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药女

夜已经深了。

山谷里的雾却没有散，反而比白日更浓。远远望去，四周的山峰像一群沉默的巨兽，伏在天地之间。谷口那株百年老松被夜风吹得枝叶翻动，偶尔发出一阵低沉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树梢上慢慢爬过。

妙香琴站在药庐门口，手里握着一盏油灯。

灯火很小，被风吹得一明一暗。

她没有回屋。

自从那个黑衣人从崖上消失之后，她心里便一直压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人胸前那颗黑色星形纹记，她明明只看了一眼，却仿佛早已见过无数次。

不是在现实里。

是在梦中。

很小的时候，她就常做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有一片极大的黑水，水面没有波纹，天空也没有月亮。远处有一座山，山峰之上燃着赤红色的火。而在火与水之间，总有一颗黑色的星悬在半空。

小时候她不懂，只以为是噩梦。

后来跟随师父学医，梦渐渐少了，她也就把它忘了。

直到今晚。

那颗黑星，又出现了。

而且出现在一个活人身上。

“还不睡？”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妙香琴回过头，只见陆青川披着一件深青色外衣，正从竹廊那边走来。他白日里与黑衣人交手时，肩上被划了一道伤口，此刻虽然已经包扎，脸色却仍有些苍白。

妙香琴看了他一眼，道：“你伤还没好，怎么也不睡？”

陆青川笑了一下。

“你不睡，我怎么睡？”

妙香琴皱眉：“又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

陆青川走到她身旁，也望向山谷深处。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夜风从山中吹来，带着草木与湿土的气息。妙香琴忽然觉得，这样的山夜原本应该很安静，可如今那种安静里，却多了一层无法察觉的危险。

“你觉得那个人是谁？”她问。

陆青川收起笑意。

“不是普通江湖人。”

“为什么？”

“他的身法。”

陆青川缓缓道：“他出手时没有明显门派路数，掌法、步法都很杂，看似凌乱，实际每一步都像算过一样。更奇怪的是，他并不急着杀人。”

妙香琴转头看他。

“那他来做什么？”

“找东西。”

“找什么？”

陆青川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或许，是找你。”

妙香琴心里一沉。

她其实也想到了。

黑衣人在离开前说的那句话，她始终没有忘记。

——“药女既归，水火将醒。”

为什么是“归”？

自己明明从小就在这片山中长大，何来归来？

正在这时，竹林那边突然传来一阵轻响。

陆青川瞬间转身，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谁？”

没有人回答。

竹叶晃了几下。

随后，一个人影从暗处缓缓走出来。

是沈砚。

他一袭白衣，手里拿着一只小药瓶。

陆青川见是他，手从剑柄上松开，却没有什么好脸色。

“半夜鬼鬼祟祟做什么？”

沈砚冷冷道：“我若鬼鬼祟祟，你现在已经躺在地上了。”

“你可以试试。”

“够了。”

妙香琴瞪了两人一眼。

“白天还没打够？”

沈砚不再理陆青川，把药瓶递给妙香琴。

“止血生肌的，给他。”

陆青川一怔。

“给我的？”

沈砚淡淡道：“不是。我怕你伤口烂了，臭到整个药谷。”

陆青川气得笑了。

“多谢沈大侠。”

妙香琴接过药瓶，无奈地摇头。

这两个人从认识那天起便互相看不顺眼。偏偏每次危险来时，又都肯把后背交给对方。

她有时甚至分不清，他们究竟是情敌，还是朋友。

沈砚走到一旁，目光落在远处。

“那颗黑星，我见过。”

妙香琴和陆青川同时看向他。

“在哪里？”妙香琴立刻问。

沈砚沉默片刻。

“我父亲留下的一本旧册子里。”

妙香琴心头一震。

“写了什么？”

“只有一句话。”

沈砚转过身，看着她。

“黑星现，药门开。”

山谷里忽然安静下来。

连风都像停了一瞬。

妙香琴低声重复：“药门？”

沈砚点头。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江湖传说。据说百余年前，灵山里有一个极隐秘的医门，门中之人不只懂医术，还懂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东西。”

“什么东西？”

“气脉、山脉、水脉，还有人的魂魄。”

陆青川皱起眉。

“越说越玄。”

沈砚道：“你若不信，可以走。”

“我为什么走？”

“因为这些事与你无关。”

“与她有关，就与我有关。”

沈砚眼神一冷。

陆青川毫不退让。

妙香琴没有理他们。

她脑子里只剩下那四个字。

黑星现，药门开。

就在这时，屋里忽然传来“啪”的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妙香琴立刻回头。

“师父？”

没有回应。

她快步冲进屋内。

桌上的药罐翻倒在地，汤药洒了一片。而她师父正扶着桌角，脸色苍白，额上全是冷汗。

“师父！”

妙香琴连忙上前扶住她。

老人却一把抓住她的手。

“别出去。”

“怎么了？”

“今晚……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去。”

妙香琴第一次看到师父露出这样的神色。

那不是普通的担忧。

而是恐惧。

“师父，你是不是知道黑星是什么？”

老人身体微微一震。

妙香琴立刻察觉到了。

“你知道。”

老人闭上眼睛。

许久，她才低声道：“有些事情，你知道得越晚越好。”

“可它已经找来了。”

老人睁开眼。

这一刻，她像突然老了许多。

“是啊。”

“终究还是找来了。”

妙香琴的心跳越来越快。

“师父，我到底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钟响。

当——

声音很远，却极清楚。

妙香琴愣住。

灵山深处从来没有钟。

第二声很快又响了。

当——

声音仿佛从山腹里传出来。

陆青川和沈砚已经走到门外。

“不是寺钟。”沈砚道。

“像石钟。”陆青川说。

第三声响起时，整个药庐的窗纸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桌上的水碗里泛起一圈圈波纹。

妙香琴低头看去。

水中，竟映出一颗黑星。

她猛地抬头。

天空中什么也没有。

再低头。

黑星还在。

而且越来越大。

老人看见水中倒影，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来不及了。”

她喃喃道。

“药门开了。”

话音刚落，山谷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像是整座山裂开了一道缝。

地面剧烈震动，药架上的瓶瓶罐罐纷纷掉落。

陆青川一把扶住妙香琴。

沈砚则冲出屋外。

“山里有光！”

众人跑到院中。

只见东南方向的一座山壁上，竟慢慢裂开一道细长的缝隙。

缝隙中，没有火。

也没有普通的光。

而是一片幽蓝。

像深海。

又像夜空。

更诡异的是，那蓝光之中，竟有无数细小的白点缓缓移动，像星辰漂浮在水里。

妙香琴看着那道裂缝，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热。

她低头。

胸前那枚从小戴着的玉坠正在发光。

这枚玉坠，是师父说在她襁褓中便有的。

她从未见它发过光。

老人看见玉坠，终于再也无法隐瞒。

“香琴。”

她声音发颤。

“你母亲没有死。”

妙香琴猛地回头。

“什么？”

“她还活着。”

妙香琴脸色一下变了。

“在哪里？”

老人抬起手。

指向那座裂开的山。

“里面。”

这一句话像雷一样在妙香琴脑海中炸开。

她几乎忘了呼吸。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母亲早已死去。

她甚至没有真正见过母亲。

只有一幅模糊的画像。

可现在，师父却告诉她——

母亲还活着。

而且就在山里。

“为什么？”

妙香琴的声音发抖。

“为什么你一直不告诉我？”

老人眼中泛起泪光。

“因为她让我发过誓。”

“什么誓？”

“只要药门不再开启，就永远不告诉你真相。”

妙香琴后退一步。

“那现在呢？”

老人看向山中蓝光。

“现在，誓言已经没有用了。”

突然，裂缝之中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却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心里。

“香琴。”

妙香琴身体猛地僵住。

那声音是一个女人。

温柔，疲惫，又无比遥远。

“香琴。”

第二声。

妙香琴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从未听过这个声音。

可她知道。

那是母亲。

她本能地向前走了一步。

老人一把拉住她。

“不能去！”

“她在叫我。”

“那未必是她！”

妙香琴怔住。

老人急促道：“药门之中有真有幻，有生有死。你听到的声音，也许是你母亲，也许只是里面的东西知道你最想见谁。”

妙香琴望着山中。

女人的声音又传来。

“香琴……”

这一声比刚才更悲伤。

陆青川忽然上前。

“我陪你去。”

沈砚几乎同时道：“我也去。”

妙香琴回头看着他们。

“你们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不知道。”陆青川道。

“正因为不知道，才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沈砚说。

两个人难得没有争吵。

老人却厉声道：“谁都不能去！”

她话音刚落，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院墙外响起。

“她必须去。”

所有人同时转身。

白发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

月光落在他脸上。

今晚的他，与平日那个神秘而懒散的老人完全不同。

他的神色异常沉重。

妙香琴看着他。

“你也知道？”

白发老人点头。

“我等了十七年。”

“等什么？”

老人缓缓抬起头，看向裂开的山壁。

“等药门再开。”

“也等你长大。”

妙香琴心中突然升起一种极其不安的预感。

“你到底是谁？”

白发老人看着她。

很久。

他终于说道：

“我是你母亲的守门人。”

妙香琴脸色瞬间苍白。

老人继续道：

“也是当年，把你从药门里抱出来的人。”

风再次吹过山谷。

油灯熄灭了。

远处的山缝之中，那片幽蓝的光却越来越亮。

而在那蓝光深处，一颗黑色的星，正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