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药女

雾越来越浓。

山林像忽然被一层白纱罩住了。

远处的树梢先是模糊，后来连山路也只剩脚下几尺。风从黑水潭那边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草木清苦的香味。方才山火烧过的地方还在冒着淡淡青烟，一边是水，一边是火，两种气息交叠，竟让整座山都有一种不真实的美。

妙香琴站在原地。

那雾中人影越来越近。

而它手里，果然提着一颗人头。

长发。

白脸。

眉眼分明。

正是她自己。

妙香琴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那……那是我？”

陆青川一步挡到她前面。

“别看。”

沈砚也同时横刀。

“闭眼。”

妙香琴却偏偏没有闭。

她从小胆子大。

越是害怕，越不肯认输。

“凭什么不看？”

陆青川回头。

“你不怕？”

“怕。”

“怕还看？”

“因为我总得知道是谁拿着我的头。”

这话说得荒唐。

陆青川愣了一下，竟忍不住笑。

“这种时候你还能说笑？”

妙香琴小声道：

“我要不说话，腿就软了。”

沈砚听见，回头看她。

“那就抓着我。”

妙香琴一怔。

“抓哪？”

沈砚耳根微红。

“衣服。”

陆青川立刻不高兴。

“为什么抓你？”

沈砚冷冷道：

“难道抓你？”

“抓我怎么了？”

“你站不稳。”

“谁站不稳？”

妙香琴瞪了他们一眼。

“你们两个能不能等我没危险了再吵？”

白发老人忽然咳嗽。

“他们不是吵。”

“那是什么？”

老人笑。

“争。”

妙香琴没听懂。

“争什么？”

陆青川和沈砚同时说道：

“没什么。”

老人笑得更深。

就在这时，雾中那个人影终于走出来。

竟然真是妙香琴的师父。

只是脸色惨白。

眼神空洞。

手里提着那颗“妙香琴的头”。

妙香琴喉咙发紧。

“师父？”

老人没有回答。

只是一步一步往前。

白发老人忽然道：

“丫头，后退。”

妙香琴往后一步。

“他到底是人是鬼？”

“都不是。”

“那是什么？”

“借相。”

白发老人眯起眼。

“山中有些东西，能借你心里最怕的样子出来见人。”

妙香琴低头看了看那颗自己的头。

“可我最怕的是我自己？”

老人笑。

“你怕的不是自己。”

“你怕的是死。”

话音刚落。

雾中“师父”忽然抬手。

那颗人头猛地睁眼。

妙香琴心里一惊。

下一瞬。

“人头”忽然化成一道黑影，直扑她面门。

陆青川最快。

长剑一闪。

黑影被劈成两半。

可分开的两团黑气却没有消失。

反而一左一右绕向妙香琴。

沈砚猛地揽住她腰身。

纵身后退。

妙香琴只觉得身体一轻。

整个人已经撞进他怀里。

她身量修长，却并不纤弱，腰肢柔韧，衣裙被山风一吹，贴出年轻女子玲珑的轮廓。

沈砚本来只想救人。

可手掌真正落在她腰间时，整个人还是僵了一瞬。

隔着一层薄薄春衫。

竟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

妙香琴也愣住。

抬头。

两个人离得极近。

近到她能看见沈砚睫毛上的一点雾水。

“你……”

她还没说完。

陆青川已经一剑扫散黑气。

转头便看见这一幕。

脸立刻沉了。

“放手。”

沈砚没理。

陆青川更气。

“沈砚。”

“我叫你放手。”

沈砚这才松开。

妙香琴脚一落地。

陆青川便走过去，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这边。

“站我后面。”

妙香琴莫名其妙。

“为什么？”

“他手不老实。”

沈砚冷笑。

“总比有些人嘴不老实好。”

“你说谁？”

“谁接话说谁。”

妙香琴忍不住笑。

刚才那一点惊恐竟被冲淡不少。

白发老人摇头。

“年轻真好。”

“山里闹鬼，也不耽误吃醋。”

陆青川脸一下红了。

“谁吃醋？”

老人不看他。

“谁问谁就是。”

妙香琴低着头，嘴角却偷偷弯起来。

晨光正在雾里慢慢透出来。

一线金色从云层后落下。

山谷里忽然亮了几分。

湿润树叶上挂满露珠，被阳光一照，像千万粒碎玉。

妙香琴站在光里。

她今日穿一身淡青色春衣，袖口绣着极细的白兰花。刚才被水汽打湿了一点，衣料贴在肩背上，更显出她身形柔美。

她皮肤很白。

不是脂粉堆出来的白。

而是山水养出来的清润。

脖颈细长。

手腕也白。

刚才沈砚握过的腰侧还隐约残留一点温度。

妙香琴忽然意识到。

脸一下红了。

她赶紧转身。

陆青川却看见了。

“你脸怎么红了？”

“热。”

“山里这么凉。”

“我就是热。”

“是不是刚才——”

妙香琴立刻瞪他。

“你闭嘴。”

陆青川笑。

“我又没说什么。”

沈砚在旁边淡淡道：

“有些人不说，也讨厌。”

“你再说一遍？”

“讨厌。”

陆青川正要拔剑。

妙香琴忽然蹲下。

“别吵。”

两个人同时停住。

“怎么了？”

妙香琴指着石缝。

那里长着一株极小的药草。

叶片青紫。

根部却隐隐透红。

白发老人走近。

脸上的笑意慢慢没了。

“火灵草。”

妙香琴抬头。

“这不是只长在南荒火山？”

“按理是。”

“怎么会在这里？”

白发老人看向黑水潭。

“因为水火已经乱了。”

妙香琴伸手要采。

老人忽然喝道：

“别碰！”

她手停住。

“有毒？”

“不。”

“那为什么？”

老人用竹杖轻轻拨开旁边泥土。

下面竟露出一截白骨。

妙香琴脸色微变。

“人骨？”

陆青川蹲下来。

“死了多久？”

白发老人看了一眼。

“至少十年。”

沈砚忽然发现什么。

从白骨旁边捡起一块铜牌。

上面刻着一个字。

“琴。”

妙香琴心里一跳。

“又是我？”

白发老人沉默。

“不是。”

“那是谁？”

老人望着山谷深处。

“你母亲。”

妙香琴一下站起。

“我母亲？”

“她不是在村里吗？”

白发老人没有回答。

妙香琴急了。

“白爷爷。”

“到底怎么回事？”

老人叹气。

“你养母在村里。”

妙香琴整个人僵住。

“养母？”

山风忽然变大。

树叶沙沙作响。

她站在那里。

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陆青川第一个上前。

“香琴。”

她没理。

沈砚也低声道：

“先别急。”

妙香琴看着白发老人。

“你说清楚。”

老人沉默很久。

“十八年前。”

“黑水潭也发过一次大水。”

“那一夜，山崖起火。”

“水火相撞。”

“我在潭边捡到一个女婴。”

妙香琴声音发颤。

“是我？”

老人点头。

“你身边只有两样东西。”

“一块青玉。”

“还有一张药方。”

“什么药方？”

白发老人没有回答。

妙香琴追问。

“写了什么？”

老人终于看向她。

“不是治病的药方。”

“那是什么？”

“是救命的。”

“救谁？”

老人缓缓道：

“救天下。”

陆青川和沈砚都变了脸色。

妙香琴却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勉强。

“白爷爷。”

“你是不是又骗我？”

老人没有笑。

妙香琴的笑慢慢消失。

她低下头。

很久不说话。

陆青川想伸手拍拍她肩。

手刚抬起来。

沈砚已经把自己的外衣脱下，轻轻披在她肩上。

陆青川瞪他。

沈砚面无表情。

妙香琴却忽然说：

“我不冷。”

“披着。”

沈砚道。

“为什么？”

“你衣服湿了。”

妙香琴低头看了一眼。

这才发现方才被水雾打湿的春衣贴在身上。

她脸更红。

立刻把沈砚外衣拢紧。

陆青川脸色更难看。

片刻后，他把自己的剑递过去。

妙香琴愣了。

“干什么？”

“拿着。”

“我又不会用。”

“防身。”

“你呢？”

“我用手。”

沈砚冷冷道：

“逞强。”

陆青川瞪他。

“关你什么事？”

妙香琴看着这两个男人。

一个把衣服给她。

一个把剑给她。

忽然又想笑。

心里的难过竟被一点一点托住。

她轻声道：

“你们两个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青川张口。

却说不出来。

沈砚也沉默。

妙香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平时不是挺能说？”

陆青川终于道：

“因为你麻烦。”

“什么？”

“你这么麻烦，不看着点容易出事。”

妙香琴气笑了。

“这算什么理由？”

沈砚忽然道：

“我不是。”

“那你呢？”

他看着她。

目光很静。

“因为我愿意。”

四个字。

比陆青川说一百句都重。

妙香琴一下没了声音。

陆青川脸黑得像要下雨。

“沈砚。”

“嗯？”

“打一架。”

“随时。”

妙香琴赶紧站到两人中间。

“够了！”

结果脚下一滑。

“啊！”

她整个人往前倒。

陆青川和沈砚同时伸手。

一个抓住她左臂。

一个揽住她右腰。

三个人一下僵在原地。

妙香琴被夹在中间。

左边是陆青川。

右边是沈砚。

两个人脸都离她很近。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看谁。

白发老人站在旁边。

慢悠悠地说：

“挺好。”

“一个扶左边。”

“一个扶右边。”

“以后抬轿子都不用另外请人了。”

妙香琴脸一下红透。

“白爷爷！”

老人哈哈大笑。

笑声惊起林中几只白鸟。

可就在鸟群飞起的一瞬。

山谷另一边。

忽然传来一阵琴声。

只有三音。

清。

冷。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妙香琴脸上的红意瞬间褪去。

因为那三个音。

是她小时候每天夜里都会梦见的旋律。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白发老人脸色骤变。

“快走。”

“去哪？”

“下山。”

“为什么？”

老人死死盯着山谷深处。

“因为她醒了。”

妙香琴心里一紧。

“谁？”

老人握紧竹杖。

“真正给你名字的人。”

雾气尽头。

一个白衣女人慢慢走出来。

长发及腰。

容貌与妙香琴竟有七分相似。

她站在漫山晨光里。

轻轻抬起手。

指向妙香琴。

然后笑了。

“女儿。”

“十八年了。”

“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