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药女
作者:花影 · 9 章
溪边蛇影
天刚蒙蒙亮,灵山还没有完全醒。
山谷里浮着一层薄雾。
雾从树林深处漫出来,绕过青石,贴着草尖,一直铺到那条小溪边。溪水不急,绕着几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往下流,水声细细的,像有人在远处拨琴。
茅屋就在溪上方。
屋顶盖着深褐色的旧瓦,瓦缝里生着几簇野草。门前挂着一串晒干的艾草,窗台下摆了三个竹筛,里面分别晾着紫苏、薄荷和几片切得薄薄的黄精。
药香混着山里的潮气。
清苦。
微甜。
还有一点柴火烧过后的烟味。
阿蘅推开木门的时候,第一缕阳光刚好越过东边山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拎着一只竹篮。
昨夜下了雨。
山路滑。
今天最适合采菌子和几味喜湿的草药。
她刚走出两步,屋里便传来一阵咳嗽。
“咳……咳咳……”
阿蘅停下。
回头。
“师父,你又偷喝冷泉水了?”
屋里的人没出声。
她走进去。
老药师盘腿坐在木榻上,闭着眼,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阿蘅把竹篮往桌上一放。
“别装。”
老人睁开一只眼。
“谁装了?”
“你。”
“我在调息。”
“调息能调出一嘴水汽?”
老人摸摸胡子。
“山泉养人。”
“山泉是养人。”
阿蘅走过去,把他面前的茶碗拿起来闻了一下。
“可你脾胃虚寒,早起空腹喝冷的,就是给自己找罪受。”
老人哼了一声。
“学了几天医理,就开始教训师父。”
阿蘅笑。
“不是你教的吗?脾胃像灶。灶火旺,人吃进去的东西才化得开。灶火弱,还一天到晚往里泼冷水,早晚把自己喝成一块冰。”
老人终于笑了。
“这话倒像我说的。”
“就是你说的。”
“我没说得这么难听。”
“我替你说得明白一点。”
她把冷泉水端走。
又从灶边取了两片生姜,切细,放进小陶壶里。
老人看她。
“又煮什么?”
“姜枣水。”
“我不喝。”
“那就咳。”
“咳两声又死不了。”
“死不了,难受。”
她又扔进去两枚掰开的红枣。
“生姜温一温胃,红枣和一和气。不是治大病,就是早晨喝点热的,让肚子舒服。”
老人看着她忙。
嘴上不服,眼神却软下来。
“你娘以前也这样。”
阿蘅手停了一下。
“哪样?”
“嘴硬。”
“我娘不是嘴硬。”
“那是什么?”
“心软。”
老人没接话。
阿蘅把壶坐到火上。
柴火噼啪响起来。
她蹲在灶边添柴。
火光映着她的脸。
很年轻。
眉眼却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
山里长大的孩子,大多比城里人早懂一些事。
风是什么时候要变。
雨什么时候要来。
草木什么时候能采。
人什么时候是在忍疼。
这些东西,没有人专门教。
看久了,自然就懂了。
老人喝完姜枣水,脸色果然缓和一些。
阿蘅背起竹篓。
“我去溪北坡。”
“别往鹰嘴岩走。”
“为什么?”
“昨晚我听见蛇叫。”
阿蘅回头。
“蛇什么时候会叫了?”
老人板着脸。
“我说有蛇就是有蛇。”
“好。”
她笑。
“我不去。”
话说得很好听。
可一个时辰以后,她还是到了鹰嘴岩下。
不是故意。
是追一株石斛追过来的。
那株野石斛长在一截枯木背面,叶片肥厚,根紧紧抱着树皮。
阿蘅一眼就看见了。
她蹲下来,小心把周围湿土拨开。
“长得倒好。”
她自言自语。
“偏偏长在这种地方。”
溪水从不远处流过。
岸边的蕨草还挂着雨珠。
太阳已经升起来,雾也散了。
整座山明亮得像刚洗过。
远处山脊一层套着一层。
近处青。
再远一点蓝。
最远那层淡得像水墨。
阿蘅把石斛轻轻取下来,放进竹篓。
刚要起身。
忽然听见一声惨叫。
“啊——!”
声音从下游传来。
很近。
不是鸟兽。
是人。
阿蘅脸色一变。
拔腿就跑。
溪岸湿滑,她几乎是踩着石头冲过去。
绕过一丛灌木,就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跌坐在地上。
大概二十六七岁。
衣服沾满泥。
右手撑着地。
左腿裤脚卷起一点。
脚踝上方有两个明显的小伤口。
旁边草丛里,一条青灰色的蛇正迅速钻进石缝。
男人满头冷汗。
“蛇……”
阿蘅冲过去。
“别动!”
男人本能地想站起来。
“我得回去——”
“坐着!”
她这一声很重。
男人竟真被她喝住了。
阿蘅蹲下来,看了一眼伤口。
周围已经开始肿。
她心里一沉。
“什么时候咬的?”
“刚刚。”
“多久?”
“不到一盏茶。”
“头晕吗?”
“有一点。”
“恶心?”
“还没有。”
“看东西花不花?”
男人喘着气。
“没……没有。”
阿蘅抬头。
“听好。”
她说得很快。
“现在别跑,别用力,也别拿刀割,更别用嘴吸。越乱折腾,越容易让毒往身体里走。”
男人脸色更白。
“那怎么办?”
“先少动,马上下山找医馆。”
“这里离山下两个时辰。”
“所以更不能耽误。”
她从腰间解下一条布带,帮他把腿保持稳定,不勒得过紧,只是不让他乱动。
“我背你。”
男人愣住。
“你?”
阿蘅瞪他。
“现在还挑人?”
“不是,我比你重。”
“那你自己跑?”
“……”
“闭嘴。”
她转过身。
“上来。”
男人看着她纤细的背,迟疑片刻。
“姑娘。”
“又怎么?”
“我姓陆。”
“我现在不关心你姓什么。”
“那你总得知道你救的是谁。”
阿蘅回头。
“活下来再说。”
男人居然笑了一下。
这一笑牵动疼痛,脸又白了。
“行。”
“我叫陆沉舟。”
“记住了。”
她说。
“以后少往草深的地方踩。”
陆沉舟趴到她背上。
阿蘅刚站起来,眉头就皱了一下。
这人确实重。
“你平时吃什么长大的?”
“饭。”
“废话。”
“我现在脑子有点慢。”
“看出来了。”
阿蘅背着他往回走。
没走多远,陆沉舟忽然说:
“你不是说要下山?”
“先回茅屋。”
“为什么?”
“拿人。”
“什么人?”
“我师父。”
“他是大夫?”
“他是个脾气很坏的大夫。”
“那就好。”
“哪里好?”
“脾气坏的人通常活得久。”
阿蘅忍不住笑了。
“你都这样了,还有心情说话。”
“怕自己睡过去。”
这句话一出来,她的笑立刻收住。
“那就别睡。”
“你陪我说话。”
“说什么?”
“你叫什么?”
“阿蘅。”
“哪个蘅?”
“杜蘅的蘅。”
“药名?”
“算是。”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你身上都是药味。”
阿蘅侧了侧脸。
“嫌?”
“不是。”
陆沉舟声音已经有些虚。
“挺好闻。”
阿蘅脚下一顿。
“别说废话,省力气。”
“哦。”
过了片刻。
他又开口。
“阿蘅。”
“嗯。”
“你耳朵红了。”
“你再说话我把你扔溪里。”
陆沉舟真的安静了。
可她耳朵更红。
---
老药师见到人的时候,脸都黑了。
“我叫你不要去鹰嘴岩!”
阿蘅把陆沉舟放到木榻上。
“先骂我还是先救人?”
老人狠狠瞪她。
“等会再骂。”
他蹲下察看伤口。
问了时间,又问症状。
随后神情严肃起来。
“毒性不轻。”
陆沉舟问:
“老人家,我会死吗?”
“你要是一直问这种话,我现在就被你烦死。”
陆沉舟闭嘴。
老人转头吩咐阿蘅:
“去把山脚药农赵叔叫来,让他带驴上来。必须尽快送镇上。”
阿蘅点头。
“我现在去。”
“等等。”
老人又说:
“先烧水。”
“热水?”
“对。”
“做什么?”
“你手上全是泥。”
阿蘅一怔。
老人骂道:
“治人之前先洗手,这么多年白教了?”
她立刻去洗。
老人一边处理,一边对陆沉舟说:
“蛇咬不是小事。山里人爱用土方,我告诉你,真正遇上这事,最要紧的是别乱跑,尽快找正规医馆。草药只能做一些辅助处理,不能把命押在它上面。”
陆沉舟点头。
“记住了。”
“你最好真记住。”
老人处理完,又让他平躺。
阿蘅跑去叫人。
来回一个多时辰。
赵叔带着一头骡子赶到。
几个人把陆沉舟固定好。
临走前,陆沉舟抓住阿蘅袖子。
“你不去?”
“我去。”
老人却在后面说:
“你留下。”
阿蘅回头。
“师父?”
“我跟去。”
“你腿——”
“我的腿还能走。”
老人瞪她。
“你今天心浮。”
阿蘅怔住。
“我哪有?”
“有。”
“我——”
老人已经转身。
“在家煮药,等我回来。”
陆沉舟看了阿蘅一眼。
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
“我回来还你人情。”
阿蘅抱着手臂。
“先把命留着。”
他笑了一下。
然后被带走。
山路很快安静下来。
只剩风。
还有溪水。
阿蘅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茅屋空得厉害。
---
傍晚。
她煮了一锅药。
不是给陆沉舟。
是给师父。
老药师旧有风湿。
一遇雨天膝盖就痛。
阿蘅把独活、桑寄生、杜仲等几味药挑出来,又闻了闻。
药材下锅以后,屋里渐渐充满浓重的苦香。
陶罐里的水咕嘟咕嘟。
她坐在小凳上扇火。
心却不在火上。
一会儿想:
他到镇上了吗?
一会儿又想:
毒会不会发得更快?
再一会儿想:
他到底是什么人?
衣料不像普通山客。
手掌有茧。
却不是种田人的茧。
腰间还有一道磨痕。
像常年佩刀。
她正出神。
药罐扑出来。
“呀!”
她赶紧把盖子掀开。
苦药汁沿着罐沿流下一道。
“心不静,药就煮不好。”
师父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
阿蘅猛地站起来。
“你回来了?”
“嗯。”
“他呢?”
老人故意不答。
“谁?”
“陆沉舟。”
“你不是不关心人家姓什么吗?”
阿蘅脸一热。
“师父!”
老人终于笑了。
“送到了。”
“医馆怎么说?”
“救得及时。”
阿蘅长出一口气。
“那就好。”
“这么关心?”
“人是我背回来的。”
“所以?”
“所以我总不能看他死。”
老人走进屋。
坐下。
阿蘅盛了一碗药递过去。
老人闻了闻。
“独活放多了。”
“没有。”
“我一闻就知道。”
“你先喝。”
老人皱着眉喝。
喝到一半,忽然问:
“今天怕不怕?”
阿蘅愣了一下。
“什么?”
“看见蛇咬人的时候。”
她想了想。
“怕。”
“我以为你不怕。”
“怎么会不怕。”
“那为什么还敢背他回来?”
阿蘅低头拨火。
“怕归怕。”
“人不能因为怕,就什么都不做。”
老人看着她。
没有说话。
火光一跳一跳。
照着屋里墙上的草药影子。
过了很久,他才说:
“这句话,你娘也说过。”
阿蘅又沉默下来。
“师父。”
“嗯?”
“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人手里的药碗停住。
屋外,溪水还在流。
风从山间穿过。
吹动门前的艾草。
沙沙作响。
老人没有回答。
阿蘅抬头。
“你每次都不说。”
“时候不到。”
“什么时候才到?”
“等你能守住自己的心。”
“什么意思?”
老人把药碗放下。
“今天你背那个年轻人回来,一路上心跳得快不快?”
阿蘅立刻瞪他。
“师父!”
“我说的是修行。”
老人一本正经。
“胡思乱想什么?”
她脸更红。
“我没有。”
“没有最好。”
老人站起来。
“今晚去溪边打坐。”
“又打坐?”
“心乱,就坐。”
“坐了就不乱?”
“当然不会。”
“那有什么用?”
“让你知道自己乱。”
阿蘅怔住。
老人笑。
“人最怕的不是心乱。”
“是心乱了,还以为自己很清醒。”
---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阿蘅坐在溪边的大石上。
双腿盘起。
背挺直。
手放膝上。
开始时,她只听见水。
哗啦。
哗啦。
慢慢地。
听见虫鸣。
听见树叶。
听见自己的呼吸。
吸。
呼。
吸。
呼。
师父教她打坐,从来不让她“什么都别想”。
老人说:
“越叫自己不想,想得越多。”
所以只要看着念头来。
再看着它走。
像看溪水。
别抓。
也别赶。
阿蘅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果然出现陆沉舟的脸。
他靠在她背上。
脸色发白。
却还有心情说:
“你身上都是药味。”
阿蘅睁开眼。
“烦死了。”
她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溪里。
咚。
水面荡开一圈圈波纹。
然后又慢慢平了。
她忽然明白一点师父说的意思。
心也像水。
你越想让它一点波纹没有。
越是不可能。
真正的静。
也许不是没有波纹。
而是波纹散了以后,你还知道水在。
她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呼吸慢下来。
山月清凉。
溪水环绕。
远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她坐在天地之间。
很小。
却不觉得孤独。
不知道过了多久。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树枝断了。
阿蘅睁眼。
“谁?”
没人回答。
她站起来。
月光照着林子。
一片安静。
她往前走两步。
地上有血。
很新。
她蹲下。
用手指碰了一下。
还是温的。
再往前。
血迹一路通向茅屋后面的竹林。
阿蘅心里一紧。
拔出腰间采药用的小刀。
“谁在那里?”
竹叶晃动。
一个黑影从里面跌出来。
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阿蘅冲过去。
把人翻过来。
竟然又是陆沉舟。
可他身上这次不是蛇伤。
胸口有一道很深的刀口。
衣服已经被血浸透。
阿蘅脸色大变。
“你怎么回来了?”
陆沉舟脸色惨白。
“我不是回来还人情。”
“那你回来干什么?”
他喘了口气。
“有人追杀我。”
话音刚落。
远处山道上。
传来马蹄声。
一下。
两下。
越来越近。
陆沉舟抓住她的手腕。
“别点灯。”
阿蘅看着他。
“追你的是什么人?”
陆沉舟闭了闭眼。
“如果我告诉你。”
“你这间茅屋从今晚开始——”
“就再也不会安静了。”
山风突然变冷。
溪水依旧潺潺。
月光照在茅屋屋顶。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远处。
第一匹马。
已经踏进了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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