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药女

门外那人说完，便不再催。

山风从屋檐下掠过，带着雨后泥土的凉气。

青萝站在门后，一只手握着短刀，另一只手轻轻按住陆沉舟。

陆沉舟的脸色仍旧苍白。

可他的眼睛已经完全清醒。

他看了青萝一眼，用极低的声音道：

“他们知道得太快了。”

青萝点头。

昨夜异物才坠入北坡。

天亮不久，这些人便已经找到药庐。

除非——

他们一直就在附近。

或者，他们早就在等。

门外再次响起那个男人的声音。

“姑娘不必紧张。”

“我们只是商人。”

“常年收购山货、药材。”

“昨夜见北坡有异光，怕引起山火，特来问一声。”

陆沉舟无声笑了笑。

青萝侧头看他。

陆沉舟用嘴型说道：

“商人？”

青萝没有回答。

她忽然把门打开。

屋外站着五个人。

最前面的男人约莫四十来岁，穿一身青灰长衫，外罩短褂。

脸白，眉细，嘴角总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若只看模样，确实像个走南闯北的药材商。

可他的靴子太干净了。

从山脚走到药庐，泥路湿滑。

任何人的鞋上都该沾泥。

他的靴底却只有极浅的一层水痕。

这意味着，他方才并不是从山下来的。

青萝再看另外四人。

一个背竹箱。

一个牵马。

另外两个表面空手。

可他们站的位置恰好一左一右，将院门和屋门夹在中间。

“姑娘就是青萝？”

青衣男人问。

青萝没有回答他的问话。

“你是谁？”

男人笑了笑。

“姓顾。”

“顾怀山。”

“做些药材买卖。”

“听山下采药人说，这里住着一位医术很好的姑娘。”

青萝淡淡道：

“山里人乱说的。”

顾怀山目光越过她，看向屋里。

“还有客人？”

陆沉舟靠在床沿，手里还握着那把药镰。

他懒洋洋地道：

“病人。”

顾怀山笑意更深。

“看来伤得不轻。”

“是啊。”

陆沉舟道：

“昨夜倒霉，差点摔死。”

顾怀山的眼神停了一瞬。

“在哪里摔的？”

“忘了。”

“这也能忘？”

“摔晕了。”

两人话里都带着笑。

可青萝已经听出了刀锋。

她往前一步。

“你们若只是收药材，今日没有。”

“请回吧。”

顾怀山却没动。

他看向院角那盆七叶草。

又看向屋檐。

最后，视线落在青萝脚边。

那里还有一小点未完全洗去的黑痕。

他的眼睛微微一亮。

只是一瞬。

却没有逃过青萝。

“这是什么？”

他问。

青萝低头看了一眼。

“锅底灰。”

顾怀山笑出了声。

“姑娘真会说笑。”

他身后的牵马人忽然开口：

“顾先生，时间不早。”

声音很冷。

顾怀山摆摆手。

“急什么。”

他又望向青萝。

“我只是想知道，昨夜北坡是不是落了东西。”

“没有。”

“姑娘确定？”

“确定。”

“可山下不少人都看见了天火。”

青萝神色不变。

“山里雷多。”

顾怀山沉默片刻。

然后笑着拱手。

“既然如此，是我们打扰了。”

他说走便走。

五个人很快出了院子。

马蹄声渐远。

陆沉舟却没有放松。

他一直听到外面再无声息，才道：

“他们不会真走。”

青萝关门。

“我知道。”

“那个顾怀山不简单。”

“嗯。”

“你见过他？”

“没有。”

青萝走到窗边。

“可他认得黑痕。”

陆沉舟抬眼。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他说自己做药材买卖。”

“可背箱那个人，右手虎口有老茧。”

青萝一怔。

“练刀？”

“不是普通刀。”

陆沉舟缓缓道：

“短兵器。”

“贴身杀人的东西。”

青萝看向他。

“你懂得不少。”

陆沉舟淡淡笑道：

“走江湖，总不能什么都不懂。”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句话出口后，屋中静了一瞬。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青黑之色已经比早晨浅了一些。

但手背上却多出了一条细细的暗纹。

像一根黑色的丝线，从手腕往上延伸。

青萝脸色一变。

“别动。”

她抓住他的手。

暗纹已经到了小臂。

而且还在缓慢向上。

陆沉舟道：

“这东西刚才还没有。”

青萝立刻取针。

几枚银针下去，刺在曲池、手三里、内关。

针入之后，暗纹暂时停了。

但最奇怪的是——

那几根银针竟慢慢变黑。

陆沉舟看着针。

“又是毒？”

青萝摇头。

“如果是毒，不该这样。”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她说出这四个字时，神色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陆沉舟看着她。

他第一次发现，青萝说“不知道”时，并不会觉得难堪。

她只是会更加谨慎。

这种谨慎，让人安心。

青萝拔出针。

“今天不能让你下山。”

“我也没打算下山。”

“也不能乱跑。”

“好。”

“更不能碰昨夜那东西。”

陆沉舟笑了。

“这个我记住了。”

青萝起身。

“我还要去北坡。”

“我陪你。”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可能比那块东西更麻烦。”

陆沉舟皱眉。

“这话听着很伤人。”

青萝没理他。

她从柜中拿出厚手套、竹钳、药锄和两只陶罐。

临走前，她又把那本古卷塞进怀里。

陆沉舟看着她。

“你真打算一个人去？”

“嗯。”

“顾怀山他们很可能也在。”

“所以我更要去。”

“为什么？”

青萝停下动作。

“因为如果他们知道黑星会生异草，他们一定也在等。”

陆沉舟目光一沉。

“你怕他们抢？”

青萝摇头。

“我怕他们乱碰。”

她背起药篓。

“药能救人。”

“也能害人。”

“越是不认识的东西，越不能交到只想着拿走它的人手里。”

说完，她推门而出。

---

北坡的雾比昨日更重。

青萝没有走正路。

她绕过溪谷，从一片旧松林穿行。

这一带她小时候来过几次。

有一条几乎被藤蔓遮死的小径，可以从侧面进入那片谷地。

走到半山，她忽然停下。

前面有人。

隔着雾，她看见两道模糊人影。

正是顾怀山的手下。

其中一人蹲在地上，像在查什么。

另一个低声道：

“应该就在前面。”

“顾先生让我们别碰。”

“他怕什么？”

“不是怕。”

“是等。”

“等什么？”

“等草出来。”

青萝屏住呼吸。

果然。

他们知道异草。

她悄悄退开，从另一条坡道绕行。

半个时辰后，她终于来到昨天的谷地上方。

从高处看下去，那块黑色异物仍旧立在那里。

周围却已经完全变了。

原本倒伏的草都重新站起。

而且长得比昨日更高。

最中央的位置，竟真的出现了一株新草。

青萝的心跳一下加快。

那株草很小。

不过三寸。

叶子只有三片。

每片叶都呈极淡的银灰色。

叶脉却是红的。

红得像血丝。

它长在黑星一丈外的泥土里。

青萝蹲下身。

她没有立刻靠近。

而是先观察周围。

土色正常。

附近没有死虫。

也没有焦痕。

她从药篓取出一根长竹签，轻轻拨动那株草旁的泥土。

没有异样。

她这才戴上厚手套，慢慢靠近。

离异草还有半步时，她忽然闻到一股香气。

很淡。

像兰花。

又像刚切开的生姜。

青萝顿时停住。

她想起古卷那句话：

“异草可救重症，亦可乱人心神。”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湿布，蒙住口鼻。

随后用竹钳夹下一小片叶缘。

刚一剪开，叶中竟渗出一点红色汁液。

青萝的手停住了。

草汁红如血。

她从未见过。

就在此时——

背后传来脚步声。

“姑娘好本事。”

顾怀山的声音响起。

青萝没有回头。

她把那片叶子收入陶罐，封好。

这才站起来。

顾怀山站在十步之外。

他身边只有一人。

正是那个虎口生茧的男人。

“我还以为姑娘真不知道这里。”

顾怀山笑道。

青萝淡淡道：

“你也不像普通药商。”

“我从没说自己普通。”

“你想要这草？”

顾怀山看向那株银灰异草。

眼神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掩不住的炽热。

“姑娘知道它是什么吗？”

“不知道。”

“那不如交给懂的人。”

“你？”

“至少比姑娘懂一些。”

青萝道：

“那你说。”

顾怀山却摇头。

“有些事，知道得太早，不是好事。”

“既然这样，我为什么给你？”

顾怀山笑了。

“因为你守不住。”

青萝没有说话。

旁边那个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顾怀山抬手。

他停下。

“我不愿为难姑娘。”

顾怀山道。

“你师父当年也算与我们有些渊源。”

青萝目光骤然变冷。

“你认识我师父？”

“见过。”

“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

“他说过你们？”

“他不会说。”

顾怀山语气很轻。

“他这个人，最喜欢把秘密埋进土里。”

青萝盯着他。

“你们到底是谁？”

顾怀山没有回答。

反而指了指黑星。

“姑娘知道这东西为什么每隔几十年才来一次？”

青萝沉默。

“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让草木发生变化？”

仍然沉默。

“更不知道——”

顾怀山看着她。

“你师父为什么守在这座山一辈子？”

青萝的脸色终于变了。

顾怀山显然很满意。

“他不是因为喜欢山。”

“也不是因为舍不得药庐。”

“他是在等。”

“等什么？”

“等黑星再落。”

青萝呼吸微滞。

“为什么？”

顾怀山看向那株异草。

“因为六十年前，也有一株草长出来。”

“有人用它，救活了一个本该死的人。”

青萝心头猛然一跳。

“谁？”

顾怀山却不说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

远远抛过来。

青萝接住。

铜牌很旧。

正面刻着一个药字。

背面却是那个熟悉的图案。

六道细线。

中央黑点。

与师父古卷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青萝的指尖慢慢收紧。

顾怀山道：

“今晚子时。”

“山腰废庙。”

“姑娘若想知道你师父的事，就来。”

“一个人。”

说完，他转身离开。

青萝没有追。

她低头看着铜牌。

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感觉。

这座山，比她以为的大得多。

而师父的一生，也远比她知道的复杂。

---

她回到药庐时，天已经擦黑。

院门开着。

青萝心里一紧。

“陆沉舟？”

没人回应。

她快步进屋。

床上没人。

炉火还燃着。

药碗倒在地上。

青萝立刻拔刀。

忽然，后院传来一阵急促喘息。

她冲过去。

然后愣住。

陆沉舟正跪在井边。

右手死死按着左臂。

整个人满头冷汗。

“你怎么了？”

青萝蹲下。

陆沉舟抬起脸。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刚才……”

“怎么？”

“我听见了声音。”

青萝一怔。

“什么声音？”

“山里的。”

“说什么？”

陆沉舟喘了几口气。

“它在叫我。”

青萝脸色发白。

“谁？”

陆沉舟慢慢抬起左手。

那道黑色细纹已经越过肘部。

而他的掌心，那道原本细小的伤口，此刻竟透出极淡的红光。

和北坡异草的叶脉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

他声音很低。

“但我知道它在哪里。”

青萝盯着他的手。

“黑星？”

陆沉舟闭上眼。

片刻后点头。

“我甚至知道——”

他忽然睁眼。

“它下面还有东西。”

青萝心头一震。

“什么？”

陆沉舟看向北坡方向。

“不是石头。”

“像一扇门。”

夜色越来越深。

山中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响。

“咚——”

和昨夜一模一样。

青萝与陆沉舟同时抬头。

紧接着——

第二声。

“咚。”

这一次。

不是从天上。

而是从地底传来。

药庐的桌面轻轻一震。

铜牌从青萝手里滑落。

落地瞬间。

牌背那个六线黑点的图案，正对着北坡。

而在遥远的死林深处，一群沉睡多年的乌鸦，忽然同时飞起。

黑压压地掠过月亮。

仿佛地下某个沉睡了许久的东西——

终于醒了。