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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月照山河

作者:司马客 ·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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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六十二章 太后钟情

汉景帝中元三年,暮春。

长安的槐花开了。

从渭水北岸望去,城郭连绵,宫阙巍峨,通往未央宫的驰道上车马不绝。春日的关中不似江南那样湿润,风从原野吹来,带着新麦、黄土与槐花交杂的气息。城门外有商旅排队验符,田家赶着牛车入市,几个卖花的妇人提着竹篮,在树荫下同过路行人讨价还价。

梁王刘武的车驾便在这样的时节抵达长安。

他此次入京,随行车马比寻常诸侯王略多,除了必要的侍从与卫士,还有献给母后的梁地织物、漆器、珍果,以及几卷新近搜求的书籍。车辆沿官道缓缓行进,负责前导的官吏早已入城通报,沿途驿舍也接到接待命令。

车驾行至城外一处高坡时,刘武命人暂歇。

他掀开车帘,望着远处的长安。

多年以前,他也曾同皇兄刘启一道在宫中读书、游猎。那时父皇刘恒尚在,母后窦氏也还没有双目失明,兄弟二人各有自己的性情与喜恶,却不曾认真想过,有朝一日,一个会坐上天下至尊的皇位,另一个则须离京就国,在遥远的梁地经营自己的封土。

如今刘启已经是汉家皇帝,他则因守住睢阳而声望大增。

刘武望着那座熟悉的城,心里既有归家的欢喜,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

随行长史上前问道:“大王,可要继续入城?”

刘武放下车帘。

“走吧。母后还在等。”

长乐宫内,窦太后已经等了半日。

她年事渐长,双目失明多年,虽不再能够看见宫中的春花秋月,却仍喜欢在天气晴暖时坐在庭院里,听风吹树叶、鸟鸣与宫人的脚步声。她熟悉长乐宫里每一处回廊的长短,也熟悉身边侍女的声音,有时只凭脚步轻重,便能知道是谁走近。

这一日清晨,她便命宫人整理东侧殿宇,又问梁王车驾走到了哪里。

女官答道:“今日午前应当入城。”

太后点头。

过了片刻,又问:“路上可冷?”

女官笑道:“如今春暖,梁王又有厚车帷,不会受寒。”

窦太后没有再说。

她的手缓缓抚过膝上的织物,那是刘武前些年从梁国送来的细绢,质地柔软,边缘绣着简单云纹。她虽然看不见,却一直喜欢用手触摸那些细密的纹路。

待到午后,宫外终于传来车马停驻的声响。

女官快步入殿。

“太后,梁王到了。”

窦太后原本正坐着,听见这话,立即伸手扶住案几。

“快叫他进来。”

片刻之后,刘武沿着熟悉的长廊走进殿中。

他看见母亲坐在窗边,头发已比上次相见更加花白,面容也苍老了许多,心中忽然一酸,急忙走上前跪下。

“儿臣拜见母后。”

窦太后听见他的声音,伸出手。

“武儿,过来。”

刘武跪行近前。

太后摸到他的肩膀,又沿着衣袖缓缓触到他的手,随后伸手抚过他的脸。

“瘦了。”

刘武笑道:“母后,儿臣比去年还胖了些。”

“你别骗我。”

太后把手放在他的脸颊上。

“下巴都没有从前圆了。”

刘武眼圈微红,却仍笑着说道:“母后记的,是儿臣二十岁时的模样。如今哪里还能一样?”

窦太后也笑。

她拉着儿子的手,不肯松开。

“睢阳围城那几个月,我日日睡不好。有人说梁城守得住,有人说吴楚兵马太盛,我问你皇兄,他也只叫我安心。可我自己的儿子在城里,怎么安心得下来?”

刘武低头。

“儿臣让母后担忧了。”

窦太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回来便好。”

她没有立即问梁国战功,也没有谈朝廷赏赐,只反复问他身体如何,饮食是否如常,旧伤有没有复发。刘武耐心回答,偶尔说起睢阳战时的事情,太后便紧紧握住他的手,听得呼吸渐沉。

到了后来,她不愿再听那些刀兵伤亡,只叫宫人送来刘武小时候喜欢的食物。

刘武望着案上的枣糕与热汤,忍不住笑了。

“母后怎么还记得?”

窦太后说道:“你小时候贪吃,凡有枣糕,总要多拿两块。你皇兄不爱甜食,常把他的那份也让给你。”

刘武一怔。

他已经许久没有想起这样的往事。

那时兄弟二人尚不懂皇位与诸侯之间的界限,只知道一同读书、骑马,有时争吵,过一会儿便又和好。刘启性情急躁,刘武则喜欢同人亲近,常常靠着几句撒娇般的话,便使母亲心软。

如今两人都已过了壮年。

可在窦太后心里,他们似乎仍是当年膝下那两个孩子。

傍晚,景帝刘启来到长乐宫。

皇帝刚刚结束朝议,仍穿着深色常服,神情略显疲惫。走进殿中时,见刘武正坐在母亲身旁说笑,便停住脚步,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梁王到了,长乐宫倒热闹起来。”

刘武急忙起身。

“臣弟拜见陛下。”

刘启抬手。

“今日在母后面前,不必这样拘礼。”

窦太后听见皇帝声音,便笑道:“你来得正好。武儿刚到,你若再不来,我便要遣人去未央宫催了。”

刘启走上前行礼。

“儿臣今日朝议较久,来迟了。”

窦太后伸手。

“坐下。你们兄弟难得相聚,今日不谈那些烦心的朝政。”

刘启笑了。

“遵母后之命。”

宫人重新添了酒食。

刘武与皇兄隔案而坐,先谈梁地春耕,又说起梁园新近招纳的宾客。刘启听见枚乘、司马相如等人都在梁园,颇感兴趣。

“长卿原先在长安做过郎官,听说如今在你那里写赋?”

刘武笑道:“是。文章极好,只是写得慢。我叫他写梁园春色,他反倒常去问农人怎样修水渠、医者怎样辨药草。照这样下去,一篇赋只怕要写到明年。”

刘启也笑。

“文章若真有意思,慢些倒不妨。”

窦太后坐在旁边,听着两个儿子说话,脸上始终带着笑意。

她最喜欢的便是这样的时刻。

皇帝不只是皇帝,梁王也不只是梁王。他们在她面前争论文章、回忆旧事,偶尔相互取笑,仿佛天下那些复杂的礼法与权力,都暂时退到了殿门之外。

酒至半酣,刘启忽然说道:“梁国守住睢阳,此番大功,朕始终记在心里。若没有梁武挡住吴楚,周亚夫未必能从容断粮。”

刘武放下酒杯。

“皇兄过誉。臣弟不过守住自己的封土。真正平乱,还靠朝廷大军与周太尉。”

刘启望着他。

“你倒谦逊起来。”

刘武笑了。

“打过一场仗,知道天下不是只凭一句豪言便能守住,自然不敢再像年轻时那样说大话。”

刘启点头,神色间浮起几分感慨。

窦太后听见二人谈论战争,忽然说道:“既然都过去了,便少说些。你们一个是皇帝,一个是梁王,天下人要你们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今日坐在这里,好好陪我吃一顿饭便是。”

兄弟二人相视而笑。

刘武替母亲盛汤,刘启则吩咐宫人把太后爱吃的菜摆近些。

殿外暮色渐浓,庭中槐花被晚风吹落,细碎地铺在石阶上。

这顿家宴,直到夜深才散。

然而长乐宫中的温情,并不能使朝廷权力的界限就此消失。

第二日,刘武前往未央宫拜见皇帝,依礼参加朝见。百官中有不少人曾在平叛时与梁国往来,见梁王入朝,纷纷上前致意;也有官员因他深受窦太后宠爱,言语格外殷勤。

刘武与众人寒暄,心情颇好。

他并非不知道朝臣的恭敬有几分出于真心,有几分出于权势,但多年在梁国为王,习惯了宾客环绕,如今到了长安,见朝中重臣仍对自己礼遇有加,难免感到满足。

朝会结束后,窦婴特来拜见。

“梁王久别长安,今日气色甚好。”

刘武笑道:“窦将军倒比昔年清瘦了。”

窦婴也笑。

两人并肩走过宫外长廊。

刘武忽然问:“如今陛下身体如何?”

窦婴答道:“陛下勤于政务,身体尚安。只是近年边境、诸侯与宫中事务繁多,时常劳神。”

刘武点头。

他迟疑片刻,又问:“诸皇子近来如何?”

窦婴抬头。

刘武解释道:“我久居梁国,少见皇侄,昨日听母后提起,说孩子们都已长大,便想问问。”

窦婴沉吟片刻。

“诸皇子各有性情。太子刘荣年岁渐长,朝廷正在安排师傅教导;胶东王刘彻虽年幼,也颇聪敏,近来常随人读书。”

刘武点头。

“皇兄的孩子们,总该比我们当年读书更用功些。”

窦婴笑了笑。

但他心里知道,梁王的问话虽然寻常,却触及了朝廷如今最敏感的一处。

储位。

景帝已有太子刘荣,按汉家礼制,皇位传承原本已有明确方向。然而太子之母栗姬与宫中其他嫔妃关系复杂,窦太后又对梁王刘武格外宠爱,若朝中有人借梁王守城之功议论兄终弟及,便可能使原本平静的宗室关系生出波澜。

窦婴不愿在此刻多谈。

他只说道:“大王难得入京,太后盼您多住些日子。宫中朝政繁复,您不必过于操心。”

刘武听得出其中有些劝诫。

他没有追问。

“窦将军说得是。”

两人行至宫门,各自告辞。

刘武登上车驾,心里却忽然留下了一点疑问。

难道在长安人眼中,自己这位立有大功的梁王,已经不能随意谈论皇室子弟了么?

长乐宫西侧,有一处种满老槐的庭院。

窦太后午后常在这里休息。

她虽目不能视,却喜欢听宫人讲述时令变化,知道哪株桃树花已谢、哪一丛芍药将开,也知道池中游鱼到了春末便格外活跃。

这一日,刘武陪母亲在庭中坐着。

太后忽然问:“梁园如今真有那么多花木?”

刘武笑道:“母后若愿去,儿臣便把整个园子都留给您住。”

太后摇头。

“我老了,坐车太久,身子受不住。”

“那儿臣叫人把好看的花木送来长安。”

“你送来,我也看不见。”

刘武笑意微顿。

窦太后却不以为意,伸手摸了摸案边一枝新折的花。

“我看不见,闻一闻总是好的。”

刘武把花枝递到母亲手中。

“这是槐花。”

太后凑近闻了闻。

“我知道。”

两人坐了一会儿。

庭中十分安静,偶尔传来侍女轻轻移动器具的声音。

窦太后忽然说道:“武儿,你皇兄近来很累。”

刘武点头。

“儿臣看得出。”

“他年轻时性子急,做了皇帝以后,倒也学着沉稳了。只是天下太大,哪一处有兵乱、灾荒或边患,都要送到他面前。”

刘武轻声说道:“皇兄辛苦。”

窦太后握住他的手。

“你也是我的儿子。你守梁国,险些丢了性命,我心里同样疼。”

刘武低头。

“儿臣如今无恙,母后不必再想那些旧事。”

窦太后摇头。

“做母亲的,哪里能忘?”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如今在梁国,有没有什么不如意?”

刘武想了想。

“没有。梁国安定,宾客众多,百姓渐渐恢复生计,儿臣已经很知足。”

窦太后缓缓点头。

“知足便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道:“不过你也不必总把自己当外人。你是先帝之子,又为汉室守过梁城,长安本来也是你的家。”

刘武抬头。

“儿臣知道。”

太后伸手抚过他的手背。

“你皇兄是天子,须顾天下;你是梁王,也有自己的封国。但在我这里,你们两个都是儿子,谁受了委屈,我都不能不管。”

刘武听见,心中一暖。

他低声说道:“母后待儿臣的恩情,儿臣无以为报。”

窦太后笑了。

“报什么?你肯常来陪我说话,便是最好的孝心。”

她并不知道,自己这些出于母亲本心的话,若被旁人拿到朝堂与储位争论中去解释,便可能生出完全不同的意义。

在母亲心里,两个儿子原本不必分出亲疏。

可在帝王之家,尊卑与名分恰恰不能只凭亲情安排。

刘武入京以后,梁国宾客也陆续有人来到长安。

其中一位名叫韩仲的策士,年约四十,善于言辞,早年在齐楚诸国游历,后来因梁王招贤而入梁园。他熟悉朝廷人物,尤其擅长从官员往来与宫中传闻中判断权力变化。

韩仲抵达长安不久,便发现窦太后对梁王的眷爱远胜自己原先想象。

一日傍晚,他在梁王暂住的馆舍中求见。

刘武正在听人诵读新赋,见韩仲到来,便命人赐坐。

“先生一路劳顿,今日怎么急着来?”

韩仲笑道:“臣听说大王入京后,太后日日召见,陛下又礼遇有加,心中替梁国欢喜。”

刘武摆手。

“母子团聚,自然如此。”

韩仲缓缓说道:“只是大王守梁之功,天下皆知。若论宗室亲亲之义与国家功劳,大王在诸侯中恐怕无人可比。”

刘武看了他一眼。

“先生今日是来称赞我?”

“臣是来提醒大王,功劳若无人记述,久之便容易被人忘记。”

刘武笑了。

“我在梁园招纳宾客,难道还少了写文章的人?”

韩仲也笑。

“大王自然不缺文章。但文章只传于士林,朝中议论却关乎宗室地位。如今太子年少,朝廷内外对储位虽有定制,宫中情势却未必永远不变。”

刘武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韩仲低头。

“臣不敢妄议皇储。只是大王为先帝嫡子,又有守梁大功,太后深为眷爱。往后若朝中有人议论兄弟传位之旧义,大王不宜毫无准备。”

殿中安静下来。

刘武望着他。

许久之后,缓缓说道:“皇兄已有太子。此事不可轻言。”

韩仲立即俯身。

“臣明白。”

刘武继续道:“我来长安,是为探望母后,并非谋求别的。先生往后切莫在外人面前说这样的话。”

韩仲低头应诺。

然而离开馆舍时,他心里并未真正放弃自己的判断。

梁王虽然严令不许妄言,方才听见储位二字时,却并非全无动容。

在韩仲看来,这便意味着事情尚有可为。

当晚,刘武独自坐在灯下。

他原本想继续读司马相如送来的辞赋,展开以后,却始终看不进去。

韩仲的话不断在耳边回响。

兄弟传位。

先帝嫡子。

守梁大功。

这些词语单独看去,似乎都没有错误。可若把它们连在一起,便指向一个他过去不曾认真谋求、却也无法完全不去想象的位置。

皇位。

刘武把竹简合上。

他想起七国之乱时,自己站在睢阳城头,望着漫山遍野的吴楚军旗。当时他所求不过是守住梁国,替皇兄挡住叛军,也使母亲不必再承受失子之痛。

那时他从未觉得自己有资格同皇兄争夺天下。

可如今,身边越来越多人称赞他功高宗室,母后又常说长安也是他的家,这些话便在心底慢慢积成一种陌生的期待。

刘武有些不安。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样想,便已经有些对不住皇兄。

然而另一个声音又在心里问:既然同为先帝之子,为何一个人生来便可以承继天下,另一个无论立下多少功劳,都只能做诸侯?

他知道这个问题若真正说出口,将会伤害兄弟关系。

便只能把它留在心里。

窗外,长安夜色深沉。

远处未央宫的灯火仍隐约可见。

刘武望着那片灯光,许久没有移动。

未央宫内,景帝刘启也尚未安寝。

他刚刚听取太子刘荣的课业,得知太子读书虽算勤勉,却遇到政务议题时常显得迟疑,不愿轻易作出判断。

刘启并未因此严厉责备。

他知道刘荣性情较温和,与自己年轻时大不相同。这样的孩子若只读书,或许不难成为端方君子;可若将来坐上皇位,面对诸侯、边军与朝中争权之人,是否能够承担沉重责任,仍须慢慢磨练。

一名近侍前来禀报。

“陛下,今日梁王又在长乐宫陪太后半日,太后十分欢喜。”

刘启点头。

“好事。”

近侍又说道:“听说梁王宾客近来往来甚多,馆舍中常有文士、策士议论。”

刘启抬头。

“议论什么?”

“多是梁园文章与宗室旧事。”

刘启没有立即回答。

他对梁王的感情是真切的。

七国之乱时,若没有刘武守住睢阳,朝廷或许须付出更大代价。刘启为此感激,也愿意使弟弟得到相应尊荣。可他毕竟是皇帝,必须注意梁王声望不断上升之后,朝中与封国之间可能产生的变化。

“梁王入京探母,不必事事猜疑。”刘启缓缓说道,“不过馆舍出入若有朝臣,依礼登记即可,不须另设禁令。”

近侍领命。

刘启又问:“太后身体怎样?”

“今日精神甚好,进食也比往日多些。”

刘启终于露出笑意。

“那便好。”

他没有继续追问梁王宾客的事情。

只是重新拿起太子的课业。

烛火照着案上书卷,窗外春夜安静。

一个皇帝,既要做天下之主,也要做母亲的儿子、弟弟的兄长、皇子的父亲。这几重身份平日似乎可以和睦相处,真正遇到储位与权力时,却未必总能两全。

数日后,窦太后在长乐宫设家宴。

刘启、刘武及几名宗室子弟皆在座。宫人备下太后喜欢的饮食,酒并不多,气氛却十分亲近。

席间,太后忽然让人取来一件旧物。

那是一只已经磨得发亮的小木盒。

刘武接过,看见里面放着两枚孩童时佩戴的玉饰,其中一枚略大,另一枚小些,边缘都已磨损。

窦太后说道:“这是你们小时候的东西。那时还在代地,你皇兄总嫌那枚小玉佩不够好看,非要与你换。”

刘启忍不住笑。

“儿臣竟做过这样的事?”

刘武也笑。

“做过。后来母后叫人重新穿了绳,才不再争。”

窦太后笑得十分开心。

她伸手摸索着,把两人的手拉到一起。

“你们小时候虽常争东西,真遇到外人欺负,却又总是一处。武儿小些,有时吃了亏,你皇兄便去替他说话。”

刘启点头。

“那时梁武还喜欢哭。”

刘武笑着反驳:“皇兄别只记这些。后来我长大了,也替皇兄办过事。”

“自然。”刘启笑道,“梁城一战,朕岂会忘记?”

太后听见,忽然有些动情。

“你们兄弟若能一直如此,我便放心了。”

她把二人的手轻轻握在一起。

“天下再大,也终究是一家骨肉。往后无论遇见什么事,都不要彼此猜疑。”

刘启与刘武同时低头。

“儿臣谨记。”

太后又笑了。

她没有看见刘启与刘武相握的手,也没有看见两人此刻神情中细微的差别。

刘启心里想的是如何维持皇室和睦,使梁王不因功高而遭人猜忌;刘武则在母亲掌心的温度里,忽然又想起韩仲说过的那些话。

同为先帝之子。

同为母后骨肉。

一个是皇帝,一个是梁王。

他原本已把这差别视为天经地义,如今却在极少数不愿承认的时刻,生出一点无法排遣的失落。

这并非仇恨。

更像一个从小被母亲宠爱的儿子,长大以后忽然发现,世上有一件最大的东西,永远不可能由母亲替他争来。

宴罢,刘武陪窦太后回到寝殿。

太后今日喝了些酒,精神甚好,坐下以后仍拉着儿子的手,不肯叫他立即回去。

“武儿,你在长安再住一阵吧。”

刘武笑道:“儿臣原就准备多住几日。”

“等秋天再回梁国也好。”

刘武一怔。

“梁国还有许多事务……”

窦太后轻轻叹息。

“我知道。你们都忙。只是我年纪越来越大,也不知道还能见你们几回。”

刘武心中一酸。

“母后不许说这样的话。”

太后笑了。

“生老病死,有什么不能说?我只是想,趁自己还听得见你们说话,多与你们在一起。”

刘武握紧母亲的手。

“儿臣便多住些时日。”

太后点头。

过了片刻,她忽然低声说道:“武儿,若你皇兄哪日有什么为难的事,你要帮他。”

刘武抬头。

“儿臣自然会。”

“他做皇帝不容易。你又守过梁城,见过战事,许多事情比旁人更懂。”

刘武点头。

“母后放心。”

窦太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她心里真正盼望的,是兄弟二人永远能够相互照应。

她深知帝王之家多猜疑,也见过高祖身后吕氏与宗室之间的权力争斗。正因如此,她格外珍惜两个亲生儿子都还平安、能够坐在一处说话的岁月。

可是母亲的疼爱有时会越过制度的边界。

她未必有意改变天下继承秩序,却总希望自己所爱的人都能得到最大的安稳与尊荣。若世间规则使其中一个儿子不得满足,她便忍不住想替他多争一点。

这份心情,在寻常人家不过是母亲的偏爱。

落在皇室,却可能成为朝廷无法轻易回避的力量。

刘武离开长乐宫时,夜已经深了。

宫道两侧的槐花在月光下泛着淡白,春风缓缓吹过,落花沿石阶滚动。侍从举着灯走在前面,刘武却忽然叫他们稍稍退远,自己站在一株老槐树下,望着未央宫的方向。

他知道皇兄待自己并不薄。

七国之乱以后,朝廷给予梁国诸多赏赐,母后又常遣人慰问。这些恩宠已是寻常诸侯难以得到的。

可越是如此,他越难分清,自己心中偶尔涌起的不满足究竟从何而来。

是因为身边宾客不断称颂,使他渐渐相信自己可以得到更多?

还是因为母亲始终把兄弟二人同等疼爱,使他忘记了皇位传承终究不能只论亲疏?

他想起幼年那两枚玉佩。

大的与小的,原本只是孩童佩戴的饰物。

当年争来争去,母亲还可以重新穿绳,叫兄弟二人各得其所。

可如今皇位只有一个。

再慈爱的母亲,也不能把天下分成两枚玉佩。

刘武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回馆舍吧。”

侍从应声。

车驾缓缓驶出宫门,沿寂静的长安街道前行。

远处偶有更鼓响起,几家酒肆尚未熄灯,街角老槐落花如雪。梁王靠在车中,想起梁园的春水与桃李,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念头:也许自己该早些回去,回到那个可以安心做梁王的地方。

然而等车驾行至馆舍门前,韩仲已经等候多时。

他上前行礼。

“大王,今日长乐宫家宴,可还尽兴?”

刘武看了他一眼。

“自然。”

韩仲笑道:“臣听说太后甚为欢喜。大王若能长留长安,想必太后更感欣慰。”

刘武没有回答。

韩仲又说道:“朝中近来关于储位与宗室旧制,确有些议论。臣以为大王……”

“韩仲。”

刘武忽然打断。

韩仲急忙住口。

梁王望着他,神情比往日严肃许多。

“我前些日子已经说过,储位之事不可妄言。你若再借母后疼爱来议论皇兄的家事,便回梁国去。”

韩仲脸色微变,立即俯身。

“臣知罪。”

刘武没有再理会,径直入内。

然而走到庭院深处,他又停下脚步。

那一刻,他竟有些不知自己真正恼怒的是什么。

是韩仲擅自议论不该议论之事,还是他把自己心底不愿承认的期待,说得太过明白?

夜风吹动廊下灯笼,梁王站了许久,才缓缓走向寝殿。

同一夜,长乐宫中的窦太后仍未安睡。

女官劝她早些歇息,她却靠坐在榻上,轻轻抚着那只旧木盒。

“今日他们兄弟说话,听着还像小时候。”

女官笑道:“陛下与梁王皆孝顺,太后自然有福。”

窦太后点头。

过了片刻,忽然问:“你觉得梁王如今过得好么?”

女官一怔。

“梁国富庶,大王又深受陛下礼遇,自然很好。”

窦太后没有立即回答。

她想起刘武入宫时,握住自己双手的那一刻,发现儿子的掌心比从前粗糙了些,似乎仍留着昔日守城劳顿的痕迹。

她知道他在梁国地位尊贵,却也知道,兄弟二人年岁渐长,往后相处未必还能像今日这样毫无隔阂。

“我只盼他们都好。”她缓缓说道。

女官轻声答道:“一定会的。”

窦太后笑了笑。

她没有再说。

窗外夜色温柔,庭中槐花落了一地。春风穿过长乐宫回廊,吹动悬在檐下的铜铃,发出悠长而细碎的声响。

这位历经汉初宫廷风云的老妇,此刻所盼望的,不过是两个儿子能够永远平安相处。

然而她尚未明白,自己越是想把同样的疼爱分给两个儿子,便越可能使那些围绕皇位的人,把这份母爱解读成另外一种力量。

长安的春夜依旧安宁。

而梁王刘武的心中,已经悄悄有了一个不愿说出口的疑问。

在母亲的眼里,他与皇兄同样珍贵。

可在天下的眼里,他究竟能走到哪里?

(第六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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