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月照山河
By 司马客 · 70 chapters
第三十三章 母子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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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惠帝二年,春。
长安城里的杏花开得正盛。
一场细雨过后,未央宫南面的御道洗去了冬日积尘。宫墙下的柳枝抽出嫩叶,护城河中春水上涨,几只水鸟沿着石岸觅食。清晨,负责洒扫的宫人提着水桶经过长廊,远处太官署的炊烟已经升起。新的一年开始了,宫廷里的饮食、祭祀与朝会照旧举行,仿佛那些发生在去年冬天的惨事,都已随着积雪融化而消失。
然而刘盈的寝殿里,仍留着一只少年用过的漆木食盒。
那是刘如意在长安停留时带来的东西,盒盖上刻着一匹奔马,刀痕粗拙,却颇有神气。刘盈记得弟弟曾拿着它笑道:“皇兄,你看,这匹马像不像我的赤云?我自己刻的,周相说勉强看得出四条腿。”
当时兄弟二人都笑了。
如今那只食盒静静放在案角,盖上的奔马依旧昂首,而刻它的人已经不在人世。
刘盈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尚未读完的奏报。太仆请修宫苑道路,少府奏请添置车驾,几郡又送来关于春耕与徭役的文书。他把这些事务逐一批示,字迹仍旧工整,神情却显得疲惫。昨夜他几乎未曾合眼,天亮时又饮了两杯酒,胸口隐隐发闷,连近侍进殿都没有察觉。
郎中令轻声提醒:“陛下,太后遣人问安,问今日可否过去一道用膳。”
刘盈放下竹简。
“回禀阿母,朕今日政务未毕,改日再去。”
郎中令应下,却没有立即退去。
刘盈抬头看他。
“还有何事?”
“太后说,陛下近日饮酒太多,又屡不按时进食,恐伤身体。”
刘盈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朕知道了。”
郎中令退出后,他望着案角的漆盒,忽然伸手把它打开。里面原先装过几枚干枣,如今空无一物,只有木纹间残存的一点淡淡果香。
他看了许久,终于把盒盖重新合上。
那一日的早朝,他仍旧去了。
只是从未央宫到宣室殿的短短一段路,他走得比往日慢了许多。
长乐宫里,吕雉正在接见宗室女眷。
春日宴饮原是宫中的常事,诸侯王家眷、列侯夫人依次入宫问安,献上应时物品,陪太后谈论家常。席间有人说起关中麦苗长势喜人,也有人夸赞新近修缮的宫苑,言辞处处小心,不愿触及赵王与戚夫人的旧事。
吕雉神色从容,偶尔含笑回应。
只是凡有人提起儿女,她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刘盈。
这孩子近来愈发不愿到长乐宫。
从前无论多忙,他总要晨昏问安,偶尔还会陪母亲用饭,谈谈朝中遇见的新鲜事。如今他仍守着礼数,却常以政务繁忙为由告退。若母子不得不相见,刘盈也不再同她争论,只安静听着,问一句答一句。
这种疏远,比激烈争执更使吕雉不安。
宴罢,她独自留在殿中,命宫人收拾席具。鲁元公主恰好入宫探望,见母亲坐在窗前,便留下陪她说话。
“阿母近日气色不好。”
吕雉笑了一下。
“上了年纪,哪里还比得从前?”
鲁元没有接这句玩笑。
她已经为人母多年,性情比年轻时沉静许多。父皇去世以来,宫中接连发生变故,她虽远离朝政,却并非毫无所闻。刘如意之死使她难过,戚夫人的惨状更令她不忍,可面对母亲,她始终不知怎样开口。
吕雉忽然问:“你近日见过盈儿没有?”
“前几日见过一次。”
“他可曾同你说什么?”
鲁元犹豫片刻。
“他说近来睡得不好。”
吕雉皱眉。
“御医怎么说?”
“说是心神不宁,须少饮酒,多休息。”
吕雉冷冷说道:“他如今是皇帝,天下多少事等着他决定,怎能日日如此消沉?”
鲁元望着母亲。
“阿母,盈儿不是因为怕担责任才这样。”
“那是为了什么?”
鲁元沉默片刻,终于说道:“您心里知道。”
吕雉转过头。
母女相望,谁也没有立即开口。窗外春风吹动珠帘,远处宫女们正在修剪花枝,偶尔传来剪刀碰触木架的轻响。
鲁元缓缓说道:“盈儿从小便不喜欢看人受苦。小时候家中杀鸡,他都躲到院外去。父皇总笑他心软,您却说,心软未必是坏事,只要长大以后能分清是非便好。”
吕雉神情微变。
她记得那件事。
那时他们还住在沛县,刘盈不过七八岁,听见厨房里鸡叫,便跑到她身后躲着。她曾摸着儿子的头笑道:“你父亲爱吃肉,你倒舍不得杀鸡,将来怎么办?”
刘盈当时认真想了许久,答道:“那我养好多鸡,等它们老了再吃。”
一家人因此笑了半日。
那些日子如此久远,久远得吕雉几乎忘记,自己也曾如此欣赏过儿子的温厚。
“阿母,”鲁元轻声说道,“盈儿如今不是不爱您。他只是没有办法把那些事情当作从未发生。”
吕雉望向窗外。
过了许久,她忽然说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平安做皇帝。”
鲁元缓缓摇头。
“您替他保住了皇位,却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用这样的代价来保。”
吕雉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终究没有回答。
鲁元伸手握住母亲的手。
“阿母,您受过的苦,我与盈儿都记得。可若您往后仍把所有人都当成可能伤害我们的人,我们这一家,便再也没有安心的时候了。”
吕雉低下头,望着女儿的手。
那双手与自己年轻时有几分相似,指节修长,掌心柔软,只因常年操持家事而略有薄茧。
她忽然生出一种难言的疲惫。
这些年,她时时防备别人夺走自己的丈夫、孩子与地位,渐渐养成先行判断、先行控制的习惯。如今丈夫已经去世,儿子继位,女儿也有了自己的家庭,她原以为终于可以安心,却发现最难控制的,竟是亲人对自己的心。
赵国邯郸,春耕方始。
城东的农田里,百姓赶着耕牛翻土,河岸旁杨柳新绿,几个孩子拿着木棍追逐。城中商旅渐渐恢复往来,酒肆里有人谈论长安新帝仁厚,也有人担忧匈奴骑兵再度南下,话题并未因赵王之死而停止。
只有赵王旧府里的仆从,仍常常在经过空置的书房时放轻脚步。
周昌病了。
自从刘如意死讯传来,这位历经秦末与楚汉战争的老臣便日渐消瘦。往日他性情刚直,遇到不平之事敢在殿上争辩,如今却常独坐书房,久久望着赵王留下的竹简。
一名旧吏前来探望,见他案上仍摆着刘如意的读书笔记,便低声劝道:“周相,旧物久留,徒使伤心。不如收起来。”
周昌摇头。
“放着吧。”
“赵王已经不在,您也该保养身体。”
周昌抬头,望着旧吏。
“你知道如意最后一次问我什么?”
旧吏不敢回答。
“他问我何时回赵国。我那时只说,若能回来,自会尽早回来。”周昌缓缓说道,“其实我已经知道,太后召我入京,未必是为了朝政。我若不去,便是抗诏;去了,赵王便失了屏障。可我还是去了。”
旧吏轻声说道:“这是朝廷诏令,相国不能不从。”
周昌苦笑。
“道理自然如此。可人死了,道理又有什么用?”
他伸手取过一卷竹简。
上面记着赵国几处县邑的田赋,旁边有少年稚嫩的批注。刘如意曾询问,若秋收不佳,能否暂缓催缴;周昌当时还笑他不懂国用,后来却发现那孩子确实关心百姓疾苦。
“他若长大,”周昌低声说道,“或许也能做个好王。”
旧吏沉默。
窗外春光明亮,王府里的杏花开得正盛。周昌望着花枝,忽然觉得自己的余生仿佛已经失去了要紧的事情。
他活过秦朝覆亡,见过楚汉相争,也亲眼看见高祖建立大汉。那些波澜壮阔的旧事,曾使他相信一个人的忠诚与勇气可以改变许多事情。
如今他却连一个孩子也没能护住。
这份失败,比年老与疾病更使他难以承受。
长安未央宫里,刘盈开始频繁召见医官。
起初只是夜间失眠,后来又出现胸闷、食欲不振。他有时整夜坐在灯下,天亮以后仍坚持临朝;有时批阅奏报到一半,忽然想起刘如意,便久久无法继续。
医官劝他减少饮酒。
刘盈答应得很平静。
可是每当夜深,他仍忍不住取酒独饮。
这一日,朝臣奏请减轻关中部分县邑的徭役。刘盈认真听完,命人核查地方粮储,又准许受灾地区暂缓征发。议事结束时,几名大臣见皇帝面色苍白,都劝他早些歇息。
刘盈笑道:“朕不过少睡了几夜,诸卿不必如此担心。”
一名年长大臣迟疑片刻,终于说道:“陛下,天下初定,百姓正盼安宁。陛下保重身体,亦是国家之福。”
刘盈点头。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继位以来,他始终希望减轻战乱留给百姓的负担,使田地恢复耕种,使商旅能够安稳往来,也使那些曾经被征发的家庭有机会重新团聚。每当地方奏报提及百姓收成改善,他心中仍会生出一点欢喜。
可是这种欢喜越来越短暂。
朝臣退去之后,他独自走到殿外。
春风穿过宫苑,池水泛着细碎波光。几名宫女正在花树下收拾落瓣,远处有孩童嬉笑,那是宗室女眷带入宫中的孩子,正追着一只色彩鲜艳的蝴蝶奔跑。
刘盈看了片刻,忽然停住。
他想起如意幼年时也曾这样奔跑。
那孩子比自己活泼,喜欢骑马,也喜欢追逐鸟雀。父皇常说如意像年轻时的自己,听见这话,刘盈曾难过许久。后来父皇去世,他才渐渐明白,自己真正失去的并不只是父亲的偏爱,还有一个本可以相互扶持的弟弟。
他缓缓坐在石阶上。
一个年幼的宗室孩子跑过来,见皇帝独坐,便怯生生停住。
刘盈朝他笑了笑。
“你叫什么?”
孩子报出名字。
“今年几岁?”
“七岁。”
“读书没有?”
“读了。先生教我《诗》,可我背得不好。”
刘盈笑了。
“慢慢背,不急。”
孩子望着他,忽然问:“陛下,你为什么不去看花?”
刘盈怔了一下。
他抬头望向满园春色,过了片刻才说道:“朕也想看看。”
孩子拉住他的衣袖。
“那一起去。”
刘盈没有拒绝。
他起身,跟着孩子沿着小径缓缓走向花树。春风吹过,花瓣落在衣袖上,那孩子伸手接住,兴高采烈地拿给他看。
刘盈望着那朵小小的花,忽然觉得心中有一处沉重的地方稍稍松动。
然而这种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当晚,他仍旧梦见如意。
长乐宫中,吕雉开始为朝廷未来作更长远的安排。
刘盈身体不佳,又渐渐疏于朝政,使她不得不更加频繁地参与政务。诸侯王的封地、功臣之间的关系、宗室婚姻与宫中人事,都成为她每日需要处理的事务。
她尤其重视吕氏家族的地位。
从前高祖在世,外戚虽有恩宠,却始终受到皇帝与功臣集团制约。如今刘盈性情温和,吕雉便认为必须使自己的亲族掌握足够力量,方能在皇帝年幼或身体不佳时,保住朝廷不为诸侯所动摇。
这一日,她召见吕台、吕产等吕氏亲族。
众人入殿时,吕雉正在翻看几份郡国奏报。
“如今陛下身体欠安,诸侯王各居其国,功臣虽仍忠于汉室,却未必人人都肯服从妇人主持朝政。”她缓缓说道,“吕家若不早作安排,往后恐怕难以自保。”
一名亲族说道:“太后放心,吕氏子弟愿为陛下尽忠。”
吕雉望着他。
“尽忠二字,说起来容易。真遇到危难,须有兵、有官、有能办事的人,方不至于徒留一句空话。”
她命人取来地方官吏名册,逐一询问吕氏子弟可否承担军务与政务,又提醒他们不得只凭外戚身份贪图富贵。
然而殿中几名年轻人听见将来可能获得封爵与兵权,眼中已隐隐露出喜色。
吕雉看在眼里,心中并非毫无忧虑。
她知道外戚过强,可能引起朝臣不满;可若外戚毫无力量,自己与刘盈又可能受制于他人。
这是她无法轻易解开的矛盾。
她望着那些亲族,忽然想起年轻时的自己。那时她只盼一家人能够吃饱穿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须考虑怎样把权力分给亲族,才能使整个王朝继续运转。
“记住,”她缓缓说道,“你们得势,是因为陛下与朝廷。若有人仗势欺民,坏了吕氏名声,我第一个不饶。”
众人齐声应诺。
可是当他们退出宫门时,已有几人低声议论起封国与官职。
长乐宫里的权力,正在渐渐形成新的中心。
而这个中心一旦壮大,便未必还能完全听从创建者原先的心意。
鲁元公主再次入宫时,发现刘盈比上次更加消瘦。
他坐在殿中,案上摆着一只小小的酒壶,身边没有旁人。鲁元走近,看见他正望着窗外的春雨,便没有立即开口。
过了片刻,刘盈回头。
“阿姊来了。”
鲁元坐下。
“阿母说你近日又不肯好好吃饭。”
刘盈笑了笑。
“她如今日日派人问我吃了什么、睡了多久,倒像我仍是七八岁的孩子。”
鲁元没有笑。
“盈儿,你心里若难受,可以同我说。”
刘盈望着姐姐,沉默许久。
“阿姊,你还记得当年彭城逃亡么?”
鲁元点头。
那段旧事她终生不会忘记。
战车颠簸,楚军追来,父亲为了逃命,曾在惊惧中把他们姐弟推下车去。后来夏侯婴冒险救回,才使他们得以活命。虽然时隔多年,鲁元每次想起仍会感到心寒。
“那时我很怕父皇。”刘盈缓缓说道,“后来长大了,知道他是为了争天下,也知道他并非不爱我们。我便告诉自己,乱世里许多事情不能只凭寻常人的情理去看。”
鲁元望着他。
刘盈继续道:“可如今天下已经归汉,为什么我们一家人仍要这样?父皇为了皇位,曾想废我;阿母为了保住我,便杀了如意和戚夫人。每个人都说自己有不得已的理由,最后却总有人死。”
鲁元伸手握住他的手。
“盈儿,不是所有事都须由你来承担。”
刘盈摇头。
“可我是皇帝。”
他望着姐姐,眼中满是疲惫。
“阿姊,我有时候甚至不知道,坐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百姓需要安宁,我知道;朝臣需要一个能决定事情的皇帝,我也知道。可若连自己心里最不愿发生的事情都不能阻止,我还有什么资格叫天下人相信公道?”
鲁元沉默许久。
她知道弟弟所受的折磨,不只是悲伤,也是一种对自身身份的怀疑。
他生来便被卷入储位之争,成年后又被推上皇位,却没有真正选择过自己想过怎样的人生。
“盈儿,”她轻声说道,“你不能使已经死去的人复生,也不能把从前的事重新安排一遍。可是活着的人还在。若你真觉得那些事情不该发生,便尽你所能,使往后少发生一些。”
刘盈望着她。
鲁元继续道:“阿母有她的恐惧与执念,你未必能改变。可你仍是皇帝,仍能在赋役、刑罚与用人上作出自己的决定。你若因为失望便什么都不做,天下那些盼你仁厚的百姓,岂不更没有依靠?”
刘盈低头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说道:“阿姊,你倒比许多朝臣会劝人。”
鲁元笑了笑。
“因为我不是来劝皇帝的。”
“那是来劝谁?”
“劝我那个从小不爱看人受苦的弟弟。”
刘盈终于笑了。
笑过之后,他忽然落下泪来。
鲁元没有再说话,只轻轻握住他的手。
殿外春雨细密,檐下水声不断。兄妹二人坐在一起,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沛县旧屋里,那时天下尚未属于刘家,他们也还不知道,将来会有怎样的权力与苦难等待着自己。
这一年夏天,赵国旧臣中有人冒险携带刘如意遗物来到长安。
那是一卷少年亲手写下的竹简,原由周昌保存。周昌晚年病重,担心自己死后旧物散失,便托人辗转送到皇帝身边。
竹简入宫时,刘盈正在处理奏报。
近侍呈上,说是赵王旧物。
刘盈怔了一下,随即亲手接过。
竹简并不精美,表面有几处磨损,字迹尚显稚嫩。上面记着赵国部分县邑的粮赋与户籍数字,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为王者,当使境内百姓有食。”
刘盈望着那行字,久久没有移动。
他想起弟弟生前曾说,自己将来要做一个能骑马巡遍赵国的王,也要让百姓知道王府不是只会收粮的地方。那时刘盈听了,只笑他年纪尚小,许多事情还须慢慢学。
如今,这些尚未实现的愿望,竟成了一个孩子留下的最后印记。
他把竹简轻轻放在案上,命人召来负责赋役的官员。
当日下午,他听取关东数郡的收成奏报,询问百姓负担,又下令核查部分地方因连年灾荒而积欠的赋税。遇到确实贫困、无力缴纳者,应依律酌情减免,不得为了完成官府账目便逼迫百姓卖田卖子。
几名官员颇感意外。
他们原以为皇帝近来无心理政,没想到今日竟如此认真。
刘盈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着那卷竹简,缓缓说道:“天下初定,民力未复。朕既受宗庙之托,总不能叫百姓只替朝廷担忧,而朝廷不替他们想一想。”
官员们俯身领命。
这并不能使赵王复生。
却是刘盈在漫长悲痛之中,仍努力为活着的人做的一件事。
夜里,吕雉听闻皇帝重新勤于政务,心中稍安。
她遣人送去补养身体的汤食,又命御医按时诊察。
刘盈收下母亲送来的药膳,命宫人回报谢意。
他没有再提赵王与戚夫人。
吕雉也没有。
母子之间形成了一种谨慎的平静。刘盈仍愿意履行孝道,吕雉仍关心儿子的饮食与身体,可他们都明白,旧日那种毫无保留的亲近,已经难以恢复。
有一次,吕雉在宫中偶然看见刘盈幼年用过的一只木马。
木马不过巴掌大小,四条腿刻得粗笨,马头还歪向一边。那是刘邦年轻时从市上买回来的,刘盈小时候十分喜欢,睡觉也要放在枕旁。
吕雉把它拿在手里,轻轻摩挲。
她忽然想起那个孩子曾经拉着自己的衣袖,问:“阿母,等我长大了,能不能不当官,只养马?”
当时她笑着说,刘家又没有多少田地,养马哪里能养活一家人。
后来刘邦得了天下。
孩子不但没有去养马,反而成了皇帝。
吕雉望着那只木马,忽然觉得自己为儿子争来的荣华与权力,或许从来不是他真正盼望的东西。
可是事到如今,已经无人能够重新选择。
她缓缓把木马放回箱中。
窗外宫灯渐次点亮,长乐宫又迎来一个寂静的夜晚。
汉惠帝三年,春。
刘盈的身体略有起色,却仍时常郁郁寡欢。
他渐渐学会把悲伤藏在朝服之下,白日认真听政,夜里偶尔饮酒。朝臣们见皇帝重新临朝,大多松了一口气,只有近侍知道,刘盈常常在半夜醒来,独自坐在灯前,久久不肯入睡。
这一日,他召见一名负责赵国事务的官员,询问邯郸近况。
官员禀报说,赵国田亩渐有恢复,百姓春耕尚可,只是前任赵王去世以后,王府旧臣多有调离,一些地方事务仍须重新整顿。
刘盈听罢,沉默片刻。
“赵王旧日近侍,可有因其身故而无故获罪者?”
“尚未查明。”
“查一查。若无罪,不可因曾侍奉赵王便牵连。”
官员躬身。
刘盈又问起周昌的病情。
听说这位老臣年事已高,旧病反复,便命人送去药物与慰问。
他做这些事,没有惊动太后。
只是觉得自己既未能保住弟弟,至少不该让弟弟身边的人再因旧日关系而遭受无妄之灾。
奏报处理完毕,刘盈走出宫殿。
庭中杏花正开,春风温暖。几名宫人见皇帝经过,连忙退到廊旁。
刘盈停下脚步,忽然问其中一人:“你是哪里人?”
那宫人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七岁,闻言紧张得声音发颤。
“奴婢河内人。”
“家中还有亲人?”
“有阿母和两个弟弟。”
刘盈点头。
“多久没回家了?”
“三年。”
他望着少女低垂的面容,忽然想起永巷里那些终年劳作、无望归乡的宫人。
“若有依例可以遣归的宫人,叫有关官署仔细核查,不必无故久留。”
随行内侍连忙应下。
刘盈继续前行。
那名宫人站在原地,直到皇帝走远,仍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见的话。她并不知道宫中制度是否真会因此改变,却第一次觉得,那位常常神情忧郁的年轻皇帝,竟也会留意一个普通宫女是否想家。
初夏的一个傍晚,鲁元公主再次入宫。
刘盈陪她走到宫苑池畔。
池中荷叶初展,水面映着夕阳,远处几个孩子正跟着女官学习礼仪。鲁元说起自己家中儿女的近况,又劝弟弟有空到府中坐坐,不必时时关在宫里。
刘盈笑道:“朕如今若出宫,人人都要跟着,反倒不自在。”
鲁元说道:“那我带孩子们来看你。”
“好。”
两人沿池岸慢慢走着。
过了一会儿,刘盈忽然说道:“阿姊,前些日子我梦见如意。”
鲁元转头。
“梦见什么?”
“梦见他仍在赵国,坐在院里读书。我走过去,他抬头问我,皇兄,你怎么这么久才来?”
刘盈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
“我想回答,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鲁元望着弟弟,心中酸楚。
她没有劝他说人死不能复生,也没有说这只是一个梦。
只是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我醒了。”
刘盈望向池水。
“阿姊,我如今渐渐明白,世上许多事,即使做了皇帝,也不能重新来过。可是我仍想,若当年自己那天没有出去射猎,若再多陪他半日,会不会不同?”
鲁元沉默片刻。
“也许会,也许不会。可盈儿,你不能把所有人的罪过,都算在自己身上。”
刘盈轻轻点头。
他知道姐姐说得有理,却仍难以彻底释怀。
远处夕阳渐落,池水染成浅金色。
鲁元忽然说道:“你小时候总爱在这里放木船,还记得么?”
刘盈笑了。
“记得。每回木船漂远了,我便叫宫人去捞。”
“有一次你自己下水,湿了一身衣裳,阿母气得要罚你。”
“父皇却笑得不行。”
兄妹二人想起旧事,终于都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暮色里显得久违而清亮。
片刻之后,刘盈忽然说道:“阿姊,若往后有机会,我真想离开宫里一阵,去看看关中的田野,看看那些百姓怎样过日子。”
鲁元望着他。
“等身体好些,便去。”
刘盈轻轻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有那样一天。
但这一刻,他仍愿意保留一点希望。
长乐宫的灯火依旧彻夜明亮。
吕雉在殿中听取各处奏报,审食其站在旁边,逐一说明朝廷人事与诸侯封国的变化。吕氏亲族的地位正在上升,一些旧臣对此颇有疑虑,宗室诸王也开始更加留意长安宫廷的动向。
吕雉知道,自己往后仍有无数事情需要决定。
她不能因为儿子不愿亲近,便放弃已经掌握的权力;也不能因为自己心中偶尔生出疲惫,便相信那些潜在的政治对手会因此停止争夺。
可每当夜深,她又会想起刘盈幼年那只歪着头的木马。
想起儿子曾经问,能不能不做官,只去养马。
那时她以为孩子尚小,不懂功名富贵的好处。
如今她终于开始怀疑,也许真正不懂的,反倒是自己。
她把奏报重新卷起,命宫人收好。
窗外月色清凉,宫墙高耸,春夜的风穿过长廊,带来远处花木的清香。
她忽然问审食其:“皇帝今日可曾用膳?”
审食其答道:“听说用了,只是不多。”
“药呢?”
“御医已按时送去。”
吕雉点头。
过了片刻,她又问:“他今日可曾笑过?”
审食其一怔。
他没有想到太后会问这样的问题。
“臣……不知。”
吕雉没有再说话。
她望着殿外,久久没有移动。
数日后,鲁元公主带着孩子们入宫。
刘盈难得精神稍好,亲自陪他们在庭中游玩。他命人取来一只小木马,放在石案上,让年幼的外甥试着推行。
孩子看了半日,忽然说道:“这马怎么走得这样慢?”
刘盈笑道:“木头做的,哪里能快?”
孩子皱眉。
“那舅父为什么还留着?”
刘盈望着那只木马,轻轻说道:“因为我小时候很喜欢。”
孩子想了想,把木马重新推到他面前。
“那给舅父玩。”
刘盈怔了一下。
随后,他伸手接过。
鲁元站在旁边,看见弟弟脸上终于浮起一种久违的、没有勉强的笑意,心中忽然一酸。
她知道,宫廷的权力、母亲的旧怨与朝廷的责任,仍会长久压在刘盈身上。那些已经失去的人,也不可能因为一场春日游戏便重新回来。
可是她仍盼望,这个曾经温厚而善良的弟弟,能够在余下的人生里,多少找回一点属于自己的生活。
庭外春风和暖,花树轻摇。
刘盈陪着孩子们玩了许久。
直到夕阳渐落,鲁元准备告辞,他才把木马轻轻收起,放回案上。
那一夜,他没有饮酒。
只是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月光照入庭院,想起许多旧人旧事。
他终于慢慢明白,自己无法替所有逝去的人偿还公道,也不能凭一己之力改变母亲所有的决定。然而只要自己仍活着,仍坐在皇位上,便可以在每一道诏令、每一次用人、每一件关乎百姓生计的小事上,尽力不使旁人重受自己曾经见过的苦。
这种努力未必惊天动地,也未必能使史官留下多少赞美。
却是他如今所能守住的最后一点心愿。
多年以后,长安宫廷里仍有人记得惠帝刘盈的仁厚,也有人记得吕太后的威严。
史官会记载皇帝的年号、诏令与病逝之日,会记录太后如何逐渐掌握朝政,也会写下诸侯与功臣之间复杂的权力变化。
但很少有人知道,在那段母子渐渐疏远的岁月里,年轻的皇帝曾经久久望着弟弟留下的一只漆盒,也曾在春日庭院里陪一个孩子追逐蝴蝶。
同样很少有人知道,吕雉在长乐宫深夜独坐时,也曾从箱底取出儿子幼年用过的木马,望着它许久不肯放下。
他们原本是一对经历乱世、彼此相依的母子。
后来却被权力、恐惧与旧怨渐渐推远。
刘盈无法理解,母亲为何必须把昔日仇敌赶尽杀绝;吕雉也始终难以相信,一个帝王能够只凭仁厚守住天下。
两个人各有道理,也各有不能回头的伤痛。
而他们之间最深的悲哀,并不只是意见相左。
而是明明仍然相爱,却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种毫无防备的亲近。
初夏的夜风吹过长安城,未央宫与长乐宫的灯火隔着重重殿阁遥遥相望。
一边坐着年轻的皇帝,一边坐着掌握朝政的母亲。
两座宫殿相距不过数百步。
他们却仿佛隔着一段再也难以走完的天涯。
(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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