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药女

暮春三月，群山新雨。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只浮着一层薄薄的鱼肚白。山脚下的村庄还沉在雾里，偶有一两声犬吠，从竹林深处传出来，转眼又被溪水声吞没。

妙香琴背着药篓，独自上山。

她年方十八，生得极清秀，一双眼睛尤其明亮。村中老人常说，那姑娘眉间有山水气，笑起来却像初开的桃花。只是她自己从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平日最喜欢做的事，不过是跟着师父认药、晒药、煎药，再有空时，便往山里跑。

她今天要采的是七叶一枝花。

师父昨夜咳得厉害，说山阴石壁下或许还有几株。

临出门前，母亲还追出来：

“香琴，今天别往黑水潭那边去。”

妙香琴回头笑。

“为什么？”

“昨夜村里有人听见山上哭。”

“谁哭？”

“女人。”

妙香琴眨眨眼。

“山里女人多了。”

母亲气得拍她一下。

“胡说。半夜三更，哪来的女人？”

妙香琴笑着跑了。

“那就是狐狸精。”

母亲在后面骂：

“你这个死丫头！”

山路湿滑。

两边野草挂满露水。

妙香琴走得却快。

她从小跟着村里的老中医学辨草木，对山中路径比许多猎户还熟。走到半山腰，她忽然停下来。

石缝里长着一丛紫色小花。

她蹲下看了看。

“紫花地丁。”

再往前，几株半夏藏在草间。

妙香琴顺手拨开叶子，却没有采。

“还没到时候。”

她自言自语。

忽然。

林子里传来“沙”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从树后掠过。

妙香琴抬头。

“谁？”

没有回答。

只有雾。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往上。

刚走十几步，身后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更近。

妙香琴猛地回头。

一张惨白的脸从树后闪过。

她心里一惊。

“出来！”

仍没有人。

妙香琴咬咬牙，捡起一根木棍。

“我告诉你，我不怕鬼。”

林中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鬼也未必怕你。”

妙香琴一愣。

随即看见树上跳下来一个年轻男子。

青衣。

长剑。

眉目英俊，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妙香琴认得。

“陆青川！”

男子笑。

“妙姑娘胆子不小。”

“你装鬼吓我？”

“我没有。”

“那刚才白脸是谁？”

陆青川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我也看见了。”

妙香琴盯着他。

“真的？”

“骗你做什么？”

“你骗我的还少？”

陆青川叹气。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妙香琴掰着手指数。

“前年你说后山有千年人参。”

“那是玩笑。”

“去年你说你会御剑。”

“早晚会。”

“上个月你说再也不跟着我上山。”

陆青川不说话了。

妙香琴得意一笑。

“怎么？”

他看着她。

“最后这个不能算骗。”

“为什么？”

“因为我后来想了想，还是得跟。”

“谁让你跟？”

“山是你的？”

“不是。”

“那我走我的。”

妙香琴哼一声，转身就走。

陆青川跟上。

“你采什么？”

“不告诉你。”

“七叶一枝花？”

妙香琴停住。

“你怎么知道？”

“你师父昨晚咳嗽。”

“你去我家了？”

“路过。”

“你天天都路过？”

陆青川笑得很无赖。

“路就那么一条。”

两人正说话。

前面忽然传来水声。

不是溪流。

像大浪撞岸。

妙香琴脸色微变。

“黑水潭。”

陆青川一把拉住她。

“别过去。”

“为什么？”

“今天不对劲。”

妙香琴低头看他的手。

“你先放开。”

陆青川这才意识到自己握着她手腕。

刚松开。

山道另一头忽然有人冷冷道：

“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

陆青川脸色立刻沉下来。

一个白衣年轻男子从雾中走来。

背负长刀。

身形挺拔。

眉眼冷峻。

妙香琴一见他就笑了。

“沈砚！”

陆青川立刻道：

“你笑什么？”

妙香琴莫名其妙。

“我看见朋友不能笑？”

“看见我怎么没这么笑？”

“因为你烦。”

沈砚走到近前，看了陆青川一眼。

“手挺快。”

陆青川冷笑。

“关你什么事？”

“她说疼了吗？”

“没有。”

“没说不代表不疼。”

妙香琴夹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病？”

两人同时说：

“没有。”

妙香琴忍不住笑。

就在这时。

山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个地面都微微一震。

鸟群从林中惊起。

黑水潭方向，竟腾起一道数丈高的水柱。

与此同时，对面山崖忽然燃起大火。

没有雷。

也没有人点火。

火焰从石壁里钻出来，赤红如血。

更诡异的是，潭水竟像活了一样，化成一条巨大的水蛇，沿山壁向火焰扑去。

妙香琴呆住。

“这是什么？”

沈砚拔刀。

“退后。”

陆青川也已出剑。

“不是普通水火。”

下一刻。

火焰之中竟传来一声低吼。

像兽。

又像人。

黑水潭底也随之响起尖锐哭声。

那哭声正是妙香琴母亲昨夜听见的声音。

女人在哭。

越哭越近。

妙香琴忽然觉得胸口一热。

低头。

挂在颈间的一块青玉正在发光。

沈砚脸色骤变。

“香琴，把玉摘下来！”

“为什么？”

“快！”

妙香琴伸手。

却已经迟了。

青玉突然裂开一道细纹。

一股冰冷水汽猛地从潭中冲来。

另一边的火焰也同时卷下山坡。

水。

火。

竟都朝妙香琴扑来。

陆青川和沈砚几乎同时冲到她前面。

“走！”

两人一左一右。

一个出剑。

一个挥刀。

剑光如青虹。

刀气如白雪。

轰然撞上水火。

巨响震得树叶纷飞。

可那两股力量太强。

陆青川退了三步。

沈砚嘴角也渗出血。

妙香琴急得大喊：

“你们别挡！”

陆青川回头骂她：

“闭嘴！”

沈砚也道：

“跑！”

妙香琴第一次见他们这样。

平日两个见面就斗嘴的人，此刻竟肩并肩挡在她前面。

她鼻子忽然有些酸。

就在火焰即将压下来的瞬间。

山林深处传来一声咳嗽。

很轻。

却清清楚楚压过了所有声音。

“两个小子。”

“连一潭水、一把火都挡不住。”

“还想娶人家姑娘？”

陆青川脸一红。

沈砚也猛地回头。

雾里。

一个白发老人拄着竹杖慢慢走来。

破旧灰袍。

背着药葫芦。

白眉垂到眼角。

看起来走路都费劲。

妙香琴却一下叫出来：

“白爷爷！”

老人笑。

“丫头，又惹祸。”

“我什么都没做！”

“你什么都不做，事情才最大。”

老人走到三人面前。

火焰已经扑来。

他只抬起竹杖。

轻轻点地。

“水归水。”

黑水潭骤然一静。

“火归火。”

山崖火焰也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

“人归人。”

老人第三次点地。

妙香琴胸口青玉猛然一亮。

水火竟同时倒卷而回。

山林恢复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

妙香琴张着嘴。

“白爷爷……”

老人却没有看她。

他低头看向地面。

那里刚才被水火冲开的泥土里，露出一只石匣。

石匣很古老。

上面刻着两个字。

妙香琴蹲下。

轻声念：

“妙……香？”

她整个人僵住。

那竟是她自己的名字。

陆青川和沈砚也不说话了。

白发老人长长叹了一口气。

“十八年。”

“还是让你找到了。”

妙香琴抬头。

“这是什么？”

老人沉默。

“白爷爷？”

“你先告诉我。”

老人忽然问。

“你今天为什么一定要来采七叶一枝花？”

“给师父治咳嗽。”

“谁告诉你这里有？”

“师父啊。”

白发老人的眼神慢慢变了。

“你师父昨夜已经死了。”

山风骤然吹过。

妙香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不可能。”

“我早上还听见他叫我来……”

说到这里。

她自己停住。

树林深处。

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正是她师父。

“香琴。”

“药找到了吗？”

妙香琴浑身冰冷。

陆青川拔剑。

沈砚横刀。

白发老人却伸手拦住他们。

他看着雾气最深处。

第一次没有笑。

“都别动。”

“来的不是鬼。”

妙香琴声音发颤。

“那是什么？”

老人慢慢握紧竹杖。

“是比鬼麻烦得多的东西。”

雾中。

一个人影正在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

而它手里——

竟提着妙香琴自己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