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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山药女

作者:花影 ·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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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溪边蛇影

天刚蒙蒙亮,灵山还没有完全醒。

山谷里浮着一层薄雾。

雾从树林深处漫出来,绕过青石,贴着草尖,一直铺到那条小溪边。溪水不急,绕着几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往下流,水声细细的,像有人在远处拨琴。

茅屋就在溪上方。

屋顶盖着深褐色的旧瓦,瓦缝里生着几簇野草。门前挂着一串晒干的艾草,窗台下摆了三个竹筛,里面分别晾着紫苏、薄荷和几片切得薄薄的黄精。

药香混着山里的潮气。

清苦。

微甜。

还有一点柴火烧过后的烟味。

阿蘅推开木门的时候,第一缕阳光刚好越过东边山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拎着一只竹篮。

昨夜下了雨。

山路滑。

今天最适合采菌子和几味喜湿的草药。

她刚走出两步,屋里便传来一阵咳嗽。

“咳……咳咳……”

阿蘅停下。

回头。

“师父,你又偷喝冷泉水了?”

屋里的人没出声。

她走进去。

老药师盘腿坐在木榻上,闭着眼,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阿蘅把竹篮往桌上一放。

“别装。”

老人睁开一只眼。

“谁装了?”

“你。”

“我在调息。”

“调息能调出一嘴水汽?”

老人摸摸胡子。

“山泉养人。”

“山泉是养人。”

阿蘅走过去,把他面前的茶碗拿起来闻了一下。

“可你脾胃虚寒,早起空腹喝冷的,就是给自己找罪受。”

老人哼了一声。

“学了几天医理,就开始教训师父。”

阿蘅笑。

“不是你教的吗?脾胃像灶。灶火旺,人吃进去的东西才化得开。灶火弱,还一天到晚往里泼冷水,早晚把自己喝成一块冰。”

老人终于笑了。

“这话倒像我说的。”

“就是你说的。”

“我没说得这么难听。”

“我替你说得明白一点。”

她把冷泉水端走。

又从灶边取了两片生姜,切细,放进小陶壶里。

老人看她。

“又煮什么?”

“姜枣水。”

“我不喝。”

“那就咳。”

“咳两声又死不了。”

“死不了,难受。”

她又扔进去两枚掰开的红枣。

“生姜温一温胃,红枣和一和气。不是治大病,就是早晨喝点热的,让肚子舒服。”

老人看着她忙。

嘴上不服,眼神却软下来。

“你娘以前也这样。”

阿蘅手停了一下。

“哪样?”

“嘴硬。”

“我娘不是嘴硬。”

“那是什么?”

“心软。”

老人没接话。

阿蘅把壶坐到火上。

柴火噼啪响起来。

她蹲在灶边添柴。

火光映着她的脸。

很年轻。

眉眼却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

山里长大的孩子,大多比城里人早懂一些事。

风是什么时候要变。

雨什么时候要来。

草木什么时候能采。

人什么时候是在忍疼。

这些东西,没有人专门教。

看久了,自然就懂了。

老人喝完姜枣水,脸色果然缓和一些。

阿蘅背起竹篓。

“我去溪北坡。”

“别往鹰嘴岩走。”

“为什么?”

“昨晚我听见蛇叫。”

阿蘅回头。

“蛇什么时候会叫了?”

老人板着脸。

“我说有蛇就是有蛇。”

“好。”

她笑。

“我不去。”

话说得很好听。

可一个时辰以后,她还是到了鹰嘴岩下。

不是故意。

是追一株石斛追过来的。

那株野石斛长在一截枯木背面,叶片肥厚,根紧紧抱着树皮。

阿蘅一眼就看见了。

她蹲下来,小心把周围湿土拨开。

“长得倒好。”

她自言自语。

“偏偏长在这种地方。”

溪水从不远处流过。

岸边的蕨草还挂着雨珠。

太阳已经升起来,雾也散了。

整座山明亮得像刚洗过。

远处山脊一层套着一层。

近处青。

再远一点蓝。

最远那层淡得像水墨。

阿蘅把石斛轻轻取下来,放进竹篓。

刚要起身。

忽然听见一声惨叫。

“啊——!”

声音从下游传来。

很近。

不是鸟兽。

是人。

阿蘅脸色一变。

拔腿就跑。

溪岸湿滑,她几乎是踩着石头冲过去。

绕过一丛灌木,就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跌坐在地上。

大概二十六七岁。

衣服沾满泥。

右手撑着地。

左腿裤脚卷起一点。

脚踝上方有两个明显的小伤口。

旁边草丛里,一条青灰色的蛇正迅速钻进石缝。

男人满头冷汗。

“蛇……”

阿蘅冲过去。

“别动!”

男人本能地想站起来。

“我得回去——”

“坐着!”

她这一声很重。

男人竟真被她喝住了。

阿蘅蹲下来,看了一眼伤口。

周围已经开始肿。

她心里一沉。

“什么时候咬的?”

“刚刚。”

“多久?”

“不到一盏茶。”

“头晕吗?”

“有一点。”

“恶心?”

“还没有。”

“看东西花不花?”

男人喘着气。

“没……没有。”

阿蘅抬头。

“听好。”

她说得很快。

“现在别跑,别用力,也别拿刀割,更别用嘴吸。越乱折腾,越容易让毒往身体里走。”

男人脸色更白。

“那怎么办?”

“先少动,马上下山找医馆。”

“这里离山下两个时辰。”

“所以更不能耽误。”

她从腰间解下一条布带,帮他把腿保持稳定,不勒得过紧,只是不让他乱动。

“我背你。”

男人愣住。

“你?”

阿蘅瞪他。

“现在还挑人?”

“不是,我比你重。”

“那你自己跑?”

“……”

“闭嘴。”

她转过身。

“上来。”

男人看着她纤细的背,迟疑片刻。

“姑娘。”

“又怎么?”

“我姓陆。”

“我现在不关心你姓什么。”

“那你总得知道你救的是谁。”

阿蘅回头。

“活下来再说。”

男人居然笑了一下。

这一笑牵动疼痛,脸又白了。

“行。”

“我叫陆沉舟。”

“记住了。”

她说。

“以后少往草深的地方踩。”

陆沉舟趴到她背上。

阿蘅刚站起来,眉头就皱了一下。

这人确实重。

“你平时吃什么长大的?”

“饭。”

“废话。”

“我现在脑子有点慢。”

“看出来了。”

阿蘅背着他往回走。

没走多远,陆沉舟忽然说:

“你不是说要下山?”

“先回茅屋。”

“为什么?”

“拿人。”

“什么人?”

“我师父。”

“他是大夫?”

“他是个脾气很坏的大夫。”

“那就好。”

“哪里好?”

“脾气坏的人通常活得久。”

阿蘅忍不住笑了。

“你都这样了,还有心情说话。”

“怕自己睡过去。”

这句话一出来,她的笑立刻收住。

“那就别睡。”

“你陪我说话。”

“说什么?”

“你叫什么?”

“阿蘅。”

“哪个蘅?”

“杜蘅的蘅。”

“药名?”

“算是。”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你身上都是药味。”

阿蘅侧了侧脸。

“嫌?”

“不是。”

陆沉舟声音已经有些虚。

“挺好闻。”

阿蘅脚下一顿。

“别说废话,省力气。”

“哦。”

过了片刻。

他又开口。

“阿蘅。”

“嗯。”

“你耳朵红了。”

“你再说话我把你扔溪里。”

陆沉舟真的安静了。

可她耳朵更红。

---

老药师见到人的时候,脸都黑了。

“我叫你不要去鹰嘴岩!”

阿蘅把陆沉舟放到木榻上。

“先骂我还是先救人?”

老人狠狠瞪她。

“等会再骂。”

他蹲下察看伤口。

问了时间,又问症状。

随后神情严肃起来。

“毒性不轻。”

陆沉舟问:

“老人家,我会死吗?”

“你要是一直问这种话,我现在就被你烦死。”

陆沉舟闭嘴。

老人转头吩咐阿蘅:

“去把山脚药农赵叔叫来,让他带驴上来。必须尽快送镇上。”

阿蘅点头。

“我现在去。”

“等等。”

老人又说:

“先烧水。”

“热水?”

“对。”

“做什么?”

“你手上全是泥。”

阿蘅一怔。

老人骂道:

“治人之前先洗手,这么多年白教了?”

她立刻去洗。

老人一边处理,一边对陆沉舟说:

“蛇咬不是小事。山里人爱用土方,我告诉你,真正遇上这事,最要紧的是别乱跑,尽快找正规医馆。草药只能做一些辅助处理,不能把命押在它上面。”

陆沉舟点头。

“记住了。”

“你最好真记住。”

老人处理完,又让他平躺。

阿蘅跑去叫人。

来回一个多时辰。

赵叔带着一头骡子赶到。

几个人把陆沉舟固定好。

临走前,陆沉舟抓住阿蘅袖子。

“你不去?”

“我去。”

老人却在后面说:

“你留下。”

阿蘅回头。

“师父?”

“我跟去。”

“你腿——”

“我的腿还能走。”

老人瞪她。

“你今天心浮。”

阿蘅怔住。

“我哪有?”

“有。”

“我——”

老人已经转身。

“在家煮药,等我回来。”

陆沉舟看了阿蘅一眼。

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

“我回来还你人情。”

阿蘅抱着手臂。

“先把命留着。”

他笑了一下。

然后被带走。

山路很快安静下来。

只剩风。

还有溪水。

阿蘅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茅屋空得厉害。

---

傍晚。

她煮了一锅药。

不是给陆沉舟。

是给师父。

老药师旧有风湿。

一遇雨天膝盖就痛。

阿蘅把独活、桑寄生、杜仲等几味药挑出来,又闻了闻。

药材下锅以后,屋里渐渐充满浓重的苦香。

陶罐里的水咕嘟咕嘟。

她坐在小凳上扇火。

心却不在火上。

一会儿想:

他到镇上了吗?

一会儿又想:

毒会不会发得更快?

再一会儿想:

他到底是什么人?

衣料不像普通山客。

手掌有茧。

却不是种田人的茧。

腰间还有一道磨痕。

像常年佩刀。

她正出神。

药罐扑出来。

“呀!”

她赶紧把盖子掀开。

苦药汁沿着罐沿流下一道。

“心不静,药就煮不好。”

师父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

阿蘅猛地站起来。

“你回来了?”

“嗯。”

“他呢?”

老人故意不答。

“谁?”

“陆沉舟。”

“你不是不关心人家姓什么吗?”

阿蘅脸一热。

“师父!”

老人终于笑了。

“送到了。”

“医馆怎么说?”

“救得及时。”

阿蘅长出一口气。

“那就好。”

“这么关心?”

“人是我背回来的。”

“所以?”

“所以我总不能看他死。”

老人走进屋。

坐下。

阿蘅盛了一碗药递过去。

老人闻了闻。

“独活放多了。”

“没有。”

“我一闻就知道。”

“你先喝。”

老人皱着眉喝。

喝到一半,忽然问:

“今天怕不怕?”

阿蘅愣了一下。

“什么?”

“看见蛇咬人的时候。”

她想了想。

“怕。”

“我以为你不怕。”

“怎么会不怕。”

“那为什么还敢背他回来?”

阿蘅低头拨火。

“怕归怕。”

“人不能因为怕,就什么都不做。”

老人看着她。

没有说话。

火光一跳一跳。

照着屋里墙上的草药影子。

过了很久,他才说:

“这句话,你娘也说过。”

阿蘅又沉默下来。

“师父。”

“嗯?”

“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人手里的药碗停住。

屋外,溪水还在流。

风从山间穿过。

吹动门前的艾草。

沙沙作响。

老人没有回答。

阿蘅抬头。

“你每次都不说。”

“时候不到。”

“什么时候才到?”

“等你能守住自己的心。”

“什么意思?”

老人把药碗放下。

“今天你背那个年轻人回来,一路上心跳得快不快?”

阿蘅立刻瞪他。

“师父!”

“我说的是修行。”

老人一本正经。

“胡思乱想什么?”

她脸更红。

“我没有。”

“没有最好。”

老人站起来。

“今晚去溪边打坐。”

“又打坐?”

“心乱,就坐。”

“坐了就不乱?”

“当然不会。”

“那有什么用?”

“让你知道自己乱。”

阿蘅怔住。

老人笑。

“人最怕的不是心乱。”

“是心乱了,还以为自己很清醒。”

---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阿蘅坐在溪边的大石上。

双腿盘起。

背挺直。

手放膝上。

开始时,她只听见水。

哗啦。

哗啦。

慢慢地。

听见虫鸣。

听见树叶。

听见自己的呼吸。

吸。

呼。

吸。

呼。

师父教她打坐,从来不让她“什么都别想”。

老人说:

“越叫自己不想,想得越多。”

所以只要看着念头来。

再看着它走。

像看溪水。

别抓。

也别赶。

阿蘅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果然出现陆沉舟的脸。

他靠在她背上。

脸色发白。

却还有心情说:

“你身上都是药味。”

阿蘅睁开眼。

“烦死了。”

她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溪里。

咚。

水面荡开一圈圈波纹。

然后又慢慢平了。

她忽然明白一点师父说的意思。

心也像水。

你越想让它一点波纹没有。

越是不可能。

真正的静。

也许不是没有波纹。

而是波纹散了以后,你还知道水在。

她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呼吸慢下来。

山月清凉。

溪水环绕。

远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她坐在天地之间。

很小。

却不觉得孤独。

不知道过了多久。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树枝断了。

阿蘅睁眼。

“谁?”

没人回答。

她站起来。

月光照着林子。

一片安静。

她往前走两步。

地上有血。

很新。

她蹲下。

用手指碰了一下。

还是温的。

再往前。

血迹一路通向茅屋后面的竹林。

阿蘅心里一紧。

拔出腰间采药用的小刀。

“谁在那里?”

竹叶晃动。

一个黑影从里面跌出来。

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阿蘅冲过去。

把人翻过来。

竟然又是陆沉舟。

可他身上这次不是蛇伤。

胸口有一道很深的刀口。

衣服已经被血浸透。

阿蘅脸色大变。

“你怎么回来了?”

陆沉舟脸色惨白。

“我不是回来还人情。”

“那你回来干什么?”

他喘了口气。

“有人追杀我。”

话音刚落。

远处山道上。

传来马蹄声。

一下。

两下。

越来越近。

陆沉舟抓住她的手腕。

“别点灯。”

阿蘅看着他。

“追你的是什么人?”

陆沉舟闭了闭眼。

“如果我告诉你。”

“你这间茅屋从今晚开始——”

“就再也不会安静了。”

山风突然变冷。

溪水依旧潺潺。

月光照在茅屋屋顶。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远处。

第一匹马。

已经踏进了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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