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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山药女

By 花影 · 9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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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药谷有故人

从月泉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山里的夜来得快。

方才还只是暮色,一转眼,杉林间便只剩下湿润的黑。

阿绫走在前面。

顾云川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倒不是无话可说。

而是能说的话太多,反而谁都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同心。”

那两个字像还浮在水面。

阿绫一想起来,耳根便发热。

偏偏顾云川一路心情很好。

哪怕肩上的伤重新渗了点血,他也像没感觉。

阿绫终于忍不住回头。

“你能不能别笑了?”

顾云川一脸无辜。

“我笑了吗?”

“笑了。”

“可能山里空气好。”

“你以前怎么没发现?”

“以前没来过月泉。”

阿绫停住。

“你再提月泉,我就把你丢这里。”

顾云川立刻闭嘴。

走了几步。

又道:

“那信总能提吧?”

阿绫没好气。

“信怎么了?”

“你师父说,不要离开我。”

“他说的是不要离开‘肩生黑印的男子’。”

“那不还是我?”

“也可能别人也有。”

顾云川沉默了。

阿绫走出几步,发现后面没声音。

回头一看。

他居然真的停住了。

“你怎么了?”

顾云川道:

“你刚才说,可能别人也有。”

“怎么?”

“突然觉得这印记没那么稀罕了。”

阿绫愣了一下。

随后忍不住笑。

“你在意这个?”

“没有。”

“你脸都黑了。”

“天黑。”

阿绫越看越想笑。

原来这个平时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也会有这种神情。

她故意道:

“说不定以后真碰见第二个。”

顾云川走过来。

“那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师父让你别离开肩上有黑印的人。”

“如果有两个。”

阿绫认真想了想。

“那就看看谁更听话。”

顾云川立刻道:

“那肯定不是我。”

“你还知道?”

“所以还是别找第二个了。”

阿绫笑得肩膀直抖。

“顾云川。”

“嗯。”

“你是不是吃醋?”

顾云川脚步一顿。

这回换他不说话。

阿绫本来只是随口逗他。

见他这样,自己反倒不自在起来。

她别过脸。

“我乱说的。”

顾云川却忽然道:

“可能有一点。”

阿绫心口一跳。

“什么?”

“吃醋。”

他说得很轻。

山风一吹。

像差点就听不见了。

可阿绫听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加快脚步。

“天黑了,快走。”

顾云川笑着跟上。

这次没再逗她。

两人回到茅屋时,月亮已经升起来。

屋檐下还挂着白天没收的药材。

阿绫先点灯。

然后第一件事就是看顾云川的伤。

果然裂开了一点。

“我就知道。”

她皱眉。

“早叫你别跟。”

顾云川坐在木凳上。

“我不跟,谁背你过水?”

阿绫耳根又热。

“那是意外。”

“嗯。”

“你别嗯得这么奇怪。”

“我只是答应。”

阿绫懒得理他。

重新煮水。

洗净伤口。

撒上药粉。

顾云川低头看她。

“你这是什么药?”

“三七粉。”

“止血?”

“嗯。”

“还有呢?”

“活血散瘀。”

“你不是说止血和活血听起来相反?”

阿绫抬头。

有点意外。

“你还记得?”

“你说的话我当然记得。”

话一出口。

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顾云川自己也觉得太直白。

轻咳一声。

“我是说,病人总得记医嘱。”

阿绫低头继续包扎。

嘴角却悄悄弯了一点。

“算你聪明。”

包完伤。

她又从药柜里取出一小袋药材。

黄芪。

当归。

几枚红枣。

加水放进小砂锅。

顾云川问:

“又喝药?”

“药膳。”

“有什么区别?”

“药更难喝。”

“那这个好喝?”

“看运气。”

顾云川叹气。

“跟着你,天天像赌命。”

阿绫道:

“你可以不喝。”

“那不行。”

“为什么?”

顾云川看她一眼。

“怕你生气。”

阿绫手上一顿。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

自然得像他们已经相处很久。

她没接。

只转身去添柴。

火光映在她脸上。

顾云川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间茅屋很好。

从前他总觉得一个地方住久了就闷。

江湖大。

路也长。

男子汉活一世,总该多走些地方。

可此刻。

药香。

柴火。

小溪。

一个忙着煮汤的人。

这些极普通的东西,却让他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念头。

如果每天都这样。

好像也不错。

阿绫突然回头。

“又看我。”

顾云川收回目光。

“看火。”

“火在下面。”

“顺便。”

阿绫摇头。

“你这个人真奇怪。”

“哪里奇怪?”

“以前像个浪子。”

“现在呢?”

“像个病人。”

顾云川笑。

“再养几天就好了。”

阿绫却忽然沉默。

好了。

就会走吗?

这个念头来得很快。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顾云川注意到她神色。

“怎么了?”

“没什么。”

她低头拨火。

“汤快好了。”

那一晚,两个人都睡得不太安稳。

阿绫梦见月泉。

水面很亮。

她一个人站在泉边。

顾云川在对岸。

她想过去。

可水越来越深。

就在快淹到胸口时。

有人从背后叫她。

“阿绫。”

不是师父。

是女人。

她回头。

看见大火里的那张脸。

和自己很像。

女人满脸泪水。

“不要信顾家的人。”

阿绫猛地惊醒。

窗外天刚蒙蒙亮。

她坐起来。

胸口跳得厉害。

“顾家的人。”

为什么梦里会说这句话?

师父的信却明明说。

是一个姓顾的人把她交给了他。

还让她不要离开肩生黑印的男子。

到底哪一个是真的?

还是说。

梦根本没有意义。

她起身推门。

顾云川竟已经在院子里。

单手练剑。

剑招很慢。

显然怕牵动伤口。

阿绫站在门边看了一会。

不得不承认。

顾云川认真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平日他总笑。

显得随意。

可一握剑。

整个人便像山里的松。

腰背挺直。

目光也沉下来。

最后一剑收住。

顾云川回头。

“看够了吗?”

阿绫一惊。

“谁看你了?”

“那你站这么久?”

“我看你会不会把伤口练裂。”

“原来是关心我。”

“我是怕浪费药。”

顾云川笑。

“懂。”

“你根本不懂。”

阿绫转身去打水。

顾云川跟过来。

“今天去哪?”

“哪也不去。”

“查信的事呢?”

阿绫停住。

“我想过了。”

“嗯?”

“那块木牌,还有师父留下的残片。”

“可能是一整块。”

“所以?”

“灵山南面有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百草谷。”

顾云川问:

“有人住?”

“有。”

“谁?”

“一个怪人。”

“多怪?”

阿绫想了想。

“比我师父还怪。”

“那确实值得见见。”

“他以前认识师父。”

“也许知道那块木牌。”

“什么时候走?”

“吃完早饭。”

顾云川立刻道:

“我也去。”

阿绫看他。

“你伤没好。”

“昨晚信上怎么写的?”

阿绫脸一红。

“少拿信压我。”

“那我不说。”

“反正我去。”

阿绫知道拦不住。

最后只道:

“骑马慢点。”

百草谷离茅屋不算近。

两人走了大半日。

中午时,山势忽然变低。

眼前出现一片宽阔谷地。

谷中开满野花。

黄的。

白的。

紫的。

其间夹杂着大片药田。

远远便闻到艾叶和藿香混在一起的气味。

顾云川深吸一口气。

“这里比你那茅屋气派。”

阿绫道:

“喜欢你留下。”

顾云川立即道:

“不喜欢。”

“变得真快。”

“没你那里好。”

阿绫脚步微微一顿。

又装作没听见。

谷口挂着一块木牌。

**百草不救无缘人。**

下面又有一行小字:

**有钱也不救。**

顾云川笑了。

“果然是怪人。”

阿绫喊了一声。

“白叔!”

没人应。

又喊。

“白叔!”

远处药田里突然飞来一只竹筐。

顾云川一把接住。

里面全是晒干的草药。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谁家的丫头大清早扰人清净!”

阿绫笑了。

“太阳都过头顶了。”

药田后走出一个人。

五十多岁。

头发乱得像草窝。

衣服上全是药汁。

手里还拿着一把锄头。

男人看见阿绫。

先愣。

随后脸色一沉。

“你怎么来了?”

“不能来?”

“不能。”

“为什么?”

“你师父说过,不许你来找我。”

阿绫皱眉。

“师父为什么这么说?”

男人却忽然看见顾云川。

目光一下停住。

准确地说。

停在他左肩。

“你。”

顾云川点头。

“晚辈顾云川。”

“你姓顾?”

“是。”

男人脸色瞬间变了。

锄头掉在地上。

阿绫心里一沉。

“白叔。”

“你认识他?”

男人没回答。

径直走过去。

一把扯开顾云川的衣领。

黑色印记露出来。

下一刻。

男人竟后退三步。

脸色惨白。

“果然。”

顾云川皱眉。

“前辈认识这个印记?”

男人盯着他。

“你父亲叫什么?”

顾云川道:

“顾长渊。”

男人闭上眼。

像听见了一个最不愿听到的名字。

阿绫急了。

“你到底知道什么?”

男人看向她。

眼神复杂得让人不安。

“阿绫。”

“你师父果然还是没拦住。”

“拦住什么?”

男人长叹一声。

“你和顾家的人见面。”

阿绫想起昨晚的梦。

心口一紧。

“为什么不能见?”

男人没有回答。

反而问:

“你们已经去过月泉了?”

两个人都怔住。

顾云川道:

“前辈怎么知道?”

男人冷笑。

“肩印醒了。”

“石门开了。”

“你们还能不去?”

阿绫上前。

“白叔。”

“你把话说清楚。”

男人看了她很久。

最后道:

“先进屋。”

屋里药味极重。

四面都是柜子。

墙上挂满各种草根树皮。

顾云川刚坐下。

男人便扔给他一碗黑乎乎的东西。

“喝。”

顾云川问:

“什么?”

“毒药。”

顾云川一愣。

阿绫却端起来闻了闻。

“甘草、白芍、生姜……”

男人瞪她。

“还没嫁过去就护着?”

阿绫脸瞬间红透。

“白叔!”

顾云川却忍不住笑。

“前辈好眼力。”

阿绫狠狠踩了他一脚。

顾云川疼得吸气。

男人看两人的样子。

神情却越来越沉。

“最怕的就是这样。”

阿绫道:

“什么?”

“动情。”

屋里一下静了。

顾云川也不笑了。

男人坐下。

“阿绫。”

“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从小不能离开灵山太久?”

“不知道。”

“因为你体内有寒脉。”

阿绫一怔。

“寒脉?”

“你自己学医,难道从没觉得身体与常人不同?”

阿绫沉默。

她当然知道。

从小手脚偏凉。

冬日尤其明显。

有时练功过久,心口会像有冰针刺进去。

师父一直说是体质问题。

男人继续道:

“而顾家的人。”

“天生火脉。”

阿绫下意识看向顾云川。

顾云川皱眉。

“我从未听父亲提过。”

“当然不会提。”

“为什么?”

男人冷笑。

“因为顾家当年为了救一个女人。”

“差点把整个灵山烧了。”

阿绫想起月泉里的大火。

“那个女人是谁?”

男人看着她。

“你母亲。”

屋里骤然安静。

阿绫站了起来。

“你认识我娘?”

“认识。”

“她叫什么?”

男人沉默很久。

“绫若雪。”

阿绫眼圈瞬间红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母亲的名字。

“她现在在哪里?”

男人没有回答。

阿绫声音发抖。

“她还活着吗?”

“白叔。”

“你说话。”

男人低下头。

“我不知道。”

阿绫像一下泄了气。

顾云川起身。

站到她旁边。

没碰她。

只是靠得很近。

男人看在眼里。

摇头。

“命还是走到一起了。”

顾云川问:

“什么意思?”

男人道:

“寒脉和火脉。”

“本来相克。”

“也相救。”

“怎么相救?”

“若只论医理,寒极伤阳,火盛伤阴。”

“可你们两人的脉不同。”

“一个多寒。”

“一个多热。”

“靠得太远,各自受苦。”

“靠得太近——”

他停住。

顾云川道:

“怎样?”

男人看了两人一眼。

“会彼此牵动。”

阿绫没听懂。

“牵动什么?”

“气血。”

“心脉。”

“甚至情绪。”

顾云川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我最近老想跟着她,不是我的问题?”

阿绫立刻瞪他。

男人冷冷道:

“少得意。”

“牵动得太深,不一定是好事。”

“为什么?”

“因为一人受伤,另一人可能也受影响。”

“若一人动情太深——”

他看向阿绫。

“另一人更难抽身。”

屋里再次安静。

阿绫脸红得厉害。

“这些都是传说吧。”

男人摇头。

“不是。”

“你父亲和你母亲。”

“就是这样。”

顾云川猛然抬头。

“我父亲?”

“对。”

阿绫也怔住。

“什么意思?”

男人看向顾云川。

“当年把阿绫交给她师父的人。”

“不是别人。”

“就是你父亲。”

顾云川站起来。

“我爹?”

“是。”

“为什么?”

“因为他欠绫若雪一条命。”

阿绫问:

“我娘救过他?”

男人却道:

“不。”

“正好相反。”

“是他亲手伤了你娘。”

一句话。

让两个人都僵住。

阿绫看向顾云川。

顾云川脸上的血色也慢慢退去。

男人继续道:

“二十年前。”

“灵山发生过一场大火。”

“你们在月泉看到的,不是幻象。”

“那是真事。”

“顾长渊抱着你从火里出来。”

“绫若雪却没有出来。”

阿绫声音很轻。

“为什么?”

“因为有人必须留下。”

“留下做什么?”

男人看向北方。

“镇住药王洞。”

阿绫皱眉。

“药王洞是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

反而走到药柜最深处。

取出一个木盒。

打开。

里面是一块残木。

正好和阿绫手中那两块拼在一起。

三块合拢。

成为完整木牌。

正面是一个“绫”字。

背面却出现了一幅图。

一座山。

一条河。

还有一个极小的红点。

男人指着红点。

“这里。”

“就是药王洞。”

顾云川问:

“在哪里?”

“灵山最深处。”

“怎么去?”

男人抬眼。

“只有寒脉和火脉同时出现。”

“路才会开。”

阿绫突然明白。

“所以师父不是不让我见顾家的人。”

“他是怕我和顾家的人一起找到药王洞。”

男人点头。

“因为一旦进去。”

“过去所有事都会回来。”

“包括你娘为什么失踪。”

“顾长渊为什么离开灵山。”

“还有——”

他看向顾云川。

“你为什么从小没有母亲。”

顾云川脸色骤变。

“这和我娘也有关?”

男人道:

“都有关。”

屋外忽然起风。

药田沙沙作响。

阿绫握着木牌。

手心发冷。

顾云川却把自己的手覆在她手背上。

很自然。

阿绫抬头。

他低声道:

“别怕。”

“谁怕了?”

“好。”

“那是我怕。”

阿绫看着他。

“你怕什么?”

顾云川笑了一下。

“怕你知道这些以后,不让我跟着。”

阿绫眼眶还红着。

却被他一句话说得想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赖皮?”

“月泉以后。”

阿绫终于笑出来。

男人在旁边看着。

长叹一声。

“完了。”

两人同时看他。

“什么完了?”

男人摇头。

“你们已经开始互相暖脉了。”

阿绫脸一下红了。

“什么叫暖脉?”

“自己回去把《脉经》翻一百遍。”

“我没见过这种记载。”

“当然没有。”

“这是你们两家的事。”

顾云川倒很认真。

“前辈,那要怎么暖?”

阿绫一脚踩过去。

“你还问!”

顾云川疼得跳开。

男人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可笑意很快又消失。

因为谷口忽然传来马铃。

不是一匹。

是一队。

男人脸色骤然凝重。

“进后屋。”

顾云川问:

“谁?”

男人走到窗边。

只看一眼。

便低声道:

“顾家的人。”

顾云川一怔。

“我家?”

谷口。

十余骑黑马缓缓停下。

最前面是一名年轻女子。

紫衣。

长剑。

眉眼极美。

她翻身下马。

抬头看向百草谷。

随后朗声道:

“顾云川。”

“我知道你在里面。”

阿绫转头看他。

“找你的?”

顾云川脸色有些尴尬。

“可能。”

“谁?”

顾云川没说话。

外面的女子已经再次开口:

“你逃婚逃了三个月。”

“现在还不肯出来见我?”

阿绫整个人慢慢转向顾云川。

“逃婚?”

顾云川:“……”

白叔默默端起茶。

一副准备看热闹的样子。

阿绫微笑。

笑得十分温柔。

“顾公子。”

“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

顾云川忽然觉得。

外面十几个带剑的人。

都没有眼前这个姑娘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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