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月照山河
作者:司马客 · 70 章
第六十九章 人间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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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景帝中元五年,春。
梁园的梅花开得比往年迟。
正月里接连下了几场雪,汴水两岸的冰直到二月初才完全消尽。城东原野尚带着冬日的枯黄,园中几株老梅却在风雪将尽时开出了花,疏枝横斜,白中透粉。清晨有薄雾沿池塘升起,花影倒映水中,随风轻轻摇动。
梁王刘武站在梅树下,身上披着一件旧青裘。
他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凡有花事便召集宾客、设宴赋诗。如今清晨醒来,若没有急待处置的公文,他更喜欢独自在园中走一会儿,看看水边新生的草芽,或听园丁说哪株树去年受了虫害,今春能否重新抽枝。
侍从远远跟着,不敢打扰。
一阵风吹过,几片梅花落在他肩头。刘武伸手拈起一片,忽然问:“枚先生今日可曾起来?”
侍从低头。
“昨日陶娘子前去看过,说先生精神尚可,只是仍须静养。”
刘武点头。
“那便不要惊扰。等天气再暖一些,我去看他。”
说完,他沿着池边继续走。
不远处有几名园丁正在修整一座旧亭。亭柱下方的木料因多年受潮,已经腐朽,工匠用绳索吊住横梁,准备将坏木换去。刘武停下脚步,看了许久。
负责修缮的匠人急忙行礼。
“大王,此处尚未修好,请绕道。”
刘武没有离开。
“亭子建成多少年了?”
“将近十年。”
“十年便坏了?”
匠人有些惶恐。
“原先木料便有一处暗伤,又常年临水,湿气重。外面漆色虽好,里面已慢慢朽了。”
刘武望着那根被拆下的木柱。
柱身外侧仍有华美彩绘,断开的地方却呈灰黑色,轻轻一碰便落下碎屑。
他忽然笑了笑。
“外面好看,里面未必结实。倒是个教训。”
匠人不知该怎样回答。
刘武又问清修缮所需木料与工钱,嘱咐务必使用干燥坚实的木材,不可为了节省几日工期便草率完事。随后,他转身离去。
春风穿过园林。
远处睢阳城中,晨钟刚刚响起。
这日午后,长安送来一封书信。
信是景帝刘启亲笔所写,字迹仍旧有力,却比从前略显急促。刘启说,窦太后身体尚可,只是近日精神不如往年,常常在白日困倦。宫中医者劝她少劳神、多休养,她却仍惦记梁王,几次问起睢阳春寒是否已退。
书信末尾,皇帝又说自己近来偶有头痛,御医认为与劳累有关,尚无大碍,不必使梁王担忧。
刘武读到这里,眉头渐渐皱起。
“皇兄又头痛了?”
长史站在旁边。
“听闻陛下近来政务繁忙,休息较少。”
刘武把信重新读了一遍。
这些年,刘启身为皇帝,凡有灾荒、边境军务、宗室任免,皆须亲自裁决。七国之乱虽早已平定,朝廷的事务却不曾因此减少。太子刘荣既废,刘彻被立为太子,储位虽已重新确定,相关官吏任用与宫廷关系仍须逐步安顿。
刘武想到这里,心中忽然生出一阵复杂感慨。
当年自己也曾在旁人的劝说下,对皇位生出过片刻期待。如今真正看见皇兄为天下事务日渐劳神,他反而觉得,那张至尊之座并不如远远望去时那样令人羡慕。
“备些梁地的药材与春茶,送往长安。”刘武说道,“另外把今年新收的几卷文章也抄一份,母后虽不能看,可以叫宫人念给她听。”
长史领命。
刘武又取来素帛,亲自写信。
他没有再提旧日的储位风波,也没有过多追问皇兄病情,只说梁国春耕顺利,汴水河渠已经清理,枚乘尚在养病,梁园梅花初开,待天气暖和,便可见桃李相继。
写到最后,他停笔思索。
过了片刻,又添了一句:
“皇兄劳于万机,亦当稍自宽养。臣弟身在梁国,时时念之。”
他把信交给使者,嘱咐一路谨慎。
使者离去后,刘武仍坐在书房里,许久没有起身。
他想起自己幼年曾跟随皇兄骑马,刘启总嫌他动作慢,时常回头催促;如今兄弟二人都已渐渐老去,谁也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骑着马便把烦恼远远甩在身后。
睢阳城内,春耕开始了。
陶素的药铺一早便有人求诊。
许陶如今已经能够独立处理不少常见病症,虽仍称陶素为师,却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城头受伤以后,疼得脸色发白的年轻军卒。邵荣的孙女阿蓁负责药材与账目,偶尔也跟着识药,三人各司其事,药铺渐渐有了稳定的营生。
这日清晨,一名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来到药铺。
孩子不过三四岁,额上发热,夜里咳嗽不止。妇人满脸疲惫,衣袖上还沾着灶灰,一进门便急着问医者在哪里。
许陶上前接诊。
他询问病了几日,又仔细查看孩子的精神、呼吸与饮食。见孩子虽有热,却尚能喝水,便先安慰妇人不要慌张,再按所见症状安排照料。
陶素在旁看着,没有立即插手。
待许陶开好方子,她才接过查看,指出其中一味药用量尚可再斟酌,随后把方子交给阿蓁。
妇人取出几枚钱,手心里全是汗。
“先生,这些够不够?”
阿蓁看了看账目。
“够一半。剩下的下次来再给。”
妇人窘迫地低下头。
“我男人在外面修渠,工钱还没领到。等他回来,一定送来。”
许陶说道:“先照顾孩子。若夜里呼吸急促,或不能饮水,便立即再来,不要只在家里等。”
妇人连连点头。
她抱着孩子走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屋内。
“多谢先生。”
许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待人走远,阿蓁笑道:“如今也有人叫你先生了。”
许陶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是跟着陶娘子学了几年。”
陶素正在整理药材,听见这话,抬头笑道:“学了几年还不够?往后你若日日说自己不会,病人反倒不敢来找你。”
三人都笑了。
春日阳光照进药铺,晒药竹筛上的草木散发出清苦香气。街外有人叫卖新蒸的麦饼,几名学童背着书卷匆匆经过,邻家铁匠铺传来一阵阵敲击声。
许陶望着门外,忽然想起多年前守城的日子。
那时他日日盼望自己能够活到第二天。
如今却开始想着,怎样把药铺经营得长久一些,怎样替师傅分担辛劳,又怎样使城中贫苦人家也能得到妥当照料。
生活不知不觉间,已经替他安排了另一条道路。
午后,韩庸又来药铺。
他仍旧拄着木杖,旧腿伤在阴雨天便隐隐作痛。阿蓁见他进门,立即搬来凳子,又给他倒了一碗温水。
韩庸坐下,见许陶正在替人诊治,忍不住笑道:“当年你连拉弩都怕手抖,如今倒学会拿药方了。”
许陶回头。
“韩叔每次来,都要说这句话。”
韩庸哈哈大笑。
“我年纪大,能记得的事越来越少,便只好反复说几件。”
陶素替他查看旧伤,发现并无明显恶化,便仍按原先办法调养,又提醒他少在阴寒处久坐。
韩庸听完,却没有立即走。
他望着药铺里的阿蓁,忽然说道:“邵荣若能活到今日,看见孙女这样能干,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
阿蓁低头笑了笑。
她这些年已经能够平静听人提起祖父,不再像初时那样,一听见名字便忍不住流泪。只是每到清明,仍会亲自带着麦饼与酒,去祖父坟前坐上一会儿。
韩庸继续说道:“那老头从前最担心她。总说家里孩子年幼,自己若有个好歹,不知往后靠谁照看。”
陶素望着他。
“如今有人照看,也能自己照看自己。邵荣若知道,便该放心了。”
韩庸缓缓点头。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说,人老了,最怕什么?”
许陶想了想。
“病。”
阿蓁说道:“没钱。”
陶素笑道:“都有些道理。”
韩庸却摇头。
“我如今觉得,最怕的是熟人一个个走了,连当年说过的话,也没人记得。”
屋内渐渐安静。
韩庸望向街外。
“我前些日子去城东看过旧坟。那里新立了碑,有些人终于补上姓名。可我认得的几个老兄弟,名字仍没查出来。”
许陶放下药杵。
“若您还记得他们姓名,我陪您去官署查查。”
韩庸看着他。
过了片刻,轻轻笑了。
“好。”
他没有再说感激的话。
只是端起碗,把已经温凉的水慢慢喝完。
同年暮春,梁王刘武命人在梁园设了一场小宴。
受邀的并非只有文士,还有几位旧日守城将领、地方官吏,以及曾在战时救治伤卒的陶素等人。园中没有悬挂过多彩帛,也不曾安排整日歌舞,只在池边摆设酒食,任宾客随意交谈。
枚乘因病不能久坐,仍坚持乘车前来。
刘武亲自迎他入亭,见老先生须发尽白,步履迟缓,心中不由得一酸,却没有说出口。
“先生今日肯来,梁园便热闹了。”
枚乘笑道:“你若只请年轻人,我便不来了。既有几位旧日相识,倒想见见。”
席间,刘武谈起城东新修的道路,又说到官府已经补查几处战时阵亡军卒的名籍。
韩庸也在座。
他因旧伤退伍多年,原本不习惯这样的宴席,坐在一群文士之间,显得十分拘谨。刘武见状,便主动问他当年守城时的事情。
韩庸想了许久。
“大王,真要说起来,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哪一天杀了多少敌军,而是有一年冬天,邵荣那老头把自己的鞋借给我穿。”
众人一怔。
韩庸继续说道:“那时城上湿冷,我鞋底破了,站久便冻得脚麻。他看见以后,第二日拿了一双旧鞋来,说自己脚比我小,穿不合适,留着也是白留。我后来才知道,他那双鞋原是准备带回家,给孙女的叔父穿的。”
陶素低头。
许陶也沉默了。
韩庸笑了笑。
“你们说,守城这件事,史官会不会把这双鞋写进去?”
刘武望着他。
过了片刻,轻轻摇头。
“未必。”
“那也不要紧。”韩庸说道,“反正我记着。”
枚乘坐在一旁,忽然说道:“史官不写,文士可以写。文士不写,你也可以告诉后人。”
韩庸望着这位满头白发的老先生,有些惊讶。
枚乘笑道:“天下事原不只在王侯将相身上。若只记得谁打赢了仗,不记得那些人怎样熬过寒夜,许多事情便只剩一半。”
刘武听完,没有立即应声。
他望着席间众人。
有曾经披甲守城的军吏,有年迈的文士,有经营药铺的妇人,也有在战乱中失去亲人的年轻人。他们原本出身不同,经历不同,若没有那场战争,未必有机会坐在同一座水亭里。
如今战事已远,众人鬓边或多或少添了白发,谈起往事,却仍记得那些细小的恩情。
刘武忽然举杯。
“今日不论战功,也不请诸位写颂辞。能在这里相聚,便饮这一杯。”
众人相继举杯。
园中春风轻拂,池水清澈。
远处传来鸟鸣,几片花瓣落入酒盏,随水光轻轻摇动。
宴后,枚乘留在亭中歇息。
刘武陪他坐着,命人撤去酒器,只留一壶清茶。
老人望着满池春水,忽然说道:“我年轻时,总以为自己能写出天下最好的文章。后来见得多了,才知道好文章何止一种。”
刘武笑道:“先生如今仍是梁园第一等文士。”
枚乘摆手。
“这些虚名,我如今听着反倒累。”
他停了一会儿。
“大王,你可曾想过,梁园将来会怎样?”
刘武一怔。
“将来?”
“你不在的时候。”
刘武望向池水。
他确实想过。
梁园因自己喜好而兴盛,宾客因自己的礼遇而聚集。若有一日梁王不在,新的主人未必同样喜爱辞赋,也未必愿意维持这样多的馆舍与供养。
“或许仍有人住。”刘武缓缓说道,“或许渐渐荒废。”
枚乘点头。
“都可能。”
刘武问:“先生可是觉得可惜?”
枚乘望着他。
“园子荒废,自然有些可惜。但也不必把它看得太重。亭台坏了,可以重修;花木死了,可以再种。真正难得的是,有些人在这里读过书、写过文章,也曾相互争辩,从别人的话里学到一点东西。”
刘武轻轻点头。
枚乘继续说道:“若将来梁园没有今日热闹,而那些年轻人仍能在别处写文章、做事情,便不算白费。”
刘武笑道:“先生到了今日,倒越来越不爱谈功名。”
枚乘也笑。
“不是不爱,是年轻时谈得够多了。”
两人相视而笑。
春日的阳光渐渐偏西,池边柳影拉长。枚乘坐了一会儿,便有些疲惫,刘武命人扶他登车回馆舍。
临别时,老人忽然抓住梁王衣袖。
“大王,有一件事,你答应我。”
刘武低头。
“先生请说。”
“往后若梁园宾客散了,莫要因此迁怒于谁。”
刘武望着他。
“先生为何这样说?”
枚乘缓缓说道:“人这一生,各有自己的道路。有人愿意留,有人终究要走。你若真爱他们的文章与才学,便该容得他们离开。”
刘武沉默片刻。
“我答应。”
枚乘这才松开手。
车驾缓缓驶出园门。
刘武站在石阶上,看着老先生的车影渐渐消失在柳树之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不舍。
初夏,司马相如终于决定离开梁园,暂返蜀中。
他来向梁王辞行时,已把园中所借书籍与馆舍文稿逐一整理完毕。刘武见他行装简单,忍不住问:“你便这样走?连一车书也不带?”
司马相如笑道:“臣所爱之书,许多已经抄录。其余留在梁园,往后还有人可读。”
刘武点头。
他命人赐给司马相如一些钱帛与车马,又把几卷自己珍藏的文章送给他。
司马相如俯身致谢。
刘武却说道:“长卿,此去蜀中,若有机会再到长安,也不必因曾为梁园宾客便有所顾虑。文章是你自己的,天下道路也不是梁国独有。”
司马相如抬头。
他望着梁王,眼中浮起真切的感激。
“臣记住了。”
刘武忽然笑道:“不过你欠我的那篇赋,虽已写成,却还说要改。将来若真成名,别忘了梁园曾留你几年。”
司马相如也笑。
“臣岂敢忘。”
二人没有再说太多。
离别的那日,梁园外春雨初歇,车轮沿官道缓缓驶远。司马相如回头望见园中亭台与树影,心里也有不舍,却更清楚地知道,自己终究还要走向更辽阔的世界。
他在梁园学会了怎样写华丽的文章,也渐渐知道,真正值得写进文章里的,并不只有华丽。
夏日渐深,枚乘病情再度加重。
陶素几次前往诊治,见老人身体日渐衰弱,便私下告诉梁王,须早作准备。
刘武听完,沉默了很久。
“真的没有办法了?”
陶素轻轻摇头。
“能做的,我们都会做。只是先生年纪大了,病又拖得久,身子已渐渐支撑不住。”
刘武望着她。
“当年睢阳守城,你救过许多人。”
陶素答道:“也有许多人没能救回来。”
她停了一下。
“大王,医者能做的是尽力照料,不叫病人无谓受苦。至于寿数,并非我们说了算。”
刘武低下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要求寻找天下名医,也没有因无可挽回而责怪医者。
他只是命人把枚乘馆舍整理得温暖舒适,减少无谓的探访,使老人能够安静休养。又亲自前去陪伴,偶尔读几卷旧书,有时只坐在窗旁,听老人说几句往事。
一日黄昏,枚乘忽然问:“长卿走了?”
刘武点头。
“回蜀中了。”
老人笑了笑。
“好。年轻人总该出去走走。”
他停了片刻,又问:“大王,如今梁园还热闹么?”
刘武望着他。
“热闹。只是少了先生与长卿,文会不如从前。”
枚乘轻轻摇头。
“往后会有新的人来。”
刘武没有说话。
老人望着窗外。
庭中竹影斜斜落在地上,晚风吹动几片叶子,发出细微声响。
“我这一生,见过吴国盛,也见过吴国亡。后来到梁国,看见战火过去,园中又有文章与花木,已经很好。”
他说话渐渐缓慢。
刘武握住他的手。
“先生莫要多言,先歇息。”
枚乘望着他,忽然微微一笑。
“我也累了。”
他闭上眼睛。
刘武坐在榻旁,久久没有离开。
枚乘终究没能再见到来年的春天。
数日之后,老人病逝于梁园馆舍。
消息传出,梁国文士纷纷前来吊唁。刘武亲自安排丧事,命人整理枚乘遗稿,又给予家眷妥善照料。葬礼并不奢华,却十分庄重,园中宾客沿路相送,许多曾受枚乘教诲的年轻人跪在道旁,泣不成声。
刘武站在灵前,望着那张已经熟悉了十余年的面孔,如今安静得再也不能开口,心里忽然空了一处。
他想起枚乘第一次在梁园同自己争论文章,想起老人曾在水亭里指出某位年轻文士只会夸饰,也想起他病中仍不忘提醒自己,不要再用已有的富贵去争那些未必属于自己的东西。
当年听这些话时,刘武有时觉得刺耳。
如今却再也没有机会当面回答。
丧礼结束以后,他独自走回枚乘旧馆舍。
院中两株老梅仍在,书案上收拾得整整齐齐,窗边放着一只老人常用的茶盏。几卷尚未校定的文章摊在竹席上,旁边留着墨迹未干的删改痕迹。
刘武拿起一卷。
其中有一处被枚乘划去的长句,旁边只写了两个字:
“太满。”
刘武望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却渐渐湿了。
他把竹简重新放好,没有再动。
窗外夏蝉初鸣,庭中日光明亮。
梁园依旧。
只是那个敢当面告诉梁王文章写得太满、心思求得太多的人,再也不会坐在窗下等他来了。
当年冬天,长安再次传来消息。
窦太后身体渐衰,景帝刘启亦因政务劳累,偶有病恙。刘武读完宫中来信,忽然意识到,岁月已经不再允许自己像年轻时那样,把来年当作一件必然会到来的事。
他命人整理行装,准备择日入京问安。
王妃听说,来到书房。
“又要去长安?”
刘武点头。
“母后年纪大了。皇兄也常有不适,我想去看看。”
王妃望着他。
“这次只是探亲?”
刘武抬头。
他知道妻子为什么这样问。
过了片刻,他缓缓笑道:“只是探亲。”
王妃点头。
她没有再提旧日风波,只替他收拾御寒衣物,又叮嘱随行人带足药材与路粮。
刘武望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说道:“等我回来,咱们去城外看灯。”
王妃一怔。
“看什么灯?”
“正月十五的灯。”
王妃笑了。
“你不是说要去看桃花么?如今又改成看灯了。”
刘武也笑。
“桃花年年开,灯也年年有。能看哪样便看哪样。”
王妃望着他。
过了片刻,轻轻说道:“那你早些回来。”
刘武点头。
“好。”
次年正月,梁国睢阳。
刘武尚未启程,城中已迎来新岁。
正月里,街市灯火渐多,商人悬出彩色灯笼,孩童沿街追逐,妇人忙着置办节令食物。战乱早已远去,城中年轻人提起吴楚之乱,多半只从长辈口中听过一些故事,对当年的惊险已难有真切感受。
刘武忽然改变了原定行程。
他命人把入京日期稍稍推后两日,先陪家人在城中看灯。
王妃听闻,有些意外。
“大王不是急着去长安么?”
刘武笑道:“两日路程,耽误不了大事。况且答应你的事,总不能年年推到明年。”
正月十五夜,睢阳城中灯火连绵。
街巷两侧挂满彩灯,有鱼形、鸟形,也有简单的圆灯与方灯。孩童提着小灯奔跑,卖饼、卖果与售酒的人沿街叫卖,远处传来鼓乐声。几户人家在门前供奉祖先,香烟袅袅,老人坐在门槛旁,看着年轻人嬉笑。
刘武与王妃没有乘华丽王车,只换了寻常衣裳,带少数侍从,沿街缓缓行走。
他们先经过东市。
陶素的药铺门前也挂着两盏小灯,许陶与阿蓁正在招呼街坊。韩庸拄着木杖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麦饼,听几个孩子争论哪盏灯最好看。
刘武看见,便走近。
韩庸起初没有认出,待看清面容,急忙起身行礼。
刘武扶住他。
“今日过节,不必多礼。”
陶素也从药铺走出来,见梁王与王妃同行,笑着说道:“大王今日倒有闲情。”
刘武笑道:“来看看城中灯火。”
许陶急忙端来热汤,阿蓁又取了几块新蒸的糕饼。王妃见众人亲切,便在门前稍坐,同陶素谈起药铺近况。
韩庸望着街上来往的人群,忽然说道:“如今这样的日子,真好。”
刘武转头。
“韩叔想起从前了?”
韩庸点头。
“当年守城时,哪敢想有一日还能坐在东市门口,看孩子们提灯玩耍。”
他停了一下。
“那时邵荣还说,等城外兵退了,要给孙女做一盏鱼灯。后来没做成。”
阿蓁听见,低头望了望手中一盏小灯。
那灯正是她自己做的,鱼身用薄竹片扎成,外面糊着细绢,尾部画了几道淡红色花纹。
她轻声说道:“我今年做了一盏。”
韩庸望着她。
过了片刻,眼圈忽然微红。
“好。做得好。”
刘武望着那盏鱼灯,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当年城头的箭雨,想起那卷旧伤亡名籍,也想起已经去世的枚乘。那些人有的曾同他守城,有的曾替他治病救伤,有的曾在园中同他争论文辞,如今有人尚在,有人已经离去。
而这一盏小小鱼灯,竟把那些已逝的日子重新照亮了一角。
王妃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走吧,前面还有灯。”
刘武点头。
两人同众人告别,继续沿街行走。
夜渐深,睢阳城中仍旧热闹。
刘武与王妃走到一处临河的小桥上,望见两岸灯火映在水中,随着波纹轻轻摇动。河边有年轻男女低声说笑,桥头一名老妇正在卖汤饼,几个孩童围着灯摊讨价还价,卖灯的老人笑着摇头,终于还是便宜卖给了他们。
刘武站在桥上,忽然说道:“我年轻时,总觉得这样的街市没有梁园好看。”
王妃笑道:“如今呢?”
“如今觉得,都好。”
他望着河面。
“梁园有梁园的花木,这里有这里的烟火。若城中百姓没有饭吃、没有安稳日子,梁园修得再华美,也不过是一座空园。”
王妃没有立即回答。
她轻轻靠近丈夫,望着水面上摇动的灯影。
过了一会儿,刘武忽然问:“你还记得咱们年轻时第一次看灯么?”
王妃想了想。
“记得。那时你刚受封不久,非要叫人备下许多彩灯,说要让我见识梁国富庶。我看见满街灯火,只觉得侍从太多,连路边卖饼的人也不敢大声叫卖。”
刘武忍不住笑。
“我竟做过这样的事?”
“做过。后来我说想吃汤饼,你便命人把整家铺子搬进王宫。”
刘武大笑。
“如今想来,确实有些荒唐。”
王妃也笑。
两人说起许多旧事,有些已经记不清细节,有些却像昨日才发生。笑过之后,王妃忽然发现丈夫鬓边又添了几根白发,便伸手替他拢了拢披衣。
“夜凉了。”
刘武点头。
“再看一会儿。”
王妃没有催促。
二人并肩站在桥上。
河水缓缓流过,灯火摇动,远处传来笙箫与笑声。那些声音并不宏大,也没有任何值得载入史册的壮举,却使人觉得日子仍在温柔地向前。
回宫以后,刘武仍没有立即安寝。
他坐在书房里,命人取来长安送来的最后一封家书。
信中说窦太后近日精神稍好,景帝亦无大碍,只盼梁王早日入京相见。刘武重新读了一遍,脸上浮起淡淡笑意。
他提笔回信,告诉母后与皇兄,睢阳新岁灯火甚盛,自己与王妃出城看灯,见百姓安居、街市繁华,心中颇感欣慰。又说不日便将启程赴长安,愿得再同家人共坐一席。
写到最后,他忽然停住。
案边放着枚乘生前留下的一卷旧稿。
刘武伸手拿起,翻开其中一页,看见那句被老人划去的长句,旁边仍是两个字:
“太满。”
他望着,忍不住笑了。
随后把自己信中一段过于冗长的感慨删去,只留下简短几句。
“儿臣平安,梁国平安。惟愿母后与皇兄康健,来日得相见。”
他放下笔。
窗外夜色渐深。
王妃走进书房,见丈夫仍在灯下,便问:“还不睡?”
刘武笑道:“信写好了。”
“那便歇息。明日还要准备行装。”
刘武点头。
他把书信封好,交给侍从,随后起身同妻子一道离开。
走到门前时,他忽然回头望了一眼书房。
案上旧稿整齐,灯火温暖,窗边有一盆早开的梅花,淡淡香气在夜里浮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追逐过太多东西。
年轻时盼富贵,后来盼功名,再后来竟对天下至尊之位生出过不该有的期待。如今经历了战争、宫廷争斗与故人离世,才渐渐知道,有些最值得珍惜的东西,其实一直就在身边。
只是人往往要走过很远的路,才肯认真回头看一眼。
夜半,睢阳灯市渐渐安静。
摊贩收起货物,孩童被父母牵回家中,河边仍有几盏未熄的灯笼,在微风里轻轻摇动。更夫沿街走过,敲响竹梆,远处城门已经关闭,守夜军卒登上城楼,照例巡查。
东市药铺里,陶素已经歇下。
许陶与阿蓁却还在收拾白日留下的药材。阿蓁把那盏鱼灯挂在窗前,望着灯影出神。
许陶走过来。
“怎么还不熄灯?”
阿蓁轻声说道:“再看一会儿。”
许陶望着那盏鱼灯。
过了片刻,他说道:“邵翁若在,见你做得这样好,一定会笑。”
阿蓁点头。
她没有哭。
只是缓缓伸手,把灯上的一处竹篾扶正。
“我知道。”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
灯光映着年轻人的面容,也映着药柜、账册与墙边晒干的草药。那些曾在战乱中失去亲人的孩子,如今已经学会自己照料别人,也学会在不再完整的世界里继续生活。
而远处梁王宫中,刘武与王妃已经熄灯安寝。
梁园的梅花仍在夜风里轻轻摇动。
长安与睢阳之间,驿道绵长,明日又将有车马启程。有人去探望年迈的母亲,有人去寻找久别的亲人,也有人带着书卷与行囊,奔向尚未见过的山川。
岁月从不为任何王侯停留。
但在这个春夜里,梁国的灯火仍然明亮。
它照着王宫,也照着寻常人家的门窗;照着新生的孩子,也照着故人留下的旧物;照着那些已经渐渐淡去的战争痕迹,也照着重新开始的生活。
许多年后,或许少有人还记得这一夜梁园开了多少梅花,睢阳街市挂了多少彩灯。
但总有人会记得,自己曾在某个寒夜等到亲人归来,曾在一盏灯下读书、吃饭、说话,也曾在失去以后,仍努力把日子过下去。
人间灯火,便是如此。
(第六十九章完)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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