

窗外,长安的雪静静落下。

雪覆盖了宫墙,也覆盖了民间的屋顶;覆盖了霍光府中宽阔的庭院,也覆盖了尚冠里这一处平凡的小家。远处未央宫的更鼓声隐隐传来,提醒人们夜已深沉。

在那座高大的宫城里,汉昭帝刘弗陵正逐渐成长为一位能够独立判断政务的年轻皇帝。霍光与上官氏的矛盾日益加深,燕王刘旦暗中经营,朝廷表面平静,实际早已暗流涌动。

而在宫墙之外,刘病已与许平君刚刚开始他们平凡的夫妻生活。

他们不知道,命运已经悄悄把两条原本相距遥远的道路引向同一个方向。

许平君更不会想到,自己此刻亲手缝补的这件旧衣,有一天会成为丈夫在满朝权贵面前坚守旧情的象征。

那时,他将拥有天下。

而她,也将失去这间小屋所给予的一切安宁。

但这一夜,他们仍然只是长安城中的一对年轻夫妻。

炉火尚暖,衣服已经补好,明日还有许多琐碎而真实的事情等待着他们。许平君吹熄灯火时,刘病已伸手替她掖好被角。她在黑暗中轻轻握住丈夫的手,带着几分困意说道:“明日别起得太晚,阿父说要来吃饭。”

“知道了。”

“你上回答应陪他喝酒,可别忘了。”

“忘不了。”

“还有,屋后的木门又响了,得找人修修。”

刘病已忍不住笑道:“你怎么有这么多事情要我做?”

许平君也笑了。

“成了家,自然有做不完的事。”

刘病已没有再说话,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屋外风雪未歇,长安城在寒夜中渐渐沉入梦乡。这个从牢狱里幸存、在民间长大的少年,终于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自己不再只是孤身一人。

他有了妻子,也有了家。

至于遥远的宫廷、尚未发生的风云、那些足以决定天下命运的权力争夺,都还在他此刻的生活之外。

至少今夜如此。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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