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月照山河
作者:司马客 · 70 章
第十七章 未央宫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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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十一年冬,长安大雪。
关中入冬之后,北风越过渭水,吹得城外枯杨摇曳。初雪落在未央宫的屋脊上,起初只是薄薄一层,到了夜间,竟纷纷扬扬下个不停。宫墙、驰道、楼阁、廊庑都渐渐被雪遮住,朱红色的宫门在漫天素白之中显得分外醒目。
长安城内,天还未亮,已有不少百姓出门扫雪。卖炭的人赶着牛车穿过街巷,车轮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城南几处作坊里,工匠早早点起炉火,忙着烧制瓦器与铁具。新朝建立未久,长安尚在扩建,许多官署与住宅都是近年才修成的,遇到大雪,不时有人从屋檐上清除积雪,免得压坏木椽。
宫中的雪却不必主人亲自清扫。
天刚蒙蒙亮,数百名宫人便拿着扫帚、木铲,在长廊与阶前忙碌。新雪被推到道路两侧,堆成一条条白色矮墙。侍卫身披厚裘,守在宫门两旁,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很快消失在寒冷的晨光里。
刘邦醒来时,寝殿里还烧着炭火。
他掀开被褥坐起,觉得右侧肩背隐隐作痛,便低声骂了一句。旧日征战留下的伤处,每逢阴寒天气总要发作。年轻时他并不将这些小伤放在眼里,如今上了年纪,反倒像多年未见的旧人,一个接一个找上门来。
内侍上前替他披衣。
“陛下,外面下雪了。”
刘邦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寒风扑面而来,带着细碎雪粒。他望见宫苑中积雪深厚,几株松树的枝条被压得低垂,远处城楼隐没在灰白天色里。
“下得倒大。”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今年关中粮食收得怎样?”
内侍一怔,忙答:“听萧丞相说,今年收成尚可。”
“尚可便好。冬天若没粮吃,这场雪便不是好景致了。”
说完,他关上窗,转身吩咐:“今日叫御膳房煮些羊肉,再温一壶酒。天冷,正适合喝两杯。”
内侍迟疑道:“御医曾嘱咐陛下少饮酒……”
刘邦回头瞪他。
“又是御医!我这辈子若事事听他们的,怕连沛县都走不出来。”
内侍不敢再劝,只得退下。
刘邦重新坐回榻边,笑意却慢慢淡去。
他方才想喝酒,并不只是因为天冷。
今日,戚夫人要带赵王如意入宫。
而皇后吕雉,也已传话说有事求见。
两件事碰在一处,使这场清晨的雪,忽然添了几分令人不安的意味。
长乐宫里,吕雉早已起身。
窗外尚未明亮,她便命人点灯,亲自查看昨夜送来的太子府奏报。刘盈近日正在随师傅研读治国旧事,又奉命参与朝廷部分礼仪事务,举止谨慎,少有过失。
可吕雉知道,这些并不足以使丈夫安心。
刘邦一直觉得太子仁弱。
这两个字,近来几乎成为吕雉最不愿听见的话。
她年轻时与刘邦共同生活,知道丈夫欣赏怎样的人。他喜欢豪爽、果决、能够临机应变的男子,不耐烦旁人过分拘泥礼节。刘盈自幼受儒生教导,言语温和,处事谨慎,正好与父亲性情相反。越是到了皇权继承的关头,这种不同便越显得危险。
吕雉放下奏报,命人召来审食其。
审食其早年便与刘氏家人相识,楚汉相争时曾照料吕雉与太公,后来受到皇后信任,能够出入宫中商议事务。
他进殿时,鞋边还沾着雪水。
吕雉没有寒暄,直接问道:“昨日朝中可又有人提起赵王?”
审食其低声道:“有人私下议论,陛下近日召赵王入宫颇勤。戚夫人也屡次请求面见。”
吕雉沉默片刻。
“那些议论太子的人呢?”
“仍是老话,说太子仁厚,却未必足以镇服诸侯。只是萧丞相、叔孙通等人皆认为储位已定,不可轻易更改。”
吕雉点头。
她明白朝臣的支持极其重要,却也知道,刘邦并非完全受臣下约束的君主。昔日鸿门宴上,他能够低头求生;后来争天下时,他又敢在众人反对下作出冒险决定。若他真下定决心更易太子,仅凭几句礼法之论,未必拦得住。
“张子房呢?”她问。
“留侯近来称病,少入朝。”
吕雉微微皱眉。
张良向来不喜欢卷入宫廷私争,但他深得刘邦敬重。若此时仍不肯出面,事情便更难办。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宫墙外积雪未消,几只寒鸦停在枯枝上,偶尔振翅飞起。远处有宫女提着水桶经过,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细小脚印。
吕雉忽然想起多年以前的彭城。
那一战之后,她与太公被楚军俘获,失去自由,生死难料。她常常在夜里想起两个孩子,不知他们是否还活着。刘邦远在战场,她既不能埋怨,也不能求救,只能尽力照顾老人,等待不知道何时才能到来的消息。
后来终于归汉,她却渐渐发现,孩子们虽然活着,自己仍须时时担忧他们的命运。
她已经不年轻了。
经过这样多年等待,她再也不愿让儿子的将来,完全取决于丈夫对另一个女子的宠爱。
“备车。”她说道,“我要去见留侯。”
审食其抬头:“皇后亲往?”
“是。”
吕雉转身取过厚裘,声音平静。
“有些事,不能只叫别人替我去做。”
张良居处并不奢华。
这位曾经以运筹帷幄闻名天下的谋臣,如今渐渐淡出朝廷,居所清静,庭中栽着数竿修竹。大雪之后,竹枝低垂,廊下积着薄冰,一名老仆正在用热水化开石阶上的冻雪。
吕雉到来时,张良正在内室读书。
他听闻皇后亲访,连忙出迎。
两人入座之后,吕雉并未立即说起储位,只问了几句病情。张良答得简短,神色虽清瘦,精神却尚好。
过了一会儿,吕雉终于说道:“留侯,陛下又有更易太子之意。”
张良低头饮茶,没有立即回答。
吕雉望着他。
“你曾替陛下定天下,如今难道不能替太子说几句话?”
张良放下茶盏。
“皇后,废立之事,朝中诸臣已屡次争谏。陛下若只是因一时偏爱而动念,众人劝说或可使其回心;若陛下心意已决,再多言辞也未必有用。”
吕雉脸色微变。
“难道便任由陛下废了盈儿?”
张良沉吟片刻。
“臣并非此意。只是太子须让陛下相信,自己不但仁厚,也能够得到天下贤士与朝臣拥护。”
吕雉低声道:“盈儿生性温和,不喜争竞。难道这也是罪过?”
张良望着她,缓缓说道:“太子并无罪。只是帝王选择继承人,往往不只看一个人有没有过失,还看他能否承受将来的天下。”
他说完,望向窗外。
雪后的竹林一片寂静,风吹过时,竹叶上的雪纷纷落下。
“陛下平生极重人才。”张良继续道,“天下有四位年高德重的隐士,世称商山四皓。陛下昔年曾多次征召,皆未能请来。若太子能够以礼延请,使四人愿意辅佐,或许足以改变陛下的看法。”
吕雉抬头。
“他们既不肯应陛下之召,又如何肯来?”
“陛下性情直率,有时待士不够谦和。太子却恭谨有礼,若能诚心相请,未必不能。”
吕雉凝视张良,许久之后,终于点头。
她知道这不是一条容易的路。
但眼下能够做的,便是尽力去做。
离开张良居处时,雪已经停了。
吕雉坐在车中,望着道路两旁的白雪,忽然觉得心中稍稍安定。
她不指望一场宴饮便能彻底改变帝王的心意。
只是她终于替儿子找到了一件可以亲自去做的事。
未央宫东侧,戚夫人也正在为儿子的将来忧心。
刘如意比刘盈年幼,尚未真正懂得朝廷政争的可怕。那日下雪,他兴冲冲跑到庭院里,抓起一团新雪,学着侍卫的模样掷向墙边。雪团撞在砖墙上散开,几名宫女忍不住笑起来。
戚夫人站在廊下,看了片刻,终于叫他进屋。
“外面冷,小心冻坏了手。”
刘如意却不肯。
“阿母,再玩一会儿。”
戚夫人走下台阶,伸手替他拍去肩上的雪。
“今日父皇要见你。衣裳弄湿了,如何入殿?”
孩子这才收敛,跟着母亲回屋。
宫女取来干净衣服,替他更换。戚夫人坐在一旁,看着他仍兴奋地说雪地里怎样好玩,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这个孩子如此快乐,却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放在怎样危险的位置上。
“如意,”她轻声问,“若父皇问你将来想做什么,你怎样回答?”
刘如意想了想。
“我想做将军。”
戚夫人一怔。
“为什么?”
“将军可以骑马,也可以带兵。我想像父皇年轻时那样,去很远的地方。”
戚夫人苦笑。
“做将军会打仗,打仗会死人。”
刘如意却说道:“那我不打坏仗。我只保护好人。”
戚夫人望着他,没有立即纠正。
她知道孩子还分不清战争的复杂,也不明白所谓好人与坏人,往往并不像故事里那样容易辨认。可她不忍过早打碎儿子的天真,只伸手替他理好衣领。
“见了父皇,便说自己愿意好好读书,听师傅教导。不可乱说什么带兵打仗。”
刘如意有些失望,却仍点头。
戚夫人又道:“若遇见太子哥哥,须先行礼。”
“我知道。”
“若皇后娘娘问话,也须恭敬。”
刘如意忽然抬头。
“阿母,你为什么总怕我说错话?”
戚夫人怔住。
孩子继续问道:“父皇说我是他的儿子,难道我连想做什么都不能说?”
戚夫人一时答不上来。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道:“因为宫里的人很多,说出去的话,有时会被别人听成另一种意思。”
刘如意似懂非懂地望着她。
“那我不说话好了。”
戚夫人听罢,心中猛然一酸。
她把孩子抱进怀里,轻轻抚着他的头发。
她曾经拼命替他争夺更高的位置,如今却忽然发现,儿子真正需要的,或许只是能够在雪地里自由玩耍,不必时时担心自己哪句话会使母亲不安。
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
她无法再假装储位之争从未发生。
数日后,未央宫举行冬宴。
殿中炭火温暖,钟磬陈列,宫人奉上酒食。刘邦精神稍好,便命太子刘盈与赵王刘如意一同入席,又召部分宗室与近臣作陪。
殿外积雪尚深,殿内却灯火辉煌,杯盏之间满是笑语。
刘邦坐在主位,望见两个儿子先后入殿。
刘盈身着深色礼服,举止端正,行礼后安静坐下;刘如意则穿着新裁的锦衣,眉眼鲜明,入殿时尚带着孩子气的欢喜,见了父亲便忍不住笑。
刘邦看着如意,脸上浮起笑意。
“如意,过来。”
刘如意走近,恭敬行礼。
刘邦问:“近日读书读得怎样?”
“师傅教了许多,只是有些字还认不全。”
殿中有人忍不住轻笑。
刘邦也笑了。
“认不全便慢慢学。你这个年纪,倒不必整日关在屋里。”
刘如意听罢,眼睛一亮。
“父皇,那我明日能骑马么?”
刘邦笑道:“雪地路滑,等天晴再说。”
孩子欢喜地应下。
戚夫人坐在不远处,听见父子说笑,脸上也渐渐有了喜色。
吕雉却始终神情平静。
她知道丈夫疼爱如意,也知道自己越是表现出不悦,便越容易使刘邦觉得她狭隘。她没有打断父子谈话,只待酒宴渐入正题时,命人通报太子所延请的几位宾客已至。
刘邦闻讯,抬头望去。
四名须发皓白的老人缓缓入殿,皆年逾七十,衣着朴素,神色清峻。他们没有寻常朝臣的局促,入殿之后从容行礼,便依宾客之礼列坐太子身旁。
刘邦看了片刻,忽然放下酒盏。
“这几位是何人?”
刘盈起身答道:“父皇,此乃商山四位先生。儿臣久慕其德,特请来长安,愿以师友之礼相待。”
刘邦神色骤变。
他仔细打量那四人,忽然认出,正是自己昔年屡次征召而不得的商山四皓。
“原来是诸先生!”
四位老人起身行礼。
刘邦望着他们,心中惊讶不已。
“朕昔年多次遣人相请,诸公皆不肯来。如今为何愿意辅佐太子?”
其中一位老人缓缓答道:“陛下威加海内,功业盖世,我等素来敬重。只是年老之人,不愿再出仕争名。太子仁孝恭谨,待士以礼,屡次相请,我等不忍辜负其诚,故来相见。”
刘邦沉默下来。
他望向刘盈。
这个自己长期觉得仁弱的儿子,此刻正安静站在四位老人身旁,没有刻意夸耀,也没有因父亲的惊讶而露出得意之色。
刘邦忽然意识到,儿子身上那份自己过去不甚看重的温和,或许也能成为一种力量。
真正能够治理天下的,不一定总是最会拔剑的人。
有人以勇武使天下畏服,有人却能以谦恭使贤士愿意亲近。
他重新端起酒盏,却没有立即饮下。
宴席继续,丝竹声重新响起,殿中宾客往来敬酒。刘邦看似恢复了平日谈笑,目光却不时落在太子与四位老人身上。
戚夫人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她心中渐渐发冷。
这场原本寻常的冬宴,忽然使她感到一种无法挽回的危险。
宴罢,刘邦召戚夫人入内。
窗外雪光映着殿中帷幕,炉火尚未熄尽。戚夫人走进来时,刘邦正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放着一盏尚未饮完的酒。
她轻声唤道:“陛下。”
刘邦抬头看她,神情有些疲惫。
“坐吧。”
戚夫人依言坐下。
片刻之后,刘邦缓缓说道:“今日四位老人,你也看见了。”
戚夫人点头。
“看见了。”
“他们过去连我都请不来,如今竟愿意跟着太子。看来太子羽翼已成,朝臣也多愿拥护。我若再强行废立,恐怕只会使天下生乱。”
戚夫人脸色骤然苍白。
“陛下……”
刘邦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如意聪明,我知道。你这些年为他费心,我也知道。可皇位不是只凭我喜欢谁,便能给谁的。”
戚夫人忽然跪下。
“陛下,臣妾所求,不过是如意将来能够平安。若太子继位,皇后如何能容得下我们母子?”
刘邦听罢,沉默良久。
他并非没有想到这一层。
吕雉性情坚忍,多年宫廷争斗之后,已经拥有相当的政治力量。戚夫人曾经屡次求废刘盈,吕雉不可能毫无芥蒂。将来刘邦一旦离世,戚夫人与如意便失去最重要的保护。
这使刘邦心中骤然生出一种无力感。
他可以征讨英布,可以册封诸侯,也可以决定天下赋税与官爵。
却未必能够安排好两个儿子的关系。
“起来吧。”他轻声说道。
戚夫人没有起身。
她握住刘邦衣袖,眼泪不断落下。
“陛下,臣妾不求如意做皇帝了。只求陛下替他留一条生路。”
刘邦俯身扶她。
“朕会想办法。”
戚夫人抬头。
“怎样的办法?”
刘邦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到赵国旧臣周昌。此人刚直敢言,曾多次在自己面前坚持太子不可废,连自己也不得不敬重。若由周昌辅佐如意,或许能够在新朝继承之际替孩子抵挡一些危险。
“我会使周昌相赵,辅佐如意。”刘邦缓缓说道,“他性子硬,不肯轻易曲从旁人。有他在,你可稍稍放心。”
戚夫人泪流满面。
“可是陛下……”
刘邦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戚,我如今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戚夫人望着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曾经令天下英雄畏惧的男子,竟也有如此疲惫而无力的时候。
她原本想继续哭求,却终于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丈夫已经决定了。
赵王如意,不会成为太子。
同一夜,吕雉回到长乐宫。
宫人替她解下厚裘,发现衣袖内侧已有些潮湿。那并非雪水,而是她在宴席上长久攥紧衣袖,掌心出汗所致。
她坐在案前,久久没有说话。
今日太子虽得商山四皓相助,刘邦的态度也明显松动,但吕雉并未因此全然放心。她知道丈夫既已渐渐衰老,许多决定都可能随着病情与感情发生变化。储位一日没有真正安稳,她便一日不能松懈。
刘盈入宫问安时,见母亲神情疲惫,便轻声道:“阿母,今日辛苦了。”
吕雉抬头望他,忽然笑了。
“你怎么知道?”
刘盈说道:“四位先生年事已高,肯从商山来长安,想必费了许多周折。张留侯也曾教导我,凡事不可只顾自己,要记得别人的心意。”
吕雉听罢,目光渐渐柔和。
“你能这样想,便很好。”
刘盈在她面前坐下,忽然低声问:“阿母,父皇是不是不喜欢我?”
吕雉一怔。
她没想到儿子会问得这样直接。
“为什么这样说?”
“父皇总说我仁弱,又常夸如意聪慧。我知道如意聪明,也喜欢这个弟弟。只是我有时候觉得,无论自己怎样读书、怎样学礼,父皇似乎都不大满意。”
吕雉望着儿子,心中忽然一痛。
她这些年忙于替他保住太子之位,却很少认真问过,刘盈自己究竟怎样看待这场争斗。
“盈儿,”她缓缓说道,“你父皇一生争天下,见过太多刀兵,故而欣赏果决刚强之人。你与他性情不同,并不意味着他不疼爱你。”
刘盈低头。
“我只是想,若父皇真觉得如意更好,我便把太子之位让给他,也未必不可。”
吕雉脸色骤变。
“此话以后不许再说。”
刘盈抬头,神情惊讶。
“阿母……”
吕雉望着他,声音微微发紧。
“你以为储位是你兄弟二人之间的一件玩物,想让便能让么?你若退让,跟随你的人怎么办?那些拥护嫡长继承的朝臣怎么办?如意即使坐上太子之位,便能从此平安么?只怕到那时,宫中争斗比今日更甚。”
刘盈怔怔听着。
吕雉的语气渐渐缓和。
“我知道你不喜争斗。可有时候,你越是想把事情让开,事情越不会因此消失。”
刘盈沉默良久。
“阿母,我并不怕失去太子之位。”
“那你怕什么?”
刘盈缓缓说道:“我怕因为我与如意,父皇与阿母日日不快。我也怕将来有人为了护我,反而伤了弟弟。”
吕雉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望着面前这个性情温厚的儿子,心中既欣慰,又生出一种深深的忧虑。
刘盈能够这样想,说明他确有仁慈之心。
可在帝王之家,仁慈有时也会成为最容易被人利用的软处。
“盈儿,”她终于说道,“你先回去歇息。往后学政事,须多听萧丞相与留侯教导。至于别的,阿母自会替你安排。”
刘盈起身行礼。
走到门前时,他忽然回头。
“阿母,今日下雪了。如意从前最爱玩雪。明日若天晴,我能不能带他去御苑走走?”
吕雉望着儿子,许久之后,才轻轻点头。
“去吧。”
刘盈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待他离去,吕雉独自坐在灯下,久久没有移动。
她知道儿子仍把如意当作弟弟。
而她自己,却已经无法只把那个孩子看作寻常幼弟。
这种差别使她心中微微发冷。
雪后的第三日,刘邦再次召见周昌。
周昌原是沛县旧人,性情刚直,说话时有些口吃,平日不喜奉承。昔年刘邦曾欲废太子,周昌在朝堂上极力反对,急得满脸通红,说话结结巴巴,却始终不肯让步。
刘邦虽觉好笑,也知道此人忠直。
这日周昌入殿,刘邦便开门见山。
“朕想叫你去赵国。”
周昌一怔。
“赵、赵国?”
“是。赵王如意尚年幼,朕要你去做赵相,辅佐他。”
周昌望着皇帝,忽然明白了几分。
“陛、陛下为何选臣?”
刘邦没有隐瞒。
“如意年纪小,我又病着。将来太子继位,宫中事情难料。你是老臣,为人刚直,便是皇后也不敢轻易违你的话。朕把如意托付给你,至少能多一重保障。”
周昌沉默片刻。
他当然知道这份任命意味着什么。
刘邦并非只是派他去治理赵国,而是要他在未来的宫廷争斗中,尽力保全一个年幼王子的性命。
这差使未必能够带来多少功名,却可能招致极大的危险。
“陛下,”周昌缓缓说道,“臣不敢辞劳。只是赵王之安危,终须朝廷法度为凭。若将来有人违背先帝之命,臣虽愿死守,也未必能够保全万全。”
刘邦望着他,忽然笑了。
“你还没去,便先告诉朕做不到?”
周昌脸色涨红,急道:“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刘邦摆手。
“我知道。你这人,若肯说几句好听的,倒不像周昌了。”
他笑罢,神情渐渐严肃。
“你只要尽心便好。”
周昌郑重行礼。
“臣必尽力。”
刘邦望着他,忽然觉得心里稍稍安定。
他知道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却也只能把儿子托付给自己信任的人。
帝王能够调动天下兵马,却无法命令世间所有人永远忠诚。
这个道理,他直到年老时才渐渐明白。
那年冬天,刘邦没有再提废太子。
未央宫中,雪下了几场又停,御苑里的松柏经霜愈青。宫人日日清扫积雪,朝臣照旧入宫议政,长安街市也渐渐恢复往来。
刘邦的身体稍有好转,却仍不能像年轻时那样纵马驰骋。
有时他坐在殿前晒太阳,看宫人搬运木柴,便忽然想起沛县旧日。那时下雪,街上泥泞,朋友们常聚在酒肆里喝酒,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樊哙卖狗肉,萧何管县中簿册,曹参也还是郡县小吏,谁都没有想到后来竟会共同建立一个王朝。
如今那些旧人尚有不少活着,却已难得像从前那样无拘无束地坐在一起喝酒。
大家都有官爵,有府第,也有各自必须顾虑的事。
他有时甚至觉得,做了皇帝之后,身边真正敢与自己随便说笑的人,反而更少了。
一日傍晚,他命人取酒,独坐窗前。
外面又开始下雪。
细雪轻轻落在宫苑里,灯火透过窗纸,映出朦胧的光影。
刘邦忽然想起项羽。
那个在乌江岸边拒绝渡江的男子,如今已经死去多年。刘邦曾不止一次想,若项羽当年肯活下来,天下会不会又生变故。可如今他忽然觉得,项羽既死,也便不用再为这些储位、诸侯、功臣与宫廷纷争烦恼。
这样的念头使他自己都忍不住苦笑。
“项籍啊,”他轻声说道,“当年你说力拔山河,朕如今有了山河,却还是管不了自己家里的事。”
他饮了一口酒,望着窗外。
雪越下越密。
刘邦忽然觉得,世间许多事情,或许原本便无法凭力量彻底解决。项羽有盖世之勇,终究不能留住虞姬;韩信有无双兵法,终究不能保全自己;彭越、英布皆曾凭战功封王,也未能安度余年。
而他刘邦,虽然得了天下,也未必能够叫妻儿永远和睦。
他只是一个活得比许多旧日对手更久的人。
如此而已。
汉十二年春末,未央宫的雪早已化尽。
刘邦的病却愈发沉重。
那一日,他躺在榻上,听见窗外有宫人说,御苑里的杏子已经长大,可以摘来尝鲜。
他忽然想起前一冬的大雪,想起刘盈与刘如意在宴席上的模样,也想起戚夫人跪在自己面前哭求时的神情。
他知道,自己已经尽力安排了储位。
刘盈仍是太子,朝臣多愿拥护,商山四皓也已表明立场;周昌前往赵国,替如意守着封国。他曾希望这样的安排能够使两个儿子都平安,却也明白,等自己真正离世之后,天下会发生什么,已经不再由他决定。
一名内侍入殿,低声禀报:“陛下,皇后求见。”
刘邦缓缓睁开眼睛。
“让她进来。”
吕雉走入寝殿。
她见丈夫面色灰白,身形明显消瘦,心中不由一酸,却仍如往常一般,先问了御医病情,再坐到榻旁。
刘邦望着她,忽然伸出手。
“娥姁。”
吕雉轻轻握住。
“臣妾在。”
“你还记得沛县第一次下大雪那年么?”
吕雉怔住。
她想了许久,才低声道:“记得。那时候家里漏风,你又不肯早些修屋,夜里冻得直喊冷。”
刘邦笑了笑。
“你还骂我,说整日只会喝酒,不会顾家。”
吕雉也忍不住笑了。
“臣妾哪句话骂错了?”
刘邦缓缓摇头。
“没错。一句都没错。”
两人相视,忽然都沉默下来。
那些贫寒却又亲近的岁月,隔着数十年风雨,如今重新浮现,竟显得比宫中所有珠玉都更加珍贵。
刘邦握着吕雉的手,声音渐渐低沉。
“娥姁,我知道,你这辈子跟着我,受了不少委屈。”
吕雉眼眶微红。
她想说自己并不委屈,又觉得这句话太假;想把多年心事尽数说出,却看着丈夫病弱的面容,不忍再让他烦忧。
最后,她只轻声道:“陛下先养病。往后的事,臣妾会照顾好盈儿。”
刘邦点头。
“我知道你有本事。”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道:“只是有时候,本事太大,也未必是好事。”
吕雉抬头望他。
刘邦望向窗外,缓缓说道:“往后你掌着朝廷,莫把什么事都做绝了。”
吕雉没有立即回答。
她听出了丈夫话中的担忧,也知道他指的是谁。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臣妾只愿保全儿女,不愿再见骨肉相残。”
刘邦望着她,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一阵咳嗽,终于无力继续。
吕雉急忙替他抚背,命人送水。
待他稍稍平静,她把被褥拉好,又令人将窗扇关紧,以免春风吹入。
刘邦闭上眼睛,渐渐睡去。
吕雉坐在榻旁,久久没有离开。
窗外晚霞明丽,御苑里已有夏虫初鸣,杏树枝头青果累累。那些曾经覆满积雪的宫墙,如今在暖风中映着金色余晖,仿佛冬日从未到来。
然而吕雉知道,属于他们夫妻的岁月,正在一点一点流逝。
再过不久,她将不再只是皇后。
刘盈也将不再只是太子。
而戚夫人与赵王如意,更将面对一场无法依靠皇帝庇护的命运。
吕雉低头望着丈夫苍老的面容,忽然轻轻叹息。
几十年前,他们在沛县的寒夜里拥被取暖,虽有争吵,却谁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竟会拥有这样广阔的江山。
如今山河尽在脚下,夫妻却已难再回到从前。
殿外暮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
远处长乐宫的钟声缓缓传来,一声又一声,穿过春末的宫苑,在高大的殿宇之间回荡。
刘邦仍在熟睡。
吕雉坐在旁边,没有唤醒他。
她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直到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渐渐消失。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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